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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仙宫的天罚   重庆的 ...

  •   重庆的月,是有魔力的。

      尤其是洪崖洞上那轮血红色的满月,像是被千万盏霓虹灯染透了魂,沉沉压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江面上游船的彩灯倒映成破碎的金蛇,岸边火锅店的蒸汽混着香辣气直冲夜空。解放碑下,穿超短裙的姑娘踩着十厘米的高跟走过,包里的手机叮咚响着微信到账的声音;九街的酒吧里,富二代举起黑桃A香槟,泡沫喷溅到身旁嫩模半裸的胸口,激起一阵娇笑。

      金钱在这里流淌,欲望在这里蒸腾。人人都说,重庆的夜,是撒了一地金粉的梦。

      可梦总会醒。

      ---

      晨雾像一条苍白巨蟒,缠绕着嘉陵江。江畔步道上,晨跑的老王喘着粗气,耳机里放着"重庆rap"。跑到千厮门大桥下那片草坪时,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雾里,一抹苍白的颜色刺进眼睛。

      是个女人。赤裸。仰面躺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皮肤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纸,在晨雾里泛着诡异的青。老王哆嗦着靠近,看清了那张脸——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弧度,眼睛微眯,像是正做着一个甜蜜至极的梦,梦见了初恋第一个吻。

      可她的身体是干瘪的。像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物的皮囊,薄薄一层贴在骨架上。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空"。

      老王惨叫起来,惊飞了江边一群白鹭。

      ---

      两个小时后,现场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捕头老李蹲在尸体旁,眉毛拧成了重庆山路的弯。他四十多岁,脸膛黑红,是土生土长的重庆崽儿,破过的案子比吃过的火锅还多。可眼前这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第九个了。"他啐了一口,痰落在湿草地上,"妈的,这个月第九个。"

      年轻的捕快小刘脸色煞白,手里拿着初步验尸报告,指尖在抖。"李头,跟前八个……一模一样。没外伤,没中毒迹象。内脏……所有内脏和血液,像是凭空蒸发,连骨头里的骨髓都……"他咽了口唾沫,"法医说,找不到任何穿刺或切口,那些东西,就像是从毛孔里……被吸走的。"

      老李点起一支朝天门,猛吸一口,烟雾在晨雾里纠缠。"变态,畜牲。"他咬着烟蒂,火星在雾里明明灭灭,"让老子抓到,非把他卵蛋捏爆,再一刀一刀片了下火锅。"

      "嘘!头儿!"小刘突然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这话可不兴说……城里都传遍了,说这是……天罚。"

      老李斜眼看他:"天罚?罚哪个?"

      小刘凑得更近,声音发颤:"都说是因为万州那个大侠阿浪,上个月在壁山仙宫,把仙宫太子胡星给……宰了。"他喉咙滚动,"胡星太子,那是天上仙宫投胎下来的真神!他一死,上天震怒,这才降下灾祸,专收那些被金钱欲望迷了眼的男女,抽干精血魂魄,以儆效尤……"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李一巴掌呼在小刘后脑勺上,帽檐都打歪了,"什么狗屁仙宫太子?老子只晓得杀人偿命!就算真是神仙下来乱搞,老子也一刀……"

      话,戛然而止。

      小刘只觉得脸上突然一热,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冲进鼻腔。他茫然转头,看见老李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掌怒骂的姿势,只是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鲜血像嘉陵江开闸,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晨雾里画出一道猩红扇形。无头尸体晃了晃,噗通跪倒,再向前栽下。

      小刘僵住了,血液冻在血管里。他慢慢、慢慢地转动眼珠。

      雾霭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袭白衣,立在江畔,飘飘若仙。晨风吹拂衣袂,那人缓缓转身,面容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分明是少女容颜,可一双眼睛却深沉如古井,透着百岁老人才有的沧桑与冰冷。

      "胡……胡星太子?"小刘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声音撕裂。

      白衣人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冷得刺骨。"狗奴才。"声音也是少女的娇嫩,"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宫是胡星的母后,重庆的仙后——胡观音。"

      小刘脑中一片空白。胡观音?传说中仙宫太子的母亲,重庆地下世界最神秘的掌控者,至少该是百岁高龄……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二八少女!

      "太……太后……"小刘彻底瘫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草地,混着老李尚未凝固的血,"小人眼瞎!小人该死!求太后饶命……"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双赤裸的玉足停在他面前。足趾莹润,指甲染着淡淡的粉,踩在血泊与草地上,竟不染丝毫污秽。

      "抬起头。"声音带着蛊惑。

      小刘颤抖着仰起脸。胡观音俯视着他,眼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她轻轻抬手,解开了腰间丝绦。白衣滑落,如云委地。

      晨光穿透雾气,洒在那具胴体上。完美的曲线,莹润的肌肤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修长,胸前蓓蕾在微凉空气中悄然挺立。没有一丝皱纹,没有半点瑕疵,仿佛刚剥开的新鲜荔枝肉,饱含汁水,晶莹剔透。这绝不是百岁老妪,甚至不像凡间女子,倒像传说中吸食日月精华、不惹尘埃的山精狐魅。

      小刘的呼吸停止了。恐惧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燥热,从丹田直冲头顶。他痴痴地望着,口水从嘴角滑落而不自知。

      胡观音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他肩上。温润滑腻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她俯身,靠近,吐气如兰,带着一种甜腻的花香。

      "想不想……替我儿子报仇?"

      她的舌头,冰凉而湿润,舔过小刘的脸颊,带走一滴溅上的血珠。小刘浑身剧颤,魂儿都要从头顶飞出去。

      "想……想……"他无意识地喃喃。

      "很好。"胡观音笑了,那笑容天真又妖异。她将他推倒在草地上,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的制服纽扣。晨雾更浓了,将两具交叠的身影彻底吞没,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小刘最后的感觉,是胸口一阵剧烈的、甜美的刺痛,仿佛整个灵魂被吸吮而出。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中,他仿佛看到老李无头的尸体旁,那具女尸脸上满足的笑容。原来……这么舒服啊……

      他嘴角,也扯起了同样的弧度。

      ---

      次日,朝天门码头附近一条阴暗巷弄。清洁工发现了小刘。赤裸,干瘪,苍白,脸上凝固着极乐巅峰般的微笑。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山城。

      "天罚!真是天罚!"

      "胡观音太后显灵了!要收尽罪人!"

      "只有献祭万州大侠阿浪,才能平息天怒!"

      人心惶惶,流言如毒雾弥漫。黑白两道,前所未有的同仇敌忾。

      ---

      万州城外,古道荒凉。

      阿浪背靠一棵黄桷树,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重庆来的高手,足有数百,刀剑映着西斜的日光,一片肃杀。

      "阿浪,跟我们回重庆!"一个峨眉派装束的中年女子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寒光闪闪。

      "为什么?"阿浪问。他看起来三十左右,相貌普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把没有鞘的钝刀,刀身厚钝,刃口甚至有些卷边。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像雨后嘉陵江的水。

      "你杀了仙宫太子胡星,触怒上天,引来天罚!"一个虎背熊腰的丐帮长老踏步而出,手中熟铜棍杵地,"如今已有数十无辜男女遇害,浑身精血被抽干!唯有将你绑至太子坟前,千刀万剐,祭奠苍天,方能消此灾劫!"

