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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庆的仙宫太子   胡星是 ...

  •   胡星是重庆最美的男人。

      这句话,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雾气里,流传了十年。人们说他肤如凝玉,眼含星辰,一袭白衣不染尘,自称是天上仙宫贬谪下来的太子。他的美,是一种带着距离的、令人自惭形秽的完美。

      小锋是万州最快的杀手。

      他的武器很特别,一把三寸七分的玄铁匕首,柄末连着丈二寒铁细链。链子缠在他腕上,藏在袖中,像一条休眠的毒蛇。没人见过那匕首掷出后的光,因为见过的人,喉咙都已凉了。

      阿离是小锋梦里唯一的颜色。

      她不是万州最美的女人,却是小锋眼里唯一的光。她的笑能化开万州终年不散的血腥味,她的眼比刀锋更让他心悸。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在她嫁给重庆最美的男人那天,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去璧山参加婚礼,然后祝她幸福。

      重庆的情人节,空气里都是廉价胭脂和欲望混合的甜腻。

      璧山顶,仙宫张灯结彩。小锋站在贺喜的人群边缘,看着一身红妆的阿离被胡星牵着手,走入那间缀满明珠的婚房。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喧嚣与目光。小锋喝干了杯中酒,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涩。

      然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喜乐。

      伴娘连滚爬出,面容扭曲,指着洞房,语无伦次。

      门被撞开。

      红烛高烧,锦绣狼藉。胡星踪影全无。阿离躺在床上,身上未着寸缕,唯有心口一道极细、极深的刀痕,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染红了身下的鸳鸯锦。她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如游丝。

      小锋冲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的手腕。

      阿离涣散的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是…阿浪……刀……好快……”

      她的手徒劳地抬了抬,似乎想指向什么,最终无力垂落。

      眼眸里的光,散了。

      小锋僵在原地,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成了嗡鸣。他只看见那片刺目的红,和那道熟悉的、快得不可思议的刀口。

      万州大侠,阿浪的刀。

      ---

      小蝶的墓在万州城外一处荒坡,临着一条无名小河,河上有座年久失修的木桥。

      阿浪坐在墓前,脚边倒着两个空酒壶。他手里还拎着第三个,酒液混着泥土的气息,一口口灌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口那块冰冷的空洞。小蝶死了,带走了他世界里最后一点暖色的可能。

      脚步声很轻,但阿浪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直到那个身影停在他身后三步之处,杀意凝如实质,刺痛了他的背脊。

      “你来了。”阿浪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酒泡锈了的铁。

      “我来了。”小锋的声音更冷,像是从冰河里捞起来的石头。

      “为了阿离?”

      “为了阿离。”

      阿浪缓缓起身,转过来。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荒芜的疲惫。“是我杀的。”

      小锋的瞳孔骤然收缩,腕上的铁链发出细微的铮鸣。

      “小蝶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让我杀胡星。”阿浪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她说,胡星必须死。婚礼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木桥中央,河水在脚下呜咽。“我藏在梁上,等他们……等时机。胡星很警觉,我的刀落下时,他把阿离推了过来。”他顿了顿,望向晦暗的天空,“我收不住刀。”

      风穿过桥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胡星伤了,不重,跑了。阿离……”阿浪没有说下去。

      小锋的指节捏得发白。愤怒、悲痛、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复杂情谊,绞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但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袖中寒铁链滑动,发出毒蛇吐信般的悉索声。

      “拔刀。”

      阿浪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如今眼中只剩下不死不休的决绝。他忽然觉得很累,比以往任何一场厮杀之后都要累。

      “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木桥和流淌的河水,“风景不错。是个好地方。”

      没有再多言语。

      一阵裹挟着河泥腥气的风吹过桥面。

      阿浪的刀,出了鞘。

      刀光依然绚美,如流星逆划苍穹,带着一种决绝的璀璨。但小锋看到了,那光芒深处的一丝滞涩,一丝不该属于“万州最快之刀”的沉重与迟缓。

      是丁,小蝶死了。这把刀的灵魂,也丢了一半。

      小锋没有硬接。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拔地而起,堪堪避过那道追魂夺魄的弧光。人在空中,手腕猛地一抖!

