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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不是“圣母” 袁青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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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青枝鲜少地失眠。
第二天也很少说话。
孙天南以为她第一次要做坏事,在慎重思考方法。
“没事的,你随便搞一个就行,例如说给他听写的时候故意给他不过,要说原因……”
“就说他的v写得像u呗。”肖澄明接过话茬。
“好聪明……”袁青枝轻轻地笑,不是很自然的。
周铭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下了头。
教室外的走廊开始吵吵嚷嚷。
一个和肖澄明熟识的男生过来搭上肖澄明的肩,“我去,笑死我了,老古板突然间开始大动干戈地换窗户位阻器,从螺丝旋钮的那种换成钉钉子的……”
“笑死我了,他给的理由竟然是害怕同学把位阻器拆了,然后从外面的管道爬到办公室……”
“我真是笑庸了啊……哈哈……”
肖澄明嘴角轻挑,戏谑的眼神扫过周铭然和孙天南。
“啊~”伴着啧啧啧的语气助词,“你别说,这老头有时候确实挺可爱的哈……”“也不是没有从窗户管道上爬上去的可能嘛……你说对不对啊?然子?”
周铭然笑得尴尬,“呃——”了好一阵。
“确实应当加强防范……”说的语气很弱,甚至下意识的挠了挠后脑勺。
孙天南直接转了过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强压嘴角,但还是有绷不住的架势。她刚想转过去和袁青枝眼神交流一下。
袁青枝早已偏过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没有笑。
孙天南注意到她侧过的头,也不笑了。
开始低下头写着什么。
她想知道袁青枝为什么不笑,周铭然同样地,想知道孙天南为什么不笑了。
唇边带着的浅浅笑意逐渐褪去,周铭然注意到是谁的问题。
视线驻留在袁青枝的背影上,他抿起嘴。
肖澄明还在和那个男生说笑,说着说着没什么意思,周围都没人接话。那个男生就走了。
到了自习课,孙天南向袁青枝递了张纸条。
你不开心吗?
袁青枝心不在焉地解一道物理题,看到纸条,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差不多想了5分钟。
没有啦,在想复仇计划呢。等着看我那一趴吧。
袁青枝写完递过去,还朝着孙天南甜甜一笑。
孙天南看完后放下心来。
“没事的,随便一点就行。”孙天南压低了声音,语气随意。
袁青枝没有回过头看她,“嗯。”
袁青枝确定好,她决定在英语老师批改杜宇的练字本前偷偷批了。
批“C”。
杜宇从来没有得过“C”,为此他还曾在班上炫耀过,以此来嘲讽一些得“C的同学。
……
利用职务之便,这件事情很好办到。
“C”这个字母很好写,袁青枝也熟悉英语老师的写字风格,她可以确保自己以假乱真。
她的右手一直在抖。
……
有害怕。
但更多的是难过。
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总会对外界刺激做出更大的反应。
在岳老师喊周铭然时,袁青枝先吓了一跳。凳子吱地一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班上很多同学转过头来,善意地笑了笑。又转过去。
肖澄明左手撑着头,“呦,还没做贼就心虚了……”
周铭然移开凳子走了出去。
肖澄明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言,将袁青枝推到了另一个空间。
恐惧重新席卷了袁青枝。
不是对败露的恐惧,而是对触碰内心界限的恐惧。
周铭然站在办公桌前,对面是岳景明。
岳景明招呼他坐下。
“为什么这么做?”
很直白。
我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在全班人面前让杜宇再也抬不起头。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也很直白。
凭什么要告诉你?难道他做的不是事实吗?你是想替他辩护吗?
岳景明轻轻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周铭然插在兜里的手上。笑得亲切。
“抱歉啊,我只是想说……”
少年人的恶意从来不是纯粹的,讨厌的人对于自己有的时候会成为镜像。
一件仓皇的报复事形成,快感消退后,可能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发现对方遭殃并没有把自己变得更好,也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
天道好轮回,但可不可以,给轮回的人,一点轮回的勇气。
周铭然没有说话,低着头看脚尖,或是看别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再见。”
听到最后一句再见,周铭然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急急地道别离开了。
岳景明随手翻开教案。
怎么感觉我这么像圣母呢?