      阿浪沉默。他知道解释无用。壁山仙宫那一战,胡星修炼邪功,以活人精气续命,他不得不杀。可仙宫势力庞大,编织的谎言早已深入人心。

      "如果我不去呢?"他轻声问。

      "那便死在这里!"一人暴喝,率先冲出,剑化长虹,直刺阿浪心口。

      阿浪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轻轻一跃,避过剑锋,人在半空,钝刀挥出。

      刀光很淡,像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

      那人冲势未止,喉咙忽然裂开一道细线,鲜血嗤嗤喷射。他踉跄几步,捂住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扑倒在地。

      人群死寂一瞬,随即怒吼如潮,汹涌扑上。

      阿浪落入人群。他的刀法很怪,没有固定招式,时而如庖丁解牛,精准划过敌人咽喉;时而将钝刀掷出,那刀竟如回旋镖般呼啸盘旋,连断数人兵器、割开喉咙,又乖乖飞回他手中;时而纵身跃起,一刀斩下,刀气竟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灰色涟漪,卷起满地枯叶,叶片如飞刀,咻咻射向人群,中者无不筋断骨折。

      夕阳渐沉,将天空烧成一片血色。荒草地上,残肢断臂越来越多,鲜血渗入泥土,散发出浓烈的腥甜。

      阿浪的呼吸开始粗重。从一刀杀十人,到九人,七人,三人……最后,每一刀只能勉力格挡,再艰难反击一人。围攻者前仆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终于,他气力不支,单膝跪地,钝刀插入土中,支撑着身体。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模糊了视线。

      "他不行了!上!"

      人群再次涌上,刀剑如林,映着残阳,朝他刺落。

      阿浪闭上了眼。

      ---

      再睁开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雕花木床上。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格子。

      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老者,鹰钩鼻,眼神锐利如刀,虽满面愁容,腰杆却挺得笔直。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眉眼清秀如水墨画成,只是眼中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你醒了。"女子轻声开口,声音柔软。

      "你们是?"阿浪挣扎坐起,发现伤口已被妥善包扎,内力也恢复了些许。

      "老鹰。"老者沉声道,"这是小女,小婷。此处是四川达州,飞鹰山庄。"

      飞鹰山庄?西南第一情报世家?阿浪心中微凛。"那些重庆人……"

      "被我们打发了。"小婷接口,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我们在万州到重庆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救了你。"

      "为何救我?"阿浪问。

      "自然不是白救。"老鹰转过身,望着窗外庭院,"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阿浪目光掠过小婷姣好的侧脸,半开玩笑,"总不能是让我做上门女婿吧?"

      "没错。"老鹰回头,目光灼灼,"我要你,立刻娶小婷为妻。"

      阿浪愣住:"……为什么?"

      老鹰不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素白,无落款。阿浪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凌厉字迹:

      "十日后,必来迎娶府上千金小婷。——何永轩"

      阿浪瞳孔骤缩:"何永轩?重庆天上人间和白马会所的少东家,那个传闻中面色青白、专拉皮条的'僵尸脸'?他不是三年前就病死了?"

      "他没死。"小婷的声音在颤抖,"他……变成了怪物。"

      老鹰重重叹气:"我飞鹰山庄经营情报数十年,早已查清重庆连环凶杀案的真相。凶手修炼的,是一门失传数百年的邪功——《钰女心经》。"

      "《钰女心经》?"阿浪愕然,"那不是传说中仙宫秘传,男女双修可羽化登仙的至高宝典?"

      "狗屁宝典!"老鹰啐道,"那根本是至邪魔功!以男女交合为媒,吸食对方精血、内脏、骨髓,夺其元气以增己身功力!修炼者不仅能功力暴涨,更能随意改容易貌,化身男女,青春永驻!"

      阿浪背脊发凉,猛然想起壁山仙宫那一战。他击碎胡星母亲——胡观音的遗骨时,那具骷髅手中,似乎确实抓着一卷非帛非金的卷轴。后来尸体被仙宫余党抢走,卷轴不翼而飞……

      "你是说,何永轩偷走了《钰女心经》,并已练成?"

      "不止他。"老鹰眼中闪过痛恨,"还有他母亲,重庆最大的老鸨——何仙姑!这母子二人,一个扮男,一个装女,借双修之名,行采补之实!那些被吸干的男女,全是他们的'炉鼎'!"

      阿浪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何永轩接近胡星,根本不是为了效忠,而是为了《钰女心经》?他想成为第二个'仙宫太子'?"

      "正是。"老鹰点头,"现在,他盯上了小婷。"

      "为何是小婷?又为何要我娶她?"

      "因为《钰女心经》对'炉鼎'要求极高。"老鹰声音苦涩,"处子元阴、元阳最为纯净,是修炼者梦寐以求的'大药'。小婷她……"他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女儿,"仍是完璧。而你阿浪,浪迹江湖多年,却从未近女色,元阳未泄,亦是上佳炉鼎。何永轩要的,就是同时得到你们二人,借你们纯阴纯阳之气,将《钰女心经》推至大成,彻底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仙宫太子',再不受胡星影子束缚!"

      阿浪沉默良久,看向小婷:"姑娘,你的意思呢?"

      小婷抬起头,脸颊微红,眼中却带着决绝:"我……愿意。与其被那恶魔掳去,不如……不如嫁给你。"她声音渐低,"爹说,你是真正的大侠。"

      老鹰握住阿浪的手,老眼含泪:"我老了,护不住她了。阿浪,我只信你。求你,护小婷周全。"

      阿浪看着眼前这对父女,又想起重庆江边那具干尸脸上诡异的笑容,想起捕头老李滚落的头颅,想起小刘消失在晨雾中的最后喘息。

      他缓缓点头:"好。"

      ---

      飞鹰山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婚礼简朴却庄重。阿浪一身大红喜袍,与小婷拜过天地高堂。礼成后,宾客散去,阿浪独自在山庄庭院中踱步。

      月色如水,洒在荷塘上。他走到塘边假山旁,忽听细微脚步声。心念一动,他提气轻身,如一片落叶飘上假山顶,隐在阴影中。

      来人竟是老鹰。只见他步履匆匆,神色警惕,左右张望后,走到假山旁一块不起眼的太湖石前,伸手在石缝中一按。

      "轧轧"轻响,荷塘水面竟从中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深不知通往何处。老鹰快步走入,水面随即合拢,恢复平静。

      阿浪屏息,待水面涟漪完全消失,才施展绝世轻功,如鬼魅般掠至那太湖石前,依样按下机关。水面再次分开,他悄无声息潜入。

      石阶蜿蜒向下,深入山腹。尽头是一间石室,灯火昏暗。阿浪伏在通道阴影处,凝目望去。

      石室中央是一座精钢铁笼,笼中囚着一人。看清那人面容,阿浪心中剧震——赫然又是一个"老鹰"!白发苍苍,鹰目锐利,只是衣衫褴褛,神情癫狂,双手抓着铁栏,不断嘶吼:"小婷!我的小婷!还我女儿!"

      而站在笼外的"老鹰",却冷笑一声,伸手在脸上一抹——人皮面具揭下,露出一张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却眼神狠戾如毒蛇的女人的脸。

      何仙姑!

      笼中真老鹰嘶吼:"妖妇!你把小婷怎么样了!"