      “咻——!”

      一道比流星更冷、更疾、更刁钻的寒芒,脱手而出!它不是直线,而是循着铁链赋予的诡异弧度,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绕过阿浪格挡的刀势,精准地没入他左胸!

      匕首尽根而入,只留缠链的柄端在外。

      阿浪身体剧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解脱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空洞吞没。他踉跄后退,撞断腐朽的桥栏,像一片失去所有重量的枯叶,坠入下方汹涌的万州长河。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很快便被浑浊的急流吞没。

      小锋落在桥边,喘息着。腕上铁链绷直,连接着河面下不知生死的阿浪。他没有收链,只是死死盯着那圈涟漪消散的水面。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心脏被挖空般的钝痛,和一丝……迅速蔓延的不安。

      胡星是重庆最美的男人,也是一等一的高手。阿浪纵然颓废,刀意仍在,胡星怎会如此轻易被重伤遁走?阿离临终那一眼,除了痛苦,是否还有别的?

      “好一把‘流星链刃’,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干涩、嘶哑,如同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小锋霍然转身,铁链哗啦收拢,匕首已隐回袖中。

      来人站在三丈外,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但他的脸,让人过目难忘——刀削似的脸颊,惨白坑洼的皮肤,扁平的鼻子,还有一双细小、闪动着精明与市侩光芒的鼠眼。

      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何永轩。”小锋冷冷吐出这个名字。重庆第一皮条客,消息比江上的风还快,心思比地下的暗河还深。

      “锋爷好记性。”何永轩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死的是小燕,不是阿离。”

      小锋浑身一震。

      “阿离姑娘和她的好姐妹小燕,一个想当太子妃想疯了,一个……或许是想试试别的滋味。”何永轩的声音带着一种目睹闹剧的戏谑,“换身份玩儿,是阿离姑娘自己提的。胡星太子嘛,顺水推舟。只是没想到,这游戏玩出了人命。”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股混合着廉价熏香和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阿离姑娘现在……处境可不太妙。她知道了胡星太子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仙宫崩塌、让太子身败名裂的秘密。”

      “她在哪?”小锋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何永轩鼠目闪烁:“跟我来。不过,锋爷,有些戏,看比演,更有意思。”

      ---

      阿浪在冰冷的河水中沉浮。

      胸口剧痛,河水灌入口鼻,意识时断时续。恍惚间,他感觉被冲上了岸,粗糙的砂石摩擦着伤口。一片朦胧的白色光影靠近,带着淡淡的、不属于河岸的馨香。

      是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输小蝶的女人。这是他彻底昏迷前,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温柔的触感,干燥的温暖,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

      阿浪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光滑如缎的背脊,肌肤白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肩颈处还有几处未消退的、暧昧的红痕。女人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裳,动作优雅,脖颈修长如天鹅。

      阿浪一时怔住。

      “看够了?”女人没有回头,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慵懒和不易察觉的揶揄。

      阿浪移开目光,看向四周。是个简陋但干净的山洞,火堆将熄未熄。他撑起身,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伤口已被妥善包扎。

      女人穿好衣服,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阿浪不得不承认,昏迷前的判断没错。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气质空灵中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冷冽。确实极美。

      “我叫小鑫。壁山来的。”她走到火堆旁,拨弄着余烬,“是胡星让我来救你。”

      阿浪眼神一凝。

      “他说你一定会输给小锋,也一定会掉进这条河。”小鑫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却看不透底,“他让我在这里等,救你,然后带你去壁山,去仙宫见他。”

      阿浪沉默。胡星算到了?算到了小蝶的遗愿,算到了他的出手,算到了小锋的复仇,也算到了这场两败俱伤?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仙宫太子”,远比传闻中更可怕。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拒绝。挣扎着起身,跟在了小鑫身后。有些答案,或许只有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宫里才有。

      ---

      小木屋藏在深山老林里,像个被遗忘的瘤。

      何永轩示意小锋噤声,指了指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屋内,对话声隐隐传来。

      一个女声,威严,冰冷,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惯性:“结果?”

