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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结 半个时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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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江湖人‘不会舍生忘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
程尽真今早出诊完,去冯阿娘那里拿晒好的果干时,看到褚睿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挨骂,自然对林惘也略有耳闻。
李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即使小镇上那几个最“险恶”的小偷,也是因为一时贫困,等手头有钱了会还更多的东西回去,经历使他不相信人心能险恶到哪里去,他主张人之初性本善;至于世事无常,他只觉得是每天都会发生的生老病死,这没什么。
半夜时分,月遥城早以归于寂静,只有皎月高悬,听不见一点风声。
陈念生半夜忽然惊醒,翻来覆去,确认是睡不着了,只能起来,到隔壁书房拿一本药经回房看。
念着妻子姜予还在睡梦中,他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回屋里。
走到窗边,忽然察觉到某些不对劲,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被子整洁如新,姜予却不知所踪,妻子睡眠很好,几乎从不起夜,陈念生很了解。
随后,一把泛着冷光的兵器边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二十年了,终于见面了,陈念生。”
他听见身后的人说到。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耳边轰然落下,他曾经在人胁迫下亲手配制过一种残忍至极的毒药——罗蚀丹,虽不知道它会被用在什么人身上,却因此彻夜难安。
即使逃到月遥城,也仍时不时担心后怕,直到五年过去,十年过去……他才渐渐安心,毕竟受了这毒的人必然活不了这么久,只是偶尔良心不安,辜负了行医的初心。
他偏头往后看去,发现妻子姜予被控制着,却没有任何挣扎,脸上只有悲哀。
“世人皆把你们当作救世主,哪里想得到,你们夫妇一生积德行善,也会害人。”林惘带着早以在心里轮转凌迟了千百回的恨意,笑出声来,“给我解药,否则,明天的城主之位就只能由你们的少城主继承了“
“罗蚀丹,无解。“
说完,不等林惘动手,陈念生便咬舌自尽。
林惘将刀剑及时撤回,没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伤口。
姜予受刺激过大,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不停得念叨着对不起,说话颠三倒四。
当年罗蚀丹的仇,也有她一份,林惘不可能放过她。
林惘松开对她的控制,把剑插回剑鞘,在旁静静听了一会,才勉强弄懂,她在求他不要杀程尽真。
“我答应你,不碰他。“
见他作出承诺,姜予神经质的颤抖终于停止,掏出早以准备好的药丸,一口吞了下去。不消片刻,面色就由红转白,倒了下去。
几轮春秋过去,已经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了。
月遥城的里经过一场盛大的葬礼,无数人前来悼念的、救人无数的两位新城住已经是过去式,养子程尽真即便悲痛,也不得不担起重任,在二十岁冠礼即将来临时分,接过城主之位,到现在已有三年零五个月。
“我出城一趟,去看看我师父。”林惘靠在门边,看着里面正在忙里忙外,挑拣药材的人说。
“好,这次去多久?”程尽真停下手里的活,拍拍手上沾上的干药渣,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说不好,我尽快。”林惘眼神落在木桌上的金银花还是何首乌什么的说道。
对少年人来说,三年足以改变许多。
两人初识时,程尽真才十九岁,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林惘则是常年浸泡于仇恨中,到二十六岁来到月遥城时,最后两个仇人死去,所有仇恨才真的终结。
而现在,程尽真能够独当一面,把城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气质也越发沉稳。林惘则是已经留在月遥城已有三年,没有什么理由,也随时可以走。
当年林惘来月遥城找陈念生救人,要救的便是他的师父,只是次日还未来得及见到人,陈念生与姜予就已经自尽。
这些年来,林惘也说不清为什么留在了城中,也许是为仇恨活了半生,大仇终于得报,解脱之余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看到程以真分明什么都不知道,本可以过着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生活,这场噩耗就让这个连抢劫都没见过年轻人应对上一辈留下的烂摊子,让他觉得于心不忍,所以留了下来。