      何仙姑咯咯娇笑,声音却冰冷:"老东西,你女儿?早在三年前,她就在重庆白马会所,被我儿子扮成的'重庆鸭王'杨双徕迷得神魂颠倒,非要带他回山庄成亲。洞房花烛夜,她一身纯阴元气,就成了我儿修炼《钰女心经》的第一口大药。吸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

      老鹰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双目赤红,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现在关在这里的'小婷',不过是我儿永轩用《钰女心经》幻化而成,借你飞鹰山庄大小姐的身份,专门引诱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少侠、纯阳处子。"何仙姑得意道,"等今晚吸干了阿浪的元阳,我儿神功大成,便是真正的仙宫太子,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老鹰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们……不得好死!"

      "可惜你看不到了。"何仙姑从袖中抽出一把淬毒匕首,寒光闪闪,"今日便送你去见你女儿!"

      匕首直刺笼中老鹰心口!

      千钧一发,一颗石子破空飞来,"叮"一声击中匕首,火星四溅,匕首脱手飞出。阿浪如大鹰般从阴影中扑出,钝刀带起一道灰蒙蒙的刀光,斩向何仙姑后颈!

      何仙姑惊觉,却不慌不忙,反手一掌拍向刀身。掌风阴柔诡谲,竟带起一股强大吸力!

      刀掌相交,没有金铁之声。阿浪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黏稠吸力,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力竟如决堤洪水,顺着刀身狂泻而出!更可怕的是,钝刀刀身开始"滋滋"作响,冒出淡淡白烟,竟似要融化!

      "哈哈哈!"何仙姑狂笑,"小辈,老娘《钰女心经》已至'熔金掌'境界,天下兵刃,触之即化!你的内力,便是我的补药!受死!"

      阿浪咬牙运功相抗,却觉内力流失更快,眼看刀身已开始发红变软!

      突然,笼中那原本瘫软的老鹰,眼中精光暴涨,猛地跃起,右手成爪,穿过铁栏间隙,快如闪电,直插何仙姑后心!

      这一爪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丧女之痛、三年囚禁之恨,无声无息,却狠辣到了极致!

      "噗嗤!"

      五指如钩,洞穿背心,从前胸透出!

      何仙姑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胸前那只鲜血淋漓、青筋暴起的老手,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你……装疯……"

      "不疯,怎么活?不疯,怎么报仇!"老鹰一字一句,眼中血泪混流,猛地抽手。

      何仙姑软软倒地,胸口血洞汩汩冒血,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阿浪脱力后退,刀身白烟渐散,留下几道腐蚀痕迹。他望向老鹰:"前辈……"

      老鹰撕下衣襟,默默擦手上的血,声音沙哑:"我早知道小婷已死。三年前她执意要嫁那'杨双徕',我便暗中调查,发现了何家母子的秘密。可惜……晚了一步。我被何仙姑所擒,她留我性命,只为折磨。我便装疯卖傻,等的就是今日。"

      他看向阿浪,目光复杂:"现在,何永轩应该还在山庄,扮作小婷。此魔不除,天下永无宁日。走!"

      两人冲出地牢,直奔山庄正堂。

      ---

      红烛高烧,喜字犹在。

      "小婷"一身嫁衣,坐在堂上主位,静静看着闯入的两人。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们……都知道了。"她轻声说,声音依然是少女的清脆。

      老鹰一言不发,身形暴起,右手成爪,直抓"小婷"面门!这一爪含怒而发,带起凄厉破空之声!

      "小婷"轻叹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起,险险避过爪风,同时左掌轻飘飘拍出,迎向阿浪紧随而至的刀锋。

      又是那种阴柔吸力!阿浪早有防备,刀至半途骤然变招,化斩为刺,刀尖颤动,点向"小婷"掌心劳宫穴。

      "小婷"冷笑,变掌为指,竟以纤纤玉指硬撼刀尖!

      "叮!"

      金铁交鸣之声大作!阿浪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顺刀袭来,手臂瞬间麻木。而"小婷"亦身形微晃,显然未料到阿浪刀法如此精妙。

      老鹰攻势再至,双爪如狂风暴雨,专攻要害。"小婷"以一敌二,掌指翻飞,竟不落下风。她身法诡谲,似女似男,时而柔若拂柳,时而刚猛如雷,招式混杂,却威力奇大。

      三人战作一团,气劲四溢,堂内桌椅屏风纷纷碎裂。红烛熄灭,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出三道兔起鹘落的身影。

      数十招后,"小婷"忽然闷哼一声,掌力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阿浪与老鹰何等眼力,瞬间抓住破绽!阿浪刀光如电,直刺"小婷"胸口;老鹰双爪锁死其左右闪避之路!

      "小婷"勉力侧身,刀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她趁势急退,后背却撞上老鹰蓄势已久的一爪!

      "噗!"

      爪力透背而入。"小婷"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前扑。阿浪刀光再起,横斩其颈!

      生死关头,"小婷"嘶吼一声,双手猛地撕向自己面门!

      "嘶啦——"

      人皮面具应声而裂,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男人,三十许,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正是传闻中已死的"重庆鸭王"——杨双徕!

      阿浪刀势一顿:"你不是何永轩?!"

      杨双徕惨笑,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何永轩……他才是'小婷'……我只是……他修炼《钰女心经》的炉鼎……兼替身……"

      老鹰急问:"何永轩在哪里?!"

      杨双徕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喃喃道:"他……要成仙……做真正的……太子……九月初九……重庆……剧院……"

      头一歪,气绝身亡。

      阿浪与老鹰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老鹰闭目,深吸一口气:"《钰女心经》双修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仙姑死,杨双徕功力大减,这才被我们击杀。但何永轩……他早已吸干了小婷,又得了杨双徕大半功力,如今恐怕已接近大成,不再受母、侣身亡的影响。"

      阿浪望向窗外漆黑天际:"九月初九……就是后天。重庆露天大剧院……他要做什么?"

      老鹰走到残破的案几旁,拾起一张被气劲撕裂的海报碎片,拼凑起来。

      上面是浓墨重彩的戏妆女子画像,眉目与胡观音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妖媚。旁边一行大字:

      "九月初九,酉时,重庆仙宫太后胡观音亲临露天大剧院,显圣降罚,诛杀邪魔,以慰太子在天之灵!"

      阿浪握紧了钝刀:"他要……扮演胡观音,以'天罚'之名,收割更多炉鼎,完成最后一步。"

      老鹰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就在剧院,做个了断。"

      ---

      九月初九,酉时,日薄西山。

      重庆露天大剧院,依山而建,面朝两江,可容万人。此刻座无虚席,过道、廊下、石阶上,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信众。男女老少,神色或虔诚、或狂热、或恐惧,目光齐刷刷仰望着正中的舞台。

      舞台上,烟雾缭绕,白纱飘拂,不知何处传来阵阵仙乐,空灵缥缈,仿佛自九天之上洒落凡尘。

      一袭白衣的"胡观音",赤足立于台中。长发如瀑,披散至腰际,容颜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肤光胜雪,唇若涂朱。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圣洁的光晕,仿佛真是九天仙女谪落凡尘。

      台下万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胡观音"缓缓抬起双臂,广袖垂落,露出两截白藕般的小臂。声音空灵,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直接响在心底:

      "红尘浊世,罪孽深重。吾儿胡星,本是仙宫太子,奉天命下凡,引渡众生脱离苦海……"

      她眼中有泪光闪动,晶莹欲滴。

      "然,奸邪当道。万州屠夫阿浪,以凡人之躯,弑杀真神。吾儿魂归九天,上天震怒,降下灾劫——那些被抽干精血的罪人,便是天罚之证!"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开始颤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

      "我们有罪!"