他沉默翻动着和校长的聊天记录。
后来觉得热了,把空调调高了一个度。
这些喧嚣之下,藏着的是少年人对“公平”的渴望,对“虚伪”的排斥,和对讨厌的人自觉的攻击。
尚未成型的、摇摇晃晃的思考。不只在于“正义者”,还在于所谓“非正义者”本身。
下午有英语课,袁青枝在下晚自习之后就可以动身了。
她很缓慢地收练字本。
当她看着杜宇把练字本从抽屉里翻出来再往上传时,她死死咬着下唇。
收齐了练字本,她照着轨道,沿英语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没有人。
袁青枝从裤子兜里攥出了红笔……
没事的,就一次“C”罢了。他还有无数次得“A”的机会。
更何况,谁又能确定这一次老师批改的,他不是“C”呢。
……
“我去,我终于得A了。”“怎么又是B啊……”“老古板也太不客观了。”……
练字本发下来,班上开始热闹起来。
孙天南和肖澄明压着嘴角等好戏。
周铭然面色平静,冷冷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青枝低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班里依旧热闹,但没有杂音。杜宇已经看过练习本了,什么也没说地就把它塞进桌肚里。“气无语了?”
肖澄明伸长了脖子。
孙天南略张了张嘴,“应该吧……”
肖澄明一副“昂?”的表情。
周铭然抬起头,依旧没有说话。
四个人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我说这小肚其实还蛮抗压的嘛。”
“我就说这事不行,太简单了……”
两个人开始小声议论。
突然间。
“我……没有这么干……”
袁青枝很小声地说,像什么东西震颤,带着低频的音调。
孙天南没再说话。也没看她。
她这样怯怯的声音,孙天南第一次听到。
“啊——”
肖澄明歪着头,很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袁青枝咬着点下唇肉,开始后悔。
“我……”
但……
其实袁青枝是装的,她根本做不到,即使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让讨厌的人遭殃”对于她来说从来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是一次隐秘的心理地震。
她的转学,也同样与此有关。
袁青枝初一初二的时候读的是姑苏一所较为知名的国际学校,本来的计划就是直升高中部,在这个学校过完中学时段的。
但当时袁青枝的一个朋友恶意伤害并诽谤她,传她的坏话和谣言。愤怒之后,心直口快的袁青枝当众揭穿了这个朋友并举出录音证据。迎接那个朋友的,自然是无尽的谩骂与嘲笑。
那个朋友在学习方面具有卓越的成就,当时学校里有一个竞争激烈的省级英语演讲名额,她经过自己的努力本来可以赢得肯定。
二选一,最后参加比赛的是袁青枝。
因为在袁青枝不知道的角落,那个朋友遭受到了严重的校园霸凌。不是老套的拽着头发进洗手间,而是孤立,排挤,恰到好处的窃窃私语。
压垮了她,她转学走了。
“痛快!”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本来也应该觉得痛快,但怎么有一点痛呢?
我也说过别人的坏话,我也调侃过别人的作为。我夸大其词,我添油加醋。
只是还没有到恶意的程度,只是还没有被过分解读。
如果有一天,别人告诉我,那一天的我不应该这样说。然后,迎接我的……
“其实不是很痛快,除了那件事,她人还挺好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摆出嫌弃的态度。
“圣母”“滥好人”……铺天盖地的外号席卷她。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一些人开始摇头晃脑地模仿她的语气。
“其实她人还挺好的~”
袁青枝得到了同样的“待遇”,几乎所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恰到好处的声音。
“装什么装……”
“真以为自己是……”
可能学习生活太乏味了。
只要故事不符合大众的叙事状态,就会被扭曲,被污名化。
后来,袁青枝也转学走了。
“痛快!”