      一个男声,恭敬,甚至有些谄媚,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母亲,是小锋赢了。”

      短暂的沉默。

      “小锋怎么可能赢?”女声带着不悦和质疑,“我更看重阿浪。”

      “但母亲,您还是赌输了。”男声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没有我胡星算不准的东西。我利用了阿离的死,让恨意填满小锋的胸腔。而阿浪,他的心早就被小蝶的死掏空了,刀慢了,意散了……哈哈哈哈!”

      笑声肆意张狂,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算到了又怎样!”女声陡然拔高,怒意勃发。

      紧接着,屋内传来清脆急促的“啪!啪!啪!”声,那是皮鞭抽打在□□上的声响,密集如雨。

      “啊!母亲!别打了!我最讨厌你的笑声!啊!”男声变成了痛呼与求饶,“我给你带了件礼物!是个叫阿离的女人!活的阿离!”

      阿离!

      窗户外,小锋的呼吸瞬间粗重,身体绷紧如弓。

      然而,屋内的鞭打声和对话声,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小锋心头警兆骤生,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木门!

      空无一人。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榻边散落着几条皮鞭。后门洞开,夜风涌入,带着山林深处草木的气息。人,早已从后门遁走。

      就在小锋因这诡异的空城计而微微愣神的刹那,一股阴寒的掌风,悄无声息地印上了他的后心!

      “噗!”

      小锋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意识迅速沉入黑暗。最后看到的,是何永轩那张僵尸脸上,一抹混合着歉意与残酷的诡异笑容。

      ---

      去壁山的路,不算太平。

      刚出万州地界,在一段荒凉的古道旁,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从道旁林中扑出,目标明确,直指小鑫。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目刚毅,正是重庆仙宫派四大天王之首,王韦。他武功极高,出手如电,小鑫惊呼未落,已被他制住穴道,扛在肩上。

      “阿韦!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小鑫挣扎。

      王韦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眷恋。“小鑫,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件事你不要管,跟我走,离开重庆,离开西南,走得越远越好!”

      他扛着小鑫,施展轻功,向密林深处疾驰。

      阿浪没有犹豫,追了上去。他的伤未愈,轻功却依旧惊人,如附骨之疽,紧紧咬在王韦身后。

      一路追至重庆观音桥,王韦终于被截住。

      “为什么?”阿浪拦在前路,刀未出鞘,气势已锁定了对方。

      王韦将肩上小鑫放下,挡在身后,面对阿浪,厉声道:“因为……”

      话音未落!

      一道白影,如惊鸿,似鬼魅,以远超王韦和阿浪想象的速度,从阿浪身侧掠过!白影手中一点寒星乍现,直刺王韦咽喉!

      快!无法形容的快!

      王韦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只觉喉头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那张俊美如仙、却冰冷如魔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是……你……”

      白衣男子足尖轻点地面,优雅地甩了甩剑尖的血珠,掏出一方雪白丝帕,细细擦拭。

      “狗奴才,”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刺骨的鄙夷,“你也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阿浪。

      阿浪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张脸!竟与小鑫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线条更硬朗,眼神更肆意张扬,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傲慢与一丝疯狂的底色。

      “你就是阿浪?”白衣男子——胡星,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我和我的孪生妹妹小鑫上床的感觉,怎么样?”

      笑声响起,尖利,刺耳,在这空旷的桥头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阿浪沉默。他看着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小鑫,又看看这个俊美如妖、言行癫狂的胡星。万州江湖的血雨腥风,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诡谲。

      胡星见阿浪不语,冷哼一声,突然回手,“啪”地一巴掌,狠狠扇在小鑫脸上。

      小鑫脸上瞬间浮起鲜红的掌印,她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紧嘴唇,不敢吭声,只是惊恐地看着胡星。

      “敢不听我仙宫太子的命令!”胡星厉声道,再次扬起了手。

      这一次,阿浪动了。他的手快如闪电,在半空中牢牢抓住了胡星的手腕。

      胡星挣了一下,没挣脱。他挑眉看着阿浪,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够了。”阿浪的声音平静无波,“带我去重庆仙宫。”

      胡星笑了,甩开阿浪的手,整了整衣袖:“早该如此。请吧,万州大侠。”