      "求仙子降罚!"

      "求仙子指引超脱之路!"

      声浪如潮,此起彼伏。

      "胡观音"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她缓缓放下左臂,右手食指朝天一指,声音骤然拔高: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本宫奉天命显圣,便是要给尔等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指向西方天际,夕阳将最后一抹残红洒在她指尖。

      "邪魔阿浪,万州屠夫,便是灾劫之源!杀了他,以其心头热血祭天,便可平息天怒,超脱苦海,飞升仙宫,与天地同寿!"

      "杀阿浪!赎罪!飞升!"

      "杀阿浪!赎罪!飞升!"

      万人呐喊,声震山城。无数张面孔扭曲成同一种狂热,仿佛一群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就在此时——

      一声长啸,如雄鹰击空,自剧院入口处传来,撕裂了狂热的喧嚣!

      "何永轩!你这不男不女的畜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道灰影如陨石天降,踏着黑压压的人头凌空掠来,脚尖在最后一排观众肩头重重一点,身形暴起,直扑舞台!

      与此同时,人群最前排,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衣的身影骤然掀开伪装,露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钝刀出鞘,刀身无光,却带起一道凌厉的刀风,自下而上,斩向"胡观音"双腿!

      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封死了前后左右的退路!

      然而"胡观音"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她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深得像嘉陵江底的暗涡。

      "终于来了。"

      她轻启朱唇,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空灵仙音,而是沙哑、低沉、不男不女的怪声。

      下一瞬——

      她的身影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足尖在舞台上轻点三下,每一步都踏在间不容发的空隙里。

      老鹰双爪擦着她的鼻尖掠过,撕裂了几根飘散的发丝。

      阿浪的刀锋斩在她方才立足之处,舞台地板被刀气劈开一道半尺深、三丈长的裂口,木屑纷飞!

      "躲得倒快。"

      老鹰冷哼一声,身形未落地,在半空中猛地拧腰,左脚在右脚背上一踏,借力变向,如鹰隼折翅,再次扑向"胡观音"!这是他飞鹰山庄的独门身法"鹰翻云",能在空中连续变向三次而不落地。

      双爪齐出,左爪虚晃面门,右爪直取咽喉!

      阿浪一刀落空,却未收刀。他就势在地上一滚,滚至"胡观音"身侧,钝刀由下撩上,刀尖对准的是肋下三寸——那是人体最不易防御的死角。

      两人都是历经生死的高手,配合虽未演练,却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胡观音"终于收起那副圣洁面孔,眼中闪过一道狰狞。

      她不退反进!

      迎着老鹰的爪风,她身形一侧,以毫厘之差让过咽喉要害,右肩硬接了老鹰一爪!

      "噗嗤!"

      五道血槽,深可见骨,白衣瞬间染红。

      但她嘴角狞笑更甚——这一爪,是她故意挨的!

      因为老鹰的爪子,被她肩胛骨卡住了!

      "老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嘶哑怪笑,右手如毒蛇吐信,五指并拢成锥,直刺老鹰心口!指尖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气劲已透衣而入,老鹰胸口肌肤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招是《钰女心经》中的"阴风锥",专破护体真气,中者心脉尽碎!

      老鹰瞳孔骤缩——抽爪已来不及,他猛地一侧身,让开三寸。

      "噗!"

      阴风锥刺入左肩窝,鲜血飙射。老鹰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顺伤口侵入经脉,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但他不退!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阿浪——!"

      老鹰嘶吼,右手死死扣住"胡观音"的锁骨,左臂不顾剧痛,猛地一圈,竟将她整条右臂牢牢锁在腋下!

      "胡观音"脸色一变,想要挣脱,却发现老鹰的双臂如铁箍般锁死,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就在这一刹那——

      阿浪出手了。

      他没有选择斩头、刺心这些致命要害,因为他知道,"胡观音"修习《钰女心经》多年,护体真气诡异莫测,寻常杀招未必能一击毙命。而此刻她右臂被老鹰锁住,唯有右臂——

      "断!"

      一声沉喝。阿浪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毫光——那是他苦修多年的内力在刀锋上凝聚。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粗暴的一记竖劈!

      刀光如练,自上而下,斩向"胡观音"右臂肩关节!

      这一刀,蕴含了阿浪十成功力。刀锋未至,刀气已在地板上犁出一道沟壑,木屑如浪花般向两侧翻卷!

      "胡观音"终于慌了。

      她尖叫一声,左手弃了刺入老鹰肩窝的阴风锥,回手一掌拍向阿浪的刀身。掌心泛起诡异的暗红色,正是《钰女心经》中的"熔金掌"——可化天下兵刃,吸对手内力!

      然而阿浪的刀,太快了。

      熔金掌只来得及擦过刀身侧面,带起一股阴柔吸力,让钝刀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但那道灰色刀光,已如天罚般轰然劈落!

      "咔嚓——噗!!"

      第一声,是肩胛骨断裂的脆响。

      第二声,是血肉分离、筋骨寸断的闷响。

      一条齐肩断臂,带着喷溅的血泉,高高飞起,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舞台边缘,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啊啊啊啊——!!"

      "胡观音"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身形暴退。断臂处鲜血如泉喷涌,在舞台地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踉跄后退七八步,后背撞上舞台后方的屏风,将绘着仙鹤祥云的绢帛染得一片猩红。

      老鹰松开锁扣,踉跄退开,捂着肩窝伤口,大口喘息,眼中却燃着快意的火光。

      阿浪横刀而立,刀身上还滴着血,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尘埃。他面上依旧平静,目光却如刀锋般锁定着那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

      台下万人,鸦雀无声。

      方才那些狂热的嘶吼、哭嚎、磕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掐灭。所有人瞪大眼睛,张着嘴,看着舞台上那个他们奉若神明的"仙子"——此刻断了一臂,血染白衣,佝偻如鬼。

      "看到了吗?"阿浪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般传遍全场,"你们拜的仙子,流的也是红的血。她不是什么仙宫太后——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鸨母,是一个练了邪功、靠吸食无辜男女精血苟延残喘的怪物!"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惊疑、恐惧、动摇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

      "胡观音"背靠屏风,剧烈喘息。血从断臂处不断涌出,将她半边身子染得通红。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显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但她没有倒下。

      她低着头,长发凌乱地遮住面容,肩膀微微颤抖。起初,阿浪以为她是在哭。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呵呵……呵呵呵……"

      低沉,沙哑,像是指甲刮过粗粝的砂纸。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她猛地抬起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扭曲到极致的脸。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缩小如针尖,眼白泛着诡异的黄。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那笑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撕下伪装后的疯狂。

      "刀法不错,小崽子。"

      她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空灵仙音,不再是沙哑怪声,而是一个苍老、尖利、带着浓重重庆码头腔调的老女人的声音。

      "能把老娘逼到这个份上,你们也算头一份。"

      她缓缓站直身体。血还在流,但她仿佛已感知不到疼痛。左手抓住右肩断裂处,五指用力一捏——嗤的一声,伤口处的血肉被烧灼凝固,止住了喷涌的血。

      这是《钰女心经》中的"焚血止伤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强行止血。每用一次,折寿三年。

      阿浪握刀的手紧了紧。

      老鹰瞳孔微缩,低声道:"她要用那一招了……小心。"

      "胡观音"左手指尖忽然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竟凝成五道三尺长的赤红气劲,如五柄无柄利刃,嗤嗤作响。

      "《钰女心经》第六重——血罗刹指!"

