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我在武当山住到第十天的时候,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不一样”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积累出来的。前几天腿还是酸的,热感还在,站到后面背部会有一种沉沉的疲惫感,像背着一袋看不见的米。但第十天早上站桩的时候,那种热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脚底升上来,而是像一层暖意平铺在皮肤底下,不烫,不冲,均匀得像温水浸泡。
我没有刻意去感受它,也没有停下来琢磨,只是站着。等到站完,收势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比以前深了。不是大口喘气那种深,是那种你坐下来才发现“我刚才一直没觉得喘”的深。
那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清玄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急着喝,看了我一眼:“你觉得跟刚来那天有什么不一样?”我想了想:“腿不怎么酸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继续问。停顿了一下,说:“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过什么事让你连着好几天都没办法忘记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脑子里转了一下。有的。那件事其实很小,是我还在上一份工作的时候,有一次下班晚,地铁口有一个老人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有几个硬币。我没停下来,走过去之后又走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放在碗里。他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去了。那天我到家之后一直想着他那个眼神。不是感激,也不是哀求。是很平静的一种“看见”的眼神。他看见我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我说完这件事之后,清玄没有说“你做得对”或者“你心肠好”,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还记得这件事,说明它在你心里还没走。你站桩的时候,身体在清一些东西,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身体清掉。有些东西,你得自己看着它,等它慢慢走。”
那天下午我试着在站桩的时候,重新走进那个晚高峰的地铁口。我重新看到那个老人坐在墙角,面前的搪瓷碗里有几个硬币,灯光是白灰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地铁站那种气味,潮湿的、带一点铁锈味。我看着我走过去又走回来,然后蹲下来,把一张五块钱放进碗里。那个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说。但那个画面在那一刻变得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个一直被水汽糊住的镜头,被轻轻擦了一下。
晚上清玄端饭过来的时候,放在我旁边,没有马上走。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的?”
我拿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以前确实有过。不是被某个人牵着,是一种说不清的“方向感”。那种感觉是:你不知道你下一步会走到哪里,但你总觉得前面有一个位置在等着你。你害怕那个位置不是你的,所以你一直走。每一次换工作都是这样,每一个选择都是这样,像被人推着往前走,又像自己在赶一段永远赶不上的路。
清玄说:“你站桩的时候,那种感觉出现吗?”
“有时候会。”我想了想,“站到最后十几分钟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来一些画面,以前的工作、以前住过的地方、以前说过的话,像放旧录像带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那就让它过。你不要按暂停键。你看着它,不动,它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确实没有再转那些旧画面了。它们像潮水一样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我第一次觉得,身体里有一些东西,可能正在慢慢被清走。不是一下子清掉的,是每天清一点、每天清一点,像风吹过一张旧纸,慢慢吹掉上面的灰。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