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落在春天》观复知止

4、第 4 章 陈予第一次

　　陈予第一次在江枫面前发脾气，是他们交往两个月以后。
　　那天原本约好去看电影。江枫提前十分钟到了商场，在门口的咖啡厅买了两杯咖啡。正准备去电影院取票的时候，陈予发来消息。
　　【我可能赶不上了。你先看吧。】
　　取完票，江枫没有进场。她在电影院外面坐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咖啡喝完，又把陈予那杯放到旁边。开场十分钟以后，她退不了票，便把两张票送给了一对临时来买票的学生。
　　陈予四十多分钟后才到。
　　他走得很快，领带已经松开，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很不好。江枫刚站起来，他便说：“对不起。”
　　“没事。”
　　“你没进去？”
　　“没有。”
　　“怎么不看？”
　　“一个人没兴趣。”
　　陈予往她手里看了一眼：“票呢？”
　　“送人了。”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枫把那杯咖啡递给他。
　　“应该已经凉了。”
　　陈予接过去喝了一口，有点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陈予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像是不打算继续说。江枫没有立刻追问，只陪他往停车场走。一直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才说：“是晋升的事？”
　　陈予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今天应该出结果。”
　　“你记得？”
　　“记得。”
　　电梯到了一层，有人进来。陈予没再说话。
　　到了停车场，他按了两次车钥匙，才找到停在哪一排。上车以后，陈予把咖啡放进杯架，双手扶着方向盘，半天没有发动。
　　“给谁了？”江枫问。
　　“周远。”
　　“你之前说的那个，从总部调过来的？”
　　“嗯。”
　　“他的经验和你不完全重叠。”
　　“领导觉得他更适合。”
　　“理由呢？”
　　陈予忽然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要帮我复盘吗？”
　　江枫停了一下，“我在了解情况。”
　　“情况就是没选我。”
　　“我知道结果。我问的是原因。”
　　“有什么区别？”
　　“知道原因才能判断——”
　　“江枫。”
　　他打断她。
　　车里安静下来。
　　陈予低头看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不想判断。”
　　江枫没有说话。
　　她看出来来他在生气，却不能确定他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这件事的气。过去如果有人这样和她说话，她通常会先退出对话，等对方恢复正常再继续。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交换信息，效率很低，也容易说出以后需要收拾残局的话。
　　可她坐着没有动。
　　陈予靠回座椅，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情绪不太好，不是冲你。”
　　“有一点是。”
　　陈予转过头。
　　“什么？”
　　“你刚才有一点是在冲我。”
　　他沉默了几秒：“是。”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接下来会继续问。”
　　“问什么？”
　　“他们给了什么理由，谁做的决定，周远到底比我多了什么。”陈予说，“问完以后再判断这件事合不合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总要弄清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生气？”
　　陈予低头看着方向盘。
　　“现在不想说这个。”
　　江枫停了一下。
　　“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想让我做什么？”
　　陈予仍然没有回答。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江枫说，“你不说，我不一定知道。”
　　他看着她，脸上的怒气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一点疲惫。
　　“陪我坐一会儿吧。”
　　江枫点头：“好。”
　　他们安安静静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停车场里不断有车经过，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陈予闭眼靠在椅背上，一直抓着江枫的手，无意识地把她的手指头绞来绞去。期间他的手机响了两次，他都没有看。江枫也没有拿自己的手机。她原本还有一封邮件要回，九点前发出去会比较稳妥，但她判断晚半小时不会造成实际损失。
　　又过了一会儿，陈予突然开口：“我为这个位置准备了一年多。”
　　“嗯。”
　　“很多事都是我在盯着。出问题的时候找我，项目卡住了也找我。结果真要选人的时候，说我视野不够。”
　　江枫没有接话。
　　“周远来才半年。”他说，“他甚至不知道去年那个项目为什么会停。”
　　嗯。”
　　“半年前总部把他调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多半是为了这个位置。可如果人早就定了，为什么还一直让我按这个方向准备？那些不属于我的事，为什么还是都让我接？”