      她厉啸一声,左脚在屏风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朝阿浪与老鹰冲来!左手五指齐张,五道赤红气劲破空而至,分别刺向阿浪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左膝!

      每一道气劲都快如闪电,带起凄厉的破空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裂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阿浪瞳孔一缩,却没有后退。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刀身横挡胸前。那钝刀材质特异,虽无锋无刃,却坚硬无比,是他师父传下的异宝。

      "叮叮叮叮叮!"

      五声金铁交鸣,五道气劲几乎同时击中刀身,溅起五朵火花。巨大的冲击力将阿浪震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舞台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握刀的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滴落。

      然而就是这七步的时间,给老鹰争取了机会。

      他已绕至"胡观音"身后,双爪齐出,一爪抓后脑,一爪掏后心!

      "胡观音"一击未中,正要追击阿浪,忽觉脑后生风。她头也不回,左腿向后蹬出,脚后跟直踹老鹰小腹!这一脚阴毒无比,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鹰冷哼一声,双爪变招,改抓为按,双手在"胡观音"踢来的脚背上一搭,借力腾空翻起,从她头顶掠过。掠过的瞬间,右脚尖绷直如锥,狠狠点向她头顶百会穴!

      飞鹰山庄绝技——"鹰点头"!

      这一脚若点实,头骨碎裂,必死无疑!

      "胡观音"终于变色。她猛地一偏头,避过头顶要害,却被老鹰脚尖扫过左侧太阳穴。

      "噗!"

      头皮绽开一道血槽,鲜血顺额角淌下,糊住了左眼。

      她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阿浪抓住机会,人随刀走,一刀横扫,斩向她腰间!

      老鹰落地,借势一滚,双爪扣向她脚踝!

      两人配合,上中下三路齐攻!

      "胡观音"已无力闪避。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体内仅存的真气疯狂涌动,在周身形成一圈淡红色的气罩——"血罗刹罩",这是《钰女心经》中的防御功法,却也是最伤元气的保命手段。

      阿浪的刀斩在气罩上,如中败革,竟被弹开。刀身上的灰色毫光与血罩碰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鹰的双爪抓到她脚踝,也仿佛抓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掌心嗤嗤冒烟,剧痛钻心,却死死不肯松手!

      僵持。

      三人都停了动作,仿佛一组凝固的雕塑。

      一秒。

      两秒。

      三秒。

      "咔嚓——"

      血罗刹罩裂开一道细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密密麻麻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

      轰然碎裂!

      血光爆散,"胡观音"仰天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竟是暗红色的,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淤血。她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舞台上,激起一片尘埃。

      双臂摊开,白衣破碎,血污满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渐渐微弱下去,只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

      老鹰松开抓着她脚踝的手,掌心血泡密布。他喘息着站起,走到阿浪身边。

      阿浪横刀在前,盯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她的脸被散乱的长发遮住,看不清表情,只有断臂处的血迹还在缓缓洇开。

      "结束了。"老鹰沙哑地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阿浪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台下万人如死一般寂静。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接着一片片人群如割倒的麦子般跪倒,不知是在忏悔,还是在恐惧。

      "胡观音"仰面躺在血泊中,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的脸被散乱的长发遮住,看不清表情,只有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漏气般的声响。

      阿浪收刀入鞘,缓缓走上前,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仙宫太后"。

      老鹰擦了擦嘴角的血,一瘸一拐地走到阿浪身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身躯,啐了一口血沫:"胡观音——不,应该叫你何仙姑。你母子二人,借仙宫之名,行采补之实,害死多少条人命?那些被你吸干精血、抛尸江边的男女,他们在临死前,可曾向你求饶?"

      "胡观音"的头微微动了动,散乱的长发下滑出一张血污纵横的脸。她的眼睛半睁着,眼中的疯狂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低弱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阿浪眉头微皱,又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

      "永……永轩……"

      何永轩?

      阿浪一怔,正欲开口询问——

      一道掌风,无声无息,从他背后袭来。

      这一掌,阴柔至极,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气,甚至连空气都未曾扰动。直到掌力触及他后心衣衫的前一瞬,阿浪才悚然惊觉!

      来不及拔刀。

      来不及闪避。

      阿浪只能在一瞬间将内力灌注后背,硬接这一掌!

      "砰!"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阿浪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他飞出三丈远,重重撞在舞台侧面的立柱上,立柱轰然断裂,木屑碎石簌簌落下。

      他跌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洒在身前地板上,触目惊心。那一掌阴毒至极,掌力已侵入他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条毒蛇在内脏间游走噬咬。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老鹰。

      老鹰站在方才的位置,缓缓收回那只拍出的右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却在渐渐融化——

      不,不是融化。

      是他的脸,正在发生变化。

      那张布满风霜、遍布皱纹的老者面庞,从额头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线。细线缓缓向下蔓延,经过眉心、鼻梁、人中、下颌。然后,那整张脸皮,像蝉蜕般向两侧剥落,露出底下隐藏的真容。

      阿浪瞳孔骤缩,浑身的血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左半边,是极致的丑陋。皮肤坑坑洼洼,布满陈年痘痕与烧伤疤痕。眉毛稀疏,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歪斜,仿佛造物主在捏造时随手揉了一把泥巴,漫不经心。

      右半边,却是极致的俊美。眉如墨画,眼若星辰,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肤质细腻如瓷,透着莹润光泽——那分明是仙宫太子胡星的面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一半地狱,一半天堂。

      一半恶鬼,一半谪仙。

      两种截然相反的面容拼接在同一张脸上,中缝处皮肤颜色分明,像是有把无形的刀,将两个不同的人从正中剖开,再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恐怖。诡异。令人骨髓发寒。

      阿浪死死盯着那张脸,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你……不是老鹰。"

      "不是老鹰"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无比违和的笑容——左边嘴角因疤痕牵拉只能扯动一半,右边嘴角却完美上扬,露出整齐的白牙。

      "当然不是。"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老鹰那沧桑低沉的嗓音,而是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阴柔的男声。

      "老鹰那个老东西,三年前就死了。"

      他抬起手,从下巴处掀起那张人皮面具,像撕下一片干枯的树叶,随手扔在地上。面具在血泊中蜷曲成一团,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阿浪。

      "还有这个。"

      他从脸上又揭下一层薄膜,那是覆在右半边脸上的、仿制胡星面容的假面。假面之下,右半边脸依旧俊美,但那俊美已不再是"仿制",而是真正生长在他脸上的血肉。

      "夺了胡星的半张脸皮,却只能融合一半。左边还是我自己的脸——何永轩的脸。"

      何永轩站在那里,一身灰袍上还沾着方才大战时的血迹。他左手拈着那团废置的人皮面具,右手随意垂在身侧。半张脸平静如水,半张脸狰狞如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手上还残留着方才抓裂"胡观音"肩膀时的血痕。他将手举到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左边嘴角牵出一丝快意的弧度。

      "你没让她死透,"阿浪咬牙,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死死握着钝刀,刀尖拄地,强行撑起半个身子,"你留了她一口气。"

      "聪明。"何永轩赞许地点头,"万州大侠果然名不虚传,受了我一掌'蚀骨摧心掌',还能撑着说这么多话。"

      他迈步走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胡观音"。脚步轻快,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破败的白衣被他踩过,印下一个血脚印。

      "胡观音"——何仙姑,仰面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目光追随着何永轩移动的身影。断臂处的血已凝固,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何永轩在她身旁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左半边丑陋的脸隐在阴影中,右半边俊美的脸被残阳余晖镀上一层金色光晕。

      "娘。"

      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是孝顺儿子在病榻前呼唤久病的老母。

      何仙姑的身体剧烈一颤。她那只浑浊的右眼努力睁大,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永……轩……救……救我……"

      "救你?"

