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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醒梦(正文完) “当你看到 ...
隔天天还没亮,我再次去了那个山洞。天色澄澈,但雨夜的秘密依然留在那里,没有被雨水冲刷干净。那位老妇人昨夜太过激动,还没来得及把东西全都带走,洞穴里留有半张脏兮兮的草席,摆成一圈的石块,还有断成几截的石灰笔,石壁上写满了凌乱的血字。
她会回来的。她要把这些痕迹都清理干净才行。
我把草席卷起来,带着它一起藏到洞穴上方,耐心地等待着。
六点一刻,那个佝偻的身影裹着厚厚的黑袍出现了。她看上去十分小心,走的时候频频回头,四处张望着。等她看到草席不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我听见沉重的吸气声,老妇人战战兢兢地搜寻,拖着颤巍巍的腿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我揪住草席的一角,沿着洞穴上方的石壁把它抖落开来,染了血迹的草席如瀑布一样自她头顶悬落。
“劳驾,夫人。”我用吉普赛语尽可能做了一个礼貌的开场白,“您愿意为我解答几个问题么?”
老妇人惊恐地抬起头,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似乎是在分辨我的身份。
“别担心,我与您一样,是一名吉普赛人。”我将草席归还给她,手腕一撑,从洞穴上翻越下来。
血祭是吉普赛人族群里的秘密。既然莓莓认可了我们是家人的话,那我说自己是吉普赛人也不算撒谎吧。
老妇人依然保持着警惕:“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说的吉普赛语和我学到的不是一种方言,好在我勉强能听懂。
“非常抱歉,但我确实是为您而来,跟踪您才发现了这个地方。这里很隐蔽,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你跟踪我,为什么?”
“您是这一片的最后一位纯血吉普赛人,对吗?这里是您进行血祭的地方。”
“你有问题要问纯血的吉普赛人?”她看向石壁里的血字,很快明白了事情原委,“关于血祭?”
“是的。我之前使用血祭复活了我重要的人,但是有些事情……我搞不明白。所以才四处寻找纯血吉普赛人,想要一探究竟。”
“好。你问吧。”
“进行血祭之后,您会失忆吗?”
老妇人很是不解。似乎在怀疑我的身份,但血祭一事只有吉普赛人会知道,她和她的族群世代保守这个秘密,即便是在二战时期以身殉道也没有向外来者透露一点消息。能说出“血祭”二字的,应当是他们的同胞。
“不会。”她简短地答道。
“那有什么其他的副作用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我皱眉,为什么我会记不清这些事情?我分明用了血祭,流了血,也念了咒……诶,我用的是哪只手的血来着?
我看向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疤痕的双臂,陷入茫然。
“你不是纯血吉普赛人吧。”老妇人忽然说。
“哎?”
“如果你是的话,就不会问出这些问题了。”
“我……”我咬咬牙,将计就计,“好吧。您说对了,我确实不是纯血,我是混血。”
听完这句话,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
“不。你不是。你说你使用过血祭,但是,只有纯血吉普赛人才能使用血祭。”
“什么?”
莓莓只告诉了我血祭的存在,教过我施展的条件与咒文,但她从没跟我说过,只有纯血吉普赛人能使用血祭。
原来从一开始,这份能力就不属于我。
我朝家的方向极速奔去。
秋天已经开始了,摩尔曼斯克的风迎面扑来,像刀片一样贴着皮肤刮过去。我听着码头的桅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记忆底层缓慢翻涌上来。
我赶回去的时候,天光微亮。莓莓前半夜没睡好,现在还没有醒,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中轻轻脉动。我到卧房里看了她一眼,她蜷缩在毯子里,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一个不安稳的梦。
这座房子有一个地下室,我原意是想建一个酒窖,莓莓之前总跟我说,她想喝酒。可是在我们搬到摩尔曼斯克之后她不再念叨了,反而是常常叮嘱我不要喝酒,酒精伤身体。这间地下室就此荒废了。我从没下去过,莓莓偶尔会去。我曾经打趣她,这么怕黑还往地下室跑?她说底下安静,适合搞艺术。——莓莓不知什么时候发展了绘画的爱好,有时会在下面待一下午画画,但她从来不让我看她画的什么,也不准我进去。
她说时机成熟的时候会给我看。
就像我问她我们分别之后到重逢之前经历过什么,她说总有一天会告诉我。
没关系!莓莓,我会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我每次都这样回答。
但是今天我要违约了,我有强烈的预感,地下室里会有我想找的答案。
“对不起了。”我站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
脑海里想起她今天嗔怪的那句“我不会总等着你”,我拿起一盏煤油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走过走廊,来到地下室门口。
我也不会总等着你。
那扇门很旧。木板上钉着几根加固的铁条,门锁很普通,我从地毯下面拿了一把旧钥匙。
锁开了。门发出一种低沉的呻吟声,缓慢地向内敞开。混杂了铁锈、陈年木料和一股我说不出来的咸涩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我把煤油灯举过去探路,里面和我印象中一样很空荡,我按照酒窖的尺寸修筑它,可是里面只有建房时剩下的材料,一沓又一沓硬纸,叠成两摞的厚厚的画板,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颜料。
我把画板一个个支起来。
银色、蓝色、柔白的人体肤色。
我愣住了。
那是我。
所有的画都是我。
同样的构图,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神情,一岁一幅,画到今年,正好二十四副。
……不对,怎么有二十五副?