      ---

      壁山巍峨,云雾终年不散。

      山路蜿蜒,仿佛直通九天。山顶之上,一片巍峨宫殿群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金瓦玉柱,飞檐斗拱,霞光映照下,宝光流转,仙气氤氲。牌匾高悬,上书三个古篆大字:仙宫。

      走入宫内,更是极尽奢华。南海明珠为灯,西域暖玉铺地,奇花异草点缀其间,香气馥郁。侍女侍卫皆相貌俊秀,举止恭谨,如同泥塑木雕。

      胡星屏退左右,偌大殿堂只剩他、阿浪与小鑫三人。

      “怎么样,阿浪?”胡星斜倚在白玉雕成的宝座上,姿态慵懒,目光却锐利如针,“小鑫可还入得你眼?只要你帮我杀一个人,她就是你的了。永远。”

      “杀谁?”阿浪问。

      胡星笑容扩大,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恶毒的光芒:“小锋。”

      笑声再次响起,在大殿中回荡。

      “不过,”笑声骤止,胡星的眼神变得冰冷,“在去杀小锋之前,我得先杀一个人。”

      “谁?”

      “你。”

      话音未落,胡星的身影已从宝座上消失!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空气,直刺阿浪面门!

      阿浪早有防备,腰刀出鞘,不偏不倚,正斩在剑脊之上!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胡星借力飘退,身法如仙鹤翱翔,潇洒飘逸。“为什么?!”他厉声问,脸上却带着兴奋的战意。

      “因为我答应过小蝶。”阿浪的回答简单直接。刀随身走,第二刀已如海浪般层层叠叠涌去,封死了胡星所有退路。

      胡星长剑挥舞,剑光化作团团瑞气,竟将阿浪的刀势一一化解。他剑法高明,内力深厚,更兼身法诡异,时而如柳絮飘飞,时而如雷霆疾走。

      两人在大殿中激斗,刀光剑影,气劲纵横,将那些昂贵的陈设绞得粉碎。小鑫早已躲到柱子后面,脸色苍白地看着这场生死搏杀。

      胡星久战不下,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他猛地将剑鞘掷出,射向阿浪面门,同时身形急转,如鬼魅般绕到阿浪身后,剑尖直指后心!

      这一剑,快、狠、刁,时机拿捏妙到毫巅。

      然而,他刺中的只是一道正在消散的虚影。

      真正的阿浪,不知何时已跃至半空,人刀合一,化作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

      刀光璀璨,绚烂夺目,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胡星眼中最后看到的,就是这道光。他想格挡,想闪避,想施展那玄妙的身法,却发现身体在那刀意的笼罩下,竟变得无比沉重、迟缓。

      “噗——”

      刀锋掠过咽喉,轻如情人呢喃,凉如夜露滴落。

      胡星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抓去,似乎想抓住阿浪,抓住这猝然而至的死亡。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殿中死寂。

      阿浪收刀,看着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看向柱子后瑟瑟发抖的小鑫。

      “你哥哥死了。”

      小鑫颤抖着走出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地带了一丝解脱和更深沉的恐惧。她走到“胡星”尸体旁,蹲下,伸手在他耳后摸索片刻,猛地一撕!

      一张制作精良、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下。

      面具下,是另一张脸——刀削脸,坑洼皮肤,鼠目。

      何永轩!

      阿浪眉头紧锁:“这是那个号称重庆第一皮条客的何永轩?怎么会在这里?”

      小鑫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他…他的确是何永轩。而真正的胡星……”

      话未说完,她脚下的金砖突然向下翻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瞬间出现!

      “啊——!”小鑫惊呼一声,身体失衡,向下坠去!

      阿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抓!指尖堪堪触到小鑫的衣袖,机关却已轰然闭合!沉重的金砖严丝合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阿浪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阿浪。”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阿浪缓缓转身。

      小锋站在那里,衣衫染血,脸色苍白,胸口起伏,显然伤势不轻。但他的眼神,却比刀锋更利,比寒冰更冷。

      “我们最后还是要打一场。”小锋说,声音干涩。

      “为什么?”