      何永轩蹲下身,伸出右手,温柔地拨开何仙姑额前被血黏住的乱发,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娘,你当年,救过我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但那只右手的指尖,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

      何仙姑的眼珠急剧转动,露出惊恐。她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记得,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被你骂'丑鬼'。"何永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在白马会所的厨房里。你让我去给客人端茶,那个从成都来的富商看了我一眼,皱了下眉头。送走客人后,你把我拖进柴房,用烧红的火钳烫我的左脸。"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左颊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

      "'丑鬼,你知不知道你吓跑了老子的客人?'你是这么说的。火钳按在我脸上,我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何仙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完整的字。

      "六岁那年,你带我去见仙宫太子胡星。胡星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何仙姑,你怎么生了个夜叉?'你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太子恕罪,太子恕罪'。回去后,你又打了我一顿,用的是竹条,抽断三根。你说,'你若是有胡星太子半分容貌,老娘也不至于在仙宫抬不起头!'"

      何永轩的右手继续抚摸着何仙姑的额头,指尖的红光越来越盛。

      "七岁。你让我跟杨双徕学伺候人的本事。杨双徕是重庆鸭王,最会哄女人开心。你让我拜他为师,说学不会就别想吃饭。那年冬天,我跪在白马会所后院,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冻成了紫黑色。第二天早晨,你从我身边经过,看都没看我一眼。"

      一滴泪,从何永轩左眼滑落,顺着那张丑陋的半边脸淌下,滴在何仙姑的额头上。

      但何永轩的声音依然平静。

      "八岁。你把《钰女心经》第一重的口诀教给我,让我练。我练了三个月,经脉逆行,七窍流血。后来我才知道,《钰女心经》需要以活人精气为辅,才能修炼。你不给我找炉鼎,就是想让我走火入魔而死。可惜——我命硬,没死成。"

      何仙姑的眼中已满是恐惧。她拼命摇头,幅度极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十岁。你让我去杀第一个人——一个欠了白马会所钱不还的赌棍。我拿着刀,手抖得握不住。你站在我身后,说'连个人都不敢杀,你还有什么用?'我捅了他十七刀,每一刀都不致命。他在地上翻滚惨叫,我一边哭一边捅。你在旁边看着,笑了,说'这才像我的儿子'。"

      何永轩的左手也按在了何仙姑的头顶。双手十指,将她头颅合握其中,像一个虔诚的仪式。

      "十五岁。我第一次听说仙宫太子胡星的'绝世容颜'。江湖上都说,见过胡星的女人,没有一个不爱上他的。我偷偷照镜子,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用刀片,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脸。"

      他偏了偏头,将左半边脸转向何仙姑,让她看得更清楚。

      "我想把这张丑陋的脸割掉,割干净,让它重新长。可是没用。伤口结痂了,痂掉了,长出来的还是这张脸。你的脸。"

      何仙姑浑身剧烈颤抖,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惨叫,那惨叫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垂死野兽的哀鸣。

      "二十岁。你让我男扮女装,去当仙宫太子胡星的娈童,就为了偷《钰女心经》的全本秘籍。胡星喜欢折磨长得好看的人。他不杀我,只是因为他觉得折磨一个丑八怪很有趣。"

      何永轩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右手食指指尖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何仙姑头顶的皮肤。

      "我在仙宫待了三年。三年里,我在胡星身上学到了一件事——这个世道,容貌就是一切。好看的人可以为所欲为,丑陋的人只配被踩在脚底。胡星那张脸,哪怕是在杀人的时候,都是那么好看。我从那天起,就发誓——我一定要得到那张脸。"

      何仙姑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她的头顶开始冒出淡淡的白烟,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皱纹迅速增多,眼窝急速深陷,眼球渐渐失去光泽。

      "娘,你知道吗?"何永轩俯下身,凑到何仙姑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我本来不想杀你。你毕竟是我娘。可是,你总让我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种屈辱。你总让我觉得,拥有这张脸的我没有资格活着。"

      他的双手猛然用力。

      十道血红色的真气从他指尖刺入何仙姑头颅,像十条毒蛇钻入她体内,疯狂吸吮。何仙姑整个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肉像是被什么力量吸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

      先是指尖干瘪,指甲脱落。

      然后是手掌,皮肤贴着骨头,血管干涸成黑色的细线。

      手腕、前臂、上臂、肩膀……干瘪的区域如瘟疫般蔓延。所过之处,血肉消失,只剩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贴在骨头上,像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纸人。

      何仙姑的眼珠凹进了眼窝深处,嘴唇干裂收缩,露出两排萎缩的牙龈。她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细微的、像风吹过空竹筒般的呜咽。

      何永轩闭上眼睛。他右半边脸上的俊美容颜,在吸收何仙姑精血的过程中,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那半边脸上,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更加精致——眉弓微微隆起,形成更完美的弧度;鼻梁愈发挺直,像刀削斧凿;唇形愈发优美,嘴角自然上翘,带着一丝天然的矜傲。

      而左半边那丑陋的面容,也在变化。

      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像被熨斗烫过一般,渐渐抚平。扭曲的嘴角开始回正,稀疏的眉毛变得浓密有型。皮肤从暗沉粗糙变得白皙细腻,一层一层,像是脱胎换骨。

      半张鬼脸,正在向半张仙面靠拢。

      何仙姑的身体还在继续塌陷。她的胸腹处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那是内脏和骨髓被化尽的声音。整具身体缩小了一圈,皮肤皱巴巴地贴在全身上下的骨骼上,像一件被抽走棉花后干瘪的破布袄。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涣散,但那眼窝深处的黑暗里,似乎还凝固着最后一丝无法消散的情绪。

      是恐惧?

      是痛苦?

      还是死前最后一刻,她看到自己儿子的脸,正在变成她最恨也最敬畏的那个人的模样?