我按照画布上写的年龄把画板按顺序排列起来。真稀奇,我和莓莓是十三岁认识的,但是她居然连我们认识之前我的样子都画出来了:从一岁开始。我不记得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不如说同一人种的小孩在婴儿时期都长得差不多。但是我见过母亲为我珍藏的画像,我刚出生的时候眼睛颜色没有这么深,是水洗过的天蓝色。
莓莓居然知道这个。她画对了我眼睛的颜色。
此后的每一幅画,眼睛颜色都比前一幅深一点。一直到我二十三岁那年,她画了两幅,一幅是湛蓝色的眼睛,现在的我照照镜子差不多就是这个瞳色。另一幅……是婴儿般的天蓝色。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画呢?
我把两幅画放的很近,离远一点细细端详,倒退的时候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地方,“轰隆”一声闷响,身后的墙壁居然陷进去了一块。
我震惊地转过身——这里有一个暗门?
可是我没有在地下室修暗门啊!
血腥味扑面而来,心跳声越来越剧烈,我抓紧了手里的灯,一步步走向这个漆黑的暗门。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微弱的光,暗红色的,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我把灯举到高处,光照过去的瞬间,我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啊。
我早该发现了。
一切的反常,一切的谜团,一切的欲盖弥彰。
从地板开始。暗褐色的,不知已经干涸多久的血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地下室的地面,像要爬到墙壁尽头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空白。然后蔓延到墙壁上,从地面上升到齐腰的高度,再从齐腰的高度升到胸口,升到肩头,升到我抬手能够到的位置,再往上,爬到天花板,填满了横梁和木板之间的每一道缝隙。这些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用尽了力气之后颤抖着画出来的,有的带着指甲刮过的痕迹,有的边缘已经模糊,像是被泪水或者汗水晕开,有些笔画写得太重,拖出又长又黯淡的拖尾,有些笔画写得太轻,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东西能留住它。一遍,两遍,三遍,成千上万遍。
铺天盖地的,我的名字。
——Celeste·Dorothy·de·Hepburn。
(塞莉斯特·多萝西·德·赫伯恩)
手里的灯“啪”地掉落在地,摔碎了。
光亮黯下去一些,却没有完全熄灭,剩下的亮光来自我的身后。莓莓托着烛台,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她穿着睡衣,头发散在肩头,脸色很白。那双眼睛淡淡地注视着我,眼神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们都没有说话。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楼上壁炉里的火,隔着天花板传来极其细微的、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为什么是天蓝色呢?”我听见自己问。
“蓝眼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深,到了老年又会逐渐变浅。如果未老就去世了,也会因为眼睛无神,显得眼瞳颜色变浅。”
她拿起夹着第一幅画的画板,又拿起二十三岁天蓝色眼睛的那幅,把他们放在了一起,很轻很缓地答,“夜夜,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当你看到他婴儿时的照片,望见的就是他临终时的眼。”
再见了我那婴儿般蓝色眼眸的爱人。
记忆里,我的二十三岁死里逃生,是莓莓死在了二十三岁。
可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莓莓会变的反常,为什么我回来晚了她会那样紧张,为什么她看到我受了伤会急得要掉眼泪。为什么她总在夜半惊醒,要确认我的存在才能安稳睡着。她一直担惊受怕着,生怕哪天一眨眼,用血祭换回来的人又没了。
满屋的字,那么多,足足一万遍,她又耗费了多少心神,多少鲜血呢。
“搞什么……我名字很长的啊。笨蛋。”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那日,那夜——
那个夜晚。我们再次相逢、喜悦相拥的那个夜晚,原来莓莓在哭。
……
原来死在那场海难中的人是我。
To Be Continued。
(ps.接下来是莓莓视角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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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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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清醒梦(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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