      “因为阿离。”

      小锋抬起手,指向大殿尽头那张高高在上的、纯金打造的龙椅。

      仿佛回应他的指引,龙椅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后移动、抬升。椅背翻转,竟露出后面一面巨大无比、光可鉴人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大殿的景象,而是另一间昏暗的密室。

      密室中央,一个女子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高高吊起在半空。她长发披散,身上只着单薄亵衣,脸色惨白,正是阿离!而在她身下,一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熊熊烈火之上,锅里的热油翻滚沸腾,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油星偶尔溅起,落在阿离光裸的脚踝上,立刻烫起一串燎泡,她痛苦地闷哼,却因口中塞着布团而无法叫喊。

      “小锋,想救阿离,”一个阴柔、缥缈,却又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不知从宫殿的哪个角落响起,正是胡星的声音!“就得先杀了阿浪。”

      小锋看着镜中受苦的阿离,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阿浪,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不住了,兄弟。”

      话音落,寒芒现!

      那柄连着他生命与灵魂的匕首,带着铁链破空的凄厉锐响,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直刺阿浪心口!

      ---

      镜子后面,密室。

      被吊着的“阿离”,正透过特制的镜面,兴奋地看着外面大殿中,小锋与阿浪的生死决斗。当看到小锋真的对阿浪出手时,他(是的,是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愉悦的呻吟。几滴滚烫的油溅到他身上,烫破了精心伪装的皮肤,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反而更加兴奋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胡星,你永远都是那么变态,是吗?”

      一个冰冷的女声在密室角落响起。真正的小鑫,或者说,真正的阿离,从阴影中走出。她看着被吊着的、男扮女装的胡星,眼中充满了厌恶、怜悯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胡星(扮作阿离)转过头,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笑容妖异:“我的好妹妹,多亏了你在万州的另一层身份——阿离,我才能引小锋上钩,让他和阿浪决斗啊。”他的声音刻意模仿着女声,却依旧难掩那股男性的尖锐底色。

      阿离(真正的小鑫)看到了胡星身边散落的女装、假发,还有那几条沾着暗红血迹的皮鞭,胃里一阵翻涌。“你又偷母亲的遗物,去那个小木屋扮演母亲?和你自己唱双簧?你真恶心!真变态!”

      “变态?”胡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细、扭曲,充满了怨毒,“变态也是她造成的!别忘了,当年是你阿离,和我胡星,联手毒死那个老妖妇的!”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阴狠疯狂,仿佛想起了最不堪的往事:“是她!在我小时候就阉了我!她恨我长得比她美,比她更像女人!她每天用这皮鞭抽打我,折磨我,骂我是孽种,是怪物!现在呢?现在她该嫉妒我了!你看看,万州最强的两个男人,正在为我上演生死对决!无论谁赢,最后都是我的!”

      他痴痴地望着镜中激斗的阿浪和小锋,眼神迷离,声音又变得娇柔婉转:“无论你们谁赢,阿离……都归我。”他回头,对着密室角落一具披着华丽衣袍的白骨骷髅,娇嗔道:“你说对吧,母亲!”

      就在胡星沉浸于自己扭曲的掌控欲和表演欲时,真正的阿离眼中寒光一闪。她一直隐在袖中的手猛地挥出!

      一道细微的银光闪过——那是一柄淬了麻药的飞刀,精准地割断了吊着胡星的其中一根主绳!

      绳子骤然断裂一半,胡星身体猛地一歪,失衡向沸腾的油锅坠去!

      “啊!”胡星尖叫,瞬间从迷醉中惊醒。生死关头,他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被绑着的双手猛地运足内力,竟硬生生将剩余绳索挣断!同时双掌凝聚毕生功力,狠狠拍向身下翻滚的热油!

      “轰!”

      油锅被雄浑掌力拍中,一大片滚烫的热油顿时如瀑布般倒卷而起,劈头盖脸浇向胡星!

      “嗤啦——!”令人牙酸的皮肉灼烧声响起,白烟冒出。

      “啊——!!”胡星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嚎,脸上、身上瞬间皮开肉绽,那精致的易容和假发也被热油烫得扭曲脱落,露出下面被烧得焦黑溃烂的皮肤,和……一个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的头顶!

      剧痛之下,他体内残余内力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形成一股强劲的气浪!

      “砰!!”