所有人应该也这么想。
我其实并没有原谅伤害,我只是不想让仇恨侵蚀了我对公平的底线。
就学习能力来看,她明明更胜一筹。
袁青枝后来听说了,并不是因为她转学才不能去的。而是因为知道了不能去后才转学。
有人写了举报信。
袁青枝不知道举报了什么,也不再想知道了。
要是袁青枝知道了,她也不会去的。
违背了“快意恩仇”的情绪逻辑,于是我的思考被压在了底端。
袁青枝其实在前两个玩笑的时候还在嘻嘻哈哈。
虽然这对于中国人来说确实是极恐怖的事。但是他们还年轻,袁青枝并不觉得这种玩笑很过分。
但视频放出来那瞬间,袁青枝大脑宕机了。她僵硬地看完视频,听杜宇的嚎啕大哭和周围同学们看戏的耻笑表情。
周铭然干的,他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袁青枝讨厌杜宇,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对他人的不尊重和一副谄媚老师嫌弃同学的做派。
但她确确实实难过了。
她认为不应该这样。但是她认为她认为错了。
这是“圣母”的表现。
是错的。
绝不可以说“给他一次机会”之类的话,袁青枝深刻地明白视频里的都是事实,如果现在袒护杜宇,那就是对所有认真做事的同学的背叛与不公。
所谓的善意不能凌驾于规则之上,虚假的和谐也无法掩盖真实的不公。
于是袁青枝将情绪藏在了心底。
什么情绪呢……
说不上同情,只是希望如果杜宇不这么做就好了。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喜欢他,成为他的朋友,然后所有人一起愉快地生活。
袁青枝自然不会是非不分,脱离群众的所谓大爱,不仅是对规则的亵渎,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虚伪与傲慢。
于是她跟着大家一起笑了,懵懂的她并不知道这个笑意味着什么。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这个笑是否正确。
“因为……我觉得三个恶作剧已经足够让他反省的了……”
肖澄明微微歪着头,头靠到窗玻璃上。定定地盯着袁青枝,“啥呀?你当是小葵花妈妈课堂开课呢?还反省……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确实。”
孙天南瞥了一眼袁青枝,读懂了她眼底的情绪。“没什么好教训的了,三人组都已经教训完了……”
周铭然抬起眼,目光掠过肖澄明尚未褪去的困惑。说话缓缓的。
“有的仗,再打就输了……”
肖澄明:?
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文化起来?
呃,像狗屎堆里混进了鸟屎……
“好啦好啦,确实足够了。然子那一下已经够狠了。”
周铭然没有接话。
上课铃适时的响了。
又是岳景明的课。
周铭然低下头。
岳景明如往常一般大步流星的,走得看着很缓,速度却极快。
站定后,他的神情很严肃。
不同以往。
孙天南抬头看向杜宇,他低着头,像要埋到桌子上。袁青枝抿起嘴,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的甚至嗤笑一声。
“首先,杜宇同学因懈怠值日任务,罚一个月的值日。”
同学们弯着唇看好戏。
岳景明扫了一眼全班,表情冷下来。
“其次,今天还有个小小的任务。”
班上有人开始起哄。
“所有人,撕一张纸出来。”
“每个人写自己的,不可以偷看别人的!”
“就写,那个众所不知却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的事。想一想,哪一件小事让你的人设崩塌?哪一个谎,你用一百个谎都圆不来?”
班上安静下来。
一些人明白了老师的用意,悄悄地将目光投向杜宇。
“不许看别人的!自己写自己的!”
班上安静下来,都是撕纸张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了偶尔厚重的呼吸声和笔头珠打在纸张上的滑动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因为没有人愿意让别人看自己的。因此他们也不看别人的。
纸张没有传上去。因为岳景明说,全部撕掉。
撕得越细越好。
紧接着的,是“撕拉——撕拉——”的撕纸声。
撕碎了。
不知为何,很严肃的氛围。
没有人再说话。
接着就上课了。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同学们还在恍惚中,急急地翻开课本。
没有人会原谅我,也许我也不会原谅我。
我不是不想原谅那个“我”,只是不想让那个“我”的恶意将我拖入深渊。
孙天南突然就懂了。
很多年后的孙天南打开她的笔记本,尾页有一句不着头脑的话。
我明白每个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因为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构造,没有人会失去阴暗面。
于是,没有人是完全光明的。
“杜宇。”岳景明把他叫了出去。
没有人笑。
杜宇缓缓地走出去。
有的人低头没有看,有的人抬头看他的脚步。就像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