      嗤——

      何仙姑的身体开始液化。先是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暗红色汗珠,汗珠汇聚成流,流得越来越快,最后整具身体像蜡像般融化坍塌。骨骼、内脏、皮肉,全都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崩解,化作一滩浓稠的血水,在舞台地板上缓缓洇开,散发出刺鼻的甜腥味。

      血泊中,只剩几片破碎的白衣布片,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有一个人的存在。

      何永轩缓缓站起,双手从血泊中抬起。他的十指上沾满了何仙姑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月光穿过破碎的剧院顶棚,照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完美的、绝世的面容。

      再也没有左半边的丑陋,再也没有拼接的痕迹。整张脸精致如天工造物,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寸肌肤都莹润如玉。

      仙宫太子胡星的脸。

      一模一样。

      何永轩抬起沾满母亲鲜血的双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先是额头,然后是眉骨,鼻梁,嘴唇,下颌。他摸得极其仔细,像是在确认一件梦寐以求终于到手的珍宝。

      "终于……"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完整了。"

      四周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夜空澄净如洗,一轮冷月孤悬,清辉洒落两江交汇处,洒在这座依山而建的露天剧院上,洒在舞台上那个血染白衣、容貌绝世的身影上。

      何永轩睁开眼,放下双手,转身望向阿浪。

      阿浪倚着断柱,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握着钝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平静,像雨后嘉陵江的水面,不起波澜。

      "现在,"何永轩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微笑,"轮到你了。"

      何永轩背负双手,一步一步向阿浪走来。他的脚步很轻,踏在血泊中,竟不起半点涟漪。月光被他踩碎在脚下,像踩着一地碎银。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磁性——连声音都变成了胡星的音色。

      "我躲在飞鹰山庄的地牢里,扮成那个老疯子,披着那张人皮,整整三年。三年里,我每天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

      阿浪没有回答,只是将钝刀缓缓横在身前。刀身上残留的暗红血迹,是何仙姑的。

      "你猜,我娘到死都没有想通的一件事是什么?"

      何永轩停在三步之外,歪了歪头,动作里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残忍——那也是胡星惯有的神情。

      "她到死都以为,我恨的是她虐待我。其实不是。她打我也好,骂我也好,烧我也好,都不是我恨她的理由。"

      何永轩的笑容骤然变得阴森,那张绝美的面容因为这丝阴森而显得愈发妖异,像是被毒汁浸染过的白莲。

      "我恨她,是因为她把我生成这幅模样。她明明可以给我一张好看的脸,可她没有。她给了我她的脸——那张丑陋的、令人作呕的脸。"

      他忽然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猛地一扯。灰袍碎裂,露出赤裸的上身。月光照在那具躯体上——肌肉匀称,皮肤白皙,线条流畅如古希腊雕塑,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现在,我有了这张脸,有了这具身体——我就是胡星。我就是重庆仙宫太子。"

      他松开手,碎片布条飘落在地。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

      "这才是真正的《钰女心经》大成——阴阳交汇,脱胎换骨,永生不死!"

      阿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入何永轩的狂热中。

      "你和你娘,其实很像。"

      何永轩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阿浪缓缓站直身体,钝刀横在胸前,目光平静如水。"她为了美貌和长生,不惜吸干无数人的性命。你为了这张脸,不惜吸干自己的亲生母亲。你说你恨她——可你,和她有什么区别?"

      何永轩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张完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扭曲。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被阿浪捕捉到了。

      "闭嘴。"

      何永轩的声音骤然冷了八度。他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指尖萦绕着淡红色的气劲。"你懂什么?你生来就是这副模样,虽然算不上好看,至少不丑。你永远不会懂,顶着一张让人作呕的脸活二十多年是什么滋味。"

      阿浪握紧了刀:"我是不懂。但我懂一件事——你的脸变了,你的心,还是那张脸。"

      何永轩不再说话。

      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飘出,右掌轻飘飘地拍向阿浪胸口。这一掌看似随意,却蕴含了《钰女心经》大成的全部功力。掌心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气劲已笼罩阿浪全身穴窍,让他肌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阿浪不敢硬接。他侧身一让,钝刀斜撩,削向何永轩手腕。这一刀是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

      何永轩冷笑,手腕一翻,化掌为指,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竟将钝刀刀背牢牢夹在两指之间!

      "你的刀,太慢了。"

      何永轩两指一绞,一股诡异的旋转力道透过刀身传来。阿浪只觉虎口剧震,钝刀几乎脱手飞出。他咬牙握紧刀柄,顺势旋转卸力,整个人借力旋身,左脚如鞭,扫向何永轩下盘!

      何永轩"咦"了一声,似乎对阿浪在中了自己一掌后还能如此迅速反击感到意外。他松开夹刀的双指,足尖轻点,身形拔起,让过扫腿的同时,右腿膝盖凌空顶向阿浪面门!

      阿浪后仰避过,刀随身走,反手一刀抹向何永轩腰间。何永轩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伸掌在刀身上一拍,借这一拍之力翻了个跟斗,飘然落在两丈之外。

      第一个回合,两人平分秋色。

      但阿浪知道,自己已落下风。何永轩动作轻描淡写,明显未尽全力。而自己方才那一轮抢攻,已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喉头又有腥甜味上涌。

      "不错。"何永轩理了理被刀风割乱的一缕鬓发,动作优雅得像在镜前梳妆。"中了我的蚀骨摧心掌,还能跟我过三招。万州大侠,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曲,指尖红芒大盛:"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一次,他先出招。右手五指齐张,五道赤红气劲破空而至,正是之前何仙姑施展过的"血罗刹指"。但何永轩使出来,气劲更凝练、更锋锐,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阿浪瞳孔一缩,钝刀舞成一团灰色光幕,叮叮叮叮叮连挡五击。每一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腕酸软,后退一步。五击挡完,他已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何永轩身形紧随而至。左手成爪,抓向阿浪面门;右手并指如剑,刺向阿浪丹田。一上一下,一虚一实,招法诡异狠辣,全是《钰女心经》中记载的邪门功夫。

      阿浪勉力挥刀格挡。刀爪相交,火星四溅;刀指碰撞,气劲爆鸣。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舞台上残影翻飞,刀光与血芒交织,激烈的金铁交鸣声回荡在空旷的剧场中。

      台下万人仰头呆望,仿佛在看一场不属于人间的神仙打架。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第十八招上,阿浪露出一个破绽。

      何永轩等的就是这个破绽。他身形一晃,欺入阿浪刀圈之内,右掌结结实实印在阿浪胸口!

      砰!

      阿浪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舞台边缘,钝刀脱手飞出,铛啷啷滚出老远。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何永轩收掌,负手而立,望着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阿浪,眼中满是轻蔑。

      "就这点本事?我还以为万州大侠有多厉害呢。"

      阿浪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鲜血从口中滴落,在身下汇成一小滩。他双臂颤抖着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目光依然清澈,依然平静。

      那平静里,藏着什么东西。

      何永轩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平静。一个快死的人,不该这么平静。

      "你还有什么遗言?"他问。

      阿浪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淌着血,却笑了。

      "你确实……武功大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但你有一个弱点。"

      何永轩眉头皱得更紧。

      "你太爱这张脸了。"

      阿浪话音未落,右手忽然在地板上一拍!

      一股巧劲透过地板传导,震得数丈外那柄钝刀弹跳而起。阿浪左手撑地翻身,右手凌空一抄,将钝刀重新握在手中!这一招"隔山打牛"的巧劲,是他师父临终前传授的保命绝技,消耗极小,却极为精妙。

      何永轩脸色微变,正要出手——

      阿浪却没有攻向他。

      他双手握刀,朝着何永轩身前的地板,狠狠一斩!

      "轰!"

      刀气不是半月形,而是呈扇形炸开!数十道灰色气劲如暴雨般泼向何永轩面门,铺天盖地,无处可避!