      气浪不仅震开了溅射的油滴,也将身前巨大的铜镜和那口铁锅,一同震得粉碎!

      镜子碎裂的巨响,让外面大殿中正在生死相搏的阿浪和小锋同时一震,攻势不由一缓。

      两人下意识地望向镜框后露出的密室景象。

      只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着。他(她?)身上穿着破烂的女式亵衣,脸上浓妆被热油和汗水糊成一团,混合着新烫出的水泡和焦黑,狰狞可怖。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光秃的头顶,和脖颈上明显的男性喉结!

      “阿……离?”小锋如遭雷击,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心目中纯洁无瑕、温柔美好的女神,怎么会是这副……这副不男不女、丑陋恐怖的模样?

      “他是胡星,不是我!”真正的阿离(小鑫)在密室角落厉声喊道,“快杀了他!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们,想要你们两败俱伤!”

      喊完,她再也不看陷入疯狂的胡星一眼,转身扑向密室另一侧一个隐蔽的机关按钮,用力按下!一道暗门滑开,她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你永远都不了解我!”胡星(或者说,露出部分真容的怪物)对阿离的逃离并不在意,他(它)的注意力完全被镜外的小锋和阿浪吸引。看到小锋那震惊、厌恶、幻灭的眼神,一股更加狂暴的怒火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尖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拖着一身烧伤,冲入了大殿旁一条早已布置好的、以无数铜镜为墙壁的狭窄通道!

      “既然看不到你们自相残杀,那我便亲手解决你们!”他怨毒的声音在镜面迷宫中层层回荡,产生无数重叠的回音,仿佛有无数个胡星在同时说话。

      阿浪和小锋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暂时搁置仇怨,先解决这个真正的疯子!两人紧随其后,冲入镜宫。

      一入其中,便觉头晕目眩。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光洁的铜镜,映照出无数个阿浪、无数个小锋、以及无数个穿着破烂女装、秃顶毁容、状若妖魔的胡星身影!

      他们背靠背站立,警惕地环视四周。

      突然,镜中一个“胡星”身影猛地扑出,挥掌拍向阿浪后脑!

      阿浪反手一刀斩去,刀锋却只劈碎了一面镜子,胡星真身早已借着镜面折射,滑到另一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浸过油的皮鞭,毒蛇般抽向小锋!

      小锋链刃挥舞格挡,鞭梢却诡异地绕过链影,在他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胡星的身法在这镜宫中发挥到了极致。他熟悉每一面镜子的角度,利用反射制造无数虚影,真身却如泥鳅般滑溜,时而在东,时而在西。皮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抽来,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在阿浪和小锋身上增添新的伤口。

      阿浪的刀,小锋的链刃,威力虽大,却屡屡落在空处或镜面上,反而被四处飞溅的碎片干扰。半小时过去,两人身上已多了十几道鞭痕,虽不致命,却火辣辣地痛,鲜血浸湿了衣衫,体力也在快速消耗。

      胡星那尖锐得意的笑声,在迷宫中无处不在。

      就在两人渐感烦躁疲敝之际,一个身影突然从迷宫入口冲了进来,正是去而复返的真正阿离!

      她脸色决绝,冲着迷宫中无数晃动的胡星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胡星!你为什么恨母亲阉了你,却要扮演她?因为你心里一直想成为她!你想做重庆最美的女人!可你照照镜子,你是个连头发都没有的秃头!你永远变不成她!你只是个可怜的、没人要的怪物!!”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刺中了胡星心底最溃烂、最不可触碰的伤疤!

      “啊——!!闭嘴!你给我闭嘴!!”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某个镜后响起,充满了暴怒、痛苦和彻底的疯狂!

      “啪!”

      一条鞭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狠,带着胡星全部的怨毒与杀意,撕裂空气,无视了所有镜面折射的干扰,如同一条真正的毒龙,瞬间贯穿了阿离的胸膛!