　　江枫继续听着。
　　“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升职，也不是觉得做了就该轮到我。如果最后选周远，我也一直觉得很正常。”陈予停了一下，“我真以为自己能接受。结果今天听到，还是生气。”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可能我没自己想的那么豁达。”
　　“嗯。”
　　陈予转头看她：“你怎么不说话？”
　　“你刚才说不想听。”
　　“那你也不能一个字都没有。”
　　“我说了‘嗯’。”
　　“那不算。”
　　江枫有一点为难，“那应该说什么？”
　　陈予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认真？”
　　“我在努力了。”
　　陈予抬手捂了下眼睛。眼里的红终于褪了一些。
　　江枫等了一会儿，试探着说：“他们这样处理，确实不公平。”
　　陈予重新拉过她的手开始绞来绞去，“你真这么觉得？”
　　“嗯。也不是因为最后没选你，而是他们一边让你按这个方向准备，一边没有告诉你，这个位置可能早就有人了。”
　　江枫又想了想，“而且，你以前觉得自己能接受，现在真的生气，也不能说明你以前是在骗自己。知道一件事可能发生，和它真的发生，本来就不一样。”
　　陈予手里动作慢了一些。
　　“你可以生气，也可以难过。”她继续说，“不用今天就想接下来怎么办。”
　　她又停了一下，补充说：“我陪着你。”
　　陈予手停了，看了她半天，“后面这几句是谁教的？”
　　江枫问：“很明显吗？”
　　“前面像你，后面不太像。”
　　“周宁。”
　　“她怎么教的？”
　　“她说有时候别人难过，不需要马上给建议。先告诉他，可以难过。”
　　“什么时候教的？”
　　“高中。”江枫说，“我当时没有学会。”
　　陈予低下头笑了。
　　“现在呢？”她问。
　　“现在会一点了。”
　　“有用吗？”
　　“有。”
　　“哪部分？”
　　“都有用。”
　　江枫点了点头。陈予看见她的表情，立刻说：“你别回去做笔记。”
　　“我没有这个习惯。”
　　“你刚才明明记住了。”
　　“记住和做笔记不是一回事。”
　　“江枫。”
　　“嗯？”
　　“你现在能不能抱我一下？”
　　她愣了不到一秒，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抱住他。
　　动作并不生疏。陈予以前抱过她很多次，她也会回抱，只是这一次是他明确提出需要，而她照着做。她的手放在他背上，停了一会儿，轻轻拍了两下。
　　陈予把脸埋在她肩颈之间。
　　“拍背也是周宁教的？”
　　“不是。”
　　“那是谁？”
　　“你上次抱我的时候拍了拍我。”
　　陈予闷在她肩上笑起来。
　　“怎么了？”江枫问。
　　“没什么。”
　　“好笑吗？”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连抱人都像做过调研。”
　　江枫没有松手。
　　“那你还要吗？”
　　“要。”
　　“好。”
　　她又抱了一会儿。
　　陈予慢慢安静下来。他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味道，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坐在会议桌另一头，听别人说话时总是专注得过分，仿佛每个人都值得她花时间弄明白。他那时以为这是从容，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一直在认真学习这个世界。
　　过了很久，他说：“江枫。”
　　“嗯？”
　　“我今天真的很难受。”
　　“我知道。”
　　“我不是想让你解决。”
　　“现在知道了。”
　　“以后也不一定都不用解决。”
　　“明白。需要先确认。”
　　陈予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江枫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学怎么跟他相处？”
　　她想了想。
　　“至少包括这个。”
　　“还有呢？”
　　江枫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陈予。他刚才发过脾气，眼睛的红褪下去了，现在有点雾蒙蒙的，领带歪着拉开了一点，头发也不像平时整齐。他在她面前暴露出一种不够体面的状态，却没有让她觉得麻烦。她甚至因为自己能够留下来陪他，而感到一种很具体的满足。
　　“还包括，”她说，“你难受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在。”
　　陈予没有动。
　　江枫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又补充：“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在总比不在好。”
　　陈予伸手顺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会说特别好听的话？”
　　“这句好听吗？”
　　“很好听。”
　　“我只是说实话。”
　　“所以才更好听。”陈予看着她，“好听得让我想亲你。”
　　江枫脸上的困惑很明显。
　　陈予笑了一下，仍然没有解释，只问：“可以吗？”
　　江枫对上他的目光。她明明还没想明白，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陈予的手仍停在她脸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他倾身过去，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