      何永轩本能地抬手护住面门,身形急退。

      但那些刀气中,有一道角度极其刁钻。它贴地飞行,在最不可能的角度突然上撩,如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掠向何永轩的脸!

      何永轩察觉时,已来不及。

      他拼尽全力偏头,那道刀气擦着他的左颊掠过。

      只是轻轻一擦。

      一道半寸长的细小血痕,出现在那张绝世容颜的左颊上。

      血珠缓缓渗出,沿着完美无瑕的肌肤,滚落。

      何永轩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那道血痕,沾了一滴血。他将手指举到眼前,怔怔地看着指尖上那抹刺目的红。

      "我的脸……"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那张完美的面容以那道血痕为中心,开始剧烈扭曲。眼中的淡然、从容、蔑视、优雅——所有一切,都在这一瞬间碎裂。

      "我的脸!!!"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又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的哀嚎。

      "你敢划我的脸!你竟敢划我的脸!!!"

      何永轩双手捂住左颊,浑身剧烈颤抖。那张令他引以为傲的脸,那张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杀了一百多条人命、吸干了自己亲生母亲才换来的脸——被划破了。

      虽然只是一道浅浅的血痕,虽然以《钰女心经》的恢复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愈合——

      但他无法忍受。

      他无法忍受这张脸上出现任何一丝瑕疵,哪怕只有一瞬!

      "我杀了你!!"

      何永轩暴怒出击。但这一掌已毫无章法,招式中全是破绽。

      阿浪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强提一口气,人随刀走,钝刀化作一道灰色闪电,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何永轩的掌风!

      刀锋与掌心碰撞。

      嗤啦——

      何永轩惨叫一声,右掌被刀锋贯穿,鲜血飞溅。他踉跄后退,剧痛让他暂时恢复了一丝清醒,左手本能地拍出一记"蚀骨摧心掌",击向阿浪天灵盖。

      但阿浪的刀更快。

      钝刀在空中变向,由刺改斩,一刀横扫,重重斩在何永轩腰侧!

      嘭!

      何永轩被这一刀劈得横飞出去,撞碎了舞台后方的屏风,滚入一片碎木断帛之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腰间剧痛让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贯整个肋部,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将他下半身染得通红。

      "不……不可能……"

      何永轩捂着腰间伤口,仰头望向缓步走来的阿浪。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左颊血痕犹在,与腰间的重伤相比,微不足道——可他的目光,却依旧死死粘在那道细小的血痕上。

      "我的脸……我的功力……不可能……我明明已经大成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阿浪在他三步外停下,钝刀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钰女心经》,夺天地造化,逆阴阳常理。你和你娘吸干了那么多人,体内不知积攒了多少人的精血元气,却从未真正炼化。"

      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淤血,继续道:"我那一刀划破你的脸,让你方寸大乱,体内真气瞬间失控。你方才暴怒之下全力出掌,真气暴走,那些积攒的精血元气,全都在你经脉里反噬了。"

      像是为了印证阿浪的话,何永轩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他右手的伤口不再流血。不是愈合,而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干瘪,就像何仙姑死前一样。干瘪的范围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前臂、上臂……所过之处,血肉消融,皮肤贴着骨骼。

      "不……不……!"

      何永轩惊恐地看着自己萎缩的右手,拼命催动内力想阻止,却发现体内的真气已完全失控,如脱缰野马般疯狂乱窜。

      他的脸颊也开始凹陷。不是受伤的左颊,而是整张脸——那张绝世容颜上,皮肤开始松弛,出现细密的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密密麻麻,如蛛网般蔓延。莹润的光泽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死色。

      "我的脸!!"

      何永轩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间,发出绝望至极的嚎叫。他摸到自己大把大把的头发正在脱落,一绺一绺,如秋天的枯叶,纷纷扬扬洒落。

      "不——不——不——!"

      他的声音已完全撕裂,在男女老幼之间急剧切换,最后变成一种不似人声的尖嚎。他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全身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鼓胀。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被吸干的那些人的精血,如今在反噬之力下被逼出体外。

      "我是仙宫太子……"

      何永轩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含混。

      "我是……仙宫……"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先是四肢,皮肤皲裂,血肉化作飞灰簌簌飘落,露出森森白骨。然后是躯干,腹腔塌陷,肋骨一根根显露,又一根根化作齑粉。最后是那颗头颅——那颗拥有绝世容颜的头颅,从发顶开始一寸寸化为灰烬,像烧尽的纸钱,被夜风一吹,四散飘零。

      灰烬纷纷扬扬,落在那滩何仙姑化成的血水上,落在破碎的白衣布片上,落在舞台地板的裂缝间。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甜腥味,混着某种腐朽的气息,像埋了多年的棺木终于被掘开。

      何永轩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他右半边脸上那片融合了胡星脸皮的皮肤。它没有化作灰烬,而是蜷成一团,黑乎乎,干巴巴,像一个缩水的面具,落在那滩血水正中央。

      阿浪站在灰烬与血水之间,沉默良久。

      他望着那团蜷缩的皮肤,目光复杂。

      "你和你娘,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到头来,一个化成了血水,一个化成了灰。母子一场,却要以这种方式了结。这世间的恩仇,有时真是荒唐。"

      夜风穿过破碎的顶棚,将地上的灰烬吹散一些。那团蜷缩的皮肤在风中微微滚动,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又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阿浪弯腰拾起钝刀。刀身上沾满了今夜的血——何仙姑的,何永轩的,还有他自己的。他撕下一片衣襟,默默擦拭刀身,动作缓慢而认真。

      远处,洪崖洞的灯火依旧璀璨,嘉陵江的游船依旧笙歌。这座城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是在山城的大街小巷,那些曾经匍匐跪拜、信奉"天罚"的人们,今夜之后,或许会开始相信另一种东西。

      不是仙宫,不是天罚,不是仙子的谎言。

      而是一个提钝刀的人,用他的方式告诉这座城——

      罪恶终有报应,邪功终遭反噬,再美的皮囊也遮不住腐烂的灵魂。

      阿浪擦净刀身,将钝刀插回背后,转身望向东方。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那是新的日出,正从群山之后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了山城的晨雾,洒在嘉陵江面,洒在洪崖洞的吊脚楼上,洒在那些通宵达旦的火锅店里,洒在早起赶路的人身上。

      也洒在阿浪的脸上。

      他眯起眼,迎着那道朝阳,一步一步走下舞台,穿过那些尚在懵懂中的人群,走出剧院大门。

      身后,万人的声音渐渐响起——有哭声,有忏悔声,有相互指责的争吵,有茫然无措的呼唤。嘈杂不堪,像一场大梦初醒后的混乱。

      阿浪没有回头。

      江湖路远,恩怨情仇,今日一桩了结,明日又是新的开始。

      他只是一个提钝刀的浪子。

      却也是这座山城的夜里,最锋利的那道光。

      远处,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晨雾依旧苍茫。但今日的雾,似乎比昨日薄了几分。

      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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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万州的刀是什么样的刀?” “冰冷的刀锋,无影的刀光,杀人不见血的凶器” “那万州的剑呢?” “万州没有剑,剑光浮影,见血封喉,万州的剑只有死人才能看到” “那人呢?万州最强的人是谁?” “万州没有最强的人,只有永无休止的杀戮!” “那你呢?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浪,是个要离开万州的人” “为什么要走?” “因为万州大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