      阿离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了看从胸前透出的、染血的鞭梢,又抬眼看向鞭影来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解脱般的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那个方向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你……永远……都不了解我……”胡星的身影从一面镜子后踉跄走出,他甩开长鞭,任由阿离软倒在地。他走到奄奄一息的阿离身边,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因为阿离突然中鞭而心神剧震的阿浪和小锋,脸上露出混合着残忍与快意的扭曲笑容。

      “就是现在!”阿离用最后的气力,对着阿浪的方向,哽咽着喊出了这句话——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因为她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胡星真的会对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下此毒手。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劈开了阿浪因久战和目睹惨剧而有些混沌的脑海。

      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周围无数的镜子,忘记了那神出鬼没的皮鞭。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刚刚行凶完毕、心神激荡、破绽大开的胡星。

      手,握住了刀柄。

      不是拔,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手法,将刀向前平平推出。

      刀,脱手了。

      那柄陪伴他多年、斩杀无数豪强、也承载着无数故事的钝刀,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道纯粹的光。

      不是流星般绚烂,而是像深海中潜伏已久的蛟龙,骤然跃出水面,带着积蓄已久的、冰冷而沉默的力量。

      刀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华丽炫目的轨迹。

      它只是简单地、直接地,穿透了空间,穿透了胡星因为暴怒和得意而松懈的防御,从他那因烧伤和疯狂而扭曲的胸口刺入,又从后背透出,最后,余势未歇,轻轻擦过倒地阿离的臂膀,钉入了她身后的地面。

      一刀,两命。

      胡星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突然出现的、贯穿前后的空洞,又抬头,看了看远处保持掷刀姿势的阿浪。他似乎想笑,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有血沫涌出。

      “……杀了我……你将永远……不知道……小蝶的……秘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句充满恶意的低语,然后,眼中的疯狂、怨毒、痛苦,所有的一切,迅速黯淡、消散。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阿离身边。

      阿离看着近在咫尺的、胡星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最后一丝气息,也缓缓散去。

      阿浪走上前,拔出自己的刀,在胡星破烂的衣衫上擦去血迹。他看着这对以如此惨烈方式死去的兄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对着胡星的尸体,也像是自言自语,“至少,我完成了小蝶的遗愿。”

      他转过身,看向小锋。

      小锋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他先是看了看地上胡星那可怖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穿着女装、秃顶毁容的“阿离”,最后,目光落在那真正的、胸口被鞭子洞穿、已然香消玉殒的阿离身上。

      他踉跄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阿离冰冷的身体抱起来,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他没有看阿浪,也没有看这满地的狼藉和血腥,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走出了这片由镜子和疯狂构筑的死亡迷宫,走出了金碧辉煌却空洞冰冷的仙宫,消失在壁山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

      阿浪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密室角落,那具披着华服的白骨骷髅——胡星和阿离的母亲身上。

      他走过去,发现那具白骨,早已被人用重手法击得粉碎,散落一地。而白骨手中,原本似乎应该握着的某样东西——或许是一卷秘籍,或许是一块令牌——也不翼而飞。

      看着那破碎的白骨和空荡荡的手,阿浪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嘴角竟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种了悟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的笑。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小蝶为什么一定要他杀胡星。

      明白了这场从万州到重庆,牵扯了无数人、无数算计、无数死亡的巨大漩涡,最初的源头和最终的指向。

      也明白了,小蝶或许……根本就没有死。

      她只是用“死亡”作为最彻底的伪装,布下了一个连他也算计在内的、更为宏大和隐秘的局。而他,阿浪,这位万州最快的大侠,自始至终,都只是她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一枚最关键,却也最“听话”的棋子。

      但他不恨,也不怨。

      因为这就是江湖。因为她是小蝶。

      至少,她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这就够了。

      阿浪最后看了一眼这奢靡又血腥的仙宫,拖着伤疲交加的身体,也一步一步,走下了璧山。

      身后的仙宫,在云雾中依旧巍峨,依旧散发着虚幻的宝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惨剧,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云雾,似乎更浓了,浓得化不开,也看不透。

      就像这江湖,这人心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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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万州的刀是什么样的刀?” “冰冷的刀锋,无影的刀光,杀人不见血的凶器” “那万州的剑呢?” “万州没有剑,剑光浮影,见血封喉,万州的剑只有死人才能看到” “那人呢?万州最强的人是谁?” “万州没有最强的人,只有永无休止的杀戮!” “那你呢?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浪,是个要离开万州的人” “为什么要走?” “因为万州大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