没想到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里,林惘大部分时候待在城中,只是回师父那里的频率越来越高。虽然没有明说要走,但程以真很是不安。
“嗨,我就随口一问,你想去多久去多久,不用管我。不过回来迟了,我留给你的白梅酿就没了。”程尽真冲他眨眨眼,然后把一片薄薄的木质雕叶夹别在林惘襟边,与他月白长衫很是相配。
“前两天一时兴起刻的,别人抢着要我都没给,只刻了一个,你可别弄丢了。”
这是林惘最后一次在月遥城听见程尽真如此轻松的调侃。
江南水乡处,有一大块土地,无人知晓它的主人是谁。按理来说,这样大富大贵的人物,应该早已名满江湖,可就是在市井中打听个遍,也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小门派——琼英阁,至于门主是谁,没人知道。
这个门派设有重重结界,普通人走到这里只会看到一片山水,却无法靠近触碰。传闻有人误入,看见过里面的构造,九曲石桥、水榭画舫、芭蕉菡萏不一而足,身处其中仿佛遗世独立,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可惜门主内功极深,阵法造诣很是高明,多年来前来“拜访”的的高手没人闯入成功过,无不败兴而归。
但是看得多了,仙境也不过如此,林惘是这样感觉。
毕竟他赶了足足半个月的路,好不容易进了琼英阁,就被小门的石狮子喷了一身水。何况北方待久了,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潮湿的感觉。
“啊,你又回来了,我原以为你会在那个什么摇摇城多待些时日。小狮子放在小门确实挺合适,所以你走后我就搬回来了。”眼前这个墨发及腰,容颜绝世的男人指了之门口的摆设说道。
他的五官很立体,但与徒弟那种冷淡气质不同,他的容颜身段会在第一时间给人一种惊艳之感,但绝不是俗气的艳丽,是淡雅到极致的震撼。
“我若再不回来,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一个人死这了。”林惘看到他毫无血色的唇,几乎是灰白的脸色就来气,这个人总能表现得很无所谓。
林惘六岁时中罗蚀丹,硬生生撑到十二岁。本来他是活不成了,但眼前这个人不问根骨、不问来处,收他为徒,把体内毒素尽数吸进体内。
罗蚀丹毒素极其强劲,它能让武艺初学者功力迅速增长,但服毒者夜晚要忍受剧痛,当年服药的上百个孩子里只有十几个人在这种剧痛下活了下来,其他人大多自杀。
此毒的恶毒之处不仅在于此,它在初学者内力达到一定高度后就不再有增长作用,却一步步耗尽人的气血,即使是中原高手,中了此毒也活不过十年。
柏无忧自从把此毒引入体内,一直用深厚的内力压着,到如今已经有十七年了。
其实到前两年都还好,甚至林惘都看不出此毒对柏无忧有什么影响,知道前几个月回来时,发现柏无忧练功时内力竟时有停滞。
没想到今天回来,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就像再也撑不住了似得迅速灰白下去。
林惘很早之前就想把他体内的毒引回来,可柏无忧精得很,一直没让他找到机会。
林惘知道不能再拖了
“此毒早以深入骨髓,引出来也于事无补,你就是引到自己体内,也没本事压住。”柏无忧摇了摇头,觉得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
“那怎么办,看着你死?反正我命是你给的,大不了一块死。”林惘冷笑道。
“非也,你师父我很惜命的,你放心吧,急的又不是你一个,你师叔早早帮我寻解药去了,用毒解毒没有比祇月更厉害了的吧,那边已经有消息了,这毒呢,是能解的,只不过解药,需要配上一段日子。”
林惘脸色好看了些。
“何时能取?”
“数月足矣。”
柏无忧嘴里是几个月,那至少得两年。林惘已经懒得跟他废话了。
柏无忧也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指了指他襟边的木头叶子,“你相好赠的?”
“不是”
“尚未成双……他这是在倾心相求于你?”
“……”
柏无忧到底是活了四十多年了,明白对方能这么顺利地做出这样的举动,大概率是他徒弟的默许。
“怎么,你不喜欢?”不喜欢还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待三年?反正柏无忧不信,但林惘从小就有些封闭自我,恐怕喜欢是一回事,接受亲密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不了解我。”林惘面无表情地说道。
“……”
这下柏无忧是真无话可说了,愤愤地把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呃……”几个月不见,真是长进了!
柏无忧趴到茶几上,晕了过去。
林惘早上见到柏无忧,傍晚时分才把内力在他体内运转了几个大周期,确认把能引出来的毒素都引走了。
柏无忧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不似之前那么灰白,有些红润的气色了。
林惘发现柏无忧不知道最近干了些什么,内府内力少了不少,于是在把毒素引入体内之余,又渡了些精纯内力给柏无忧,眼下乌青与疲惫几乎掩盖不住。
他让柏无忧在床上躺好,捻好被子,随后便离开了。
若是柏无忧还醒着,无论如何也会叫住他。
淮北荒郊,离到月遥城还有半日行程。
林惘本在客舍要了一碗牛肉面,坐下来却发现周围不太对劲,所有人几乎都带了兵器,明目张胆地放在桌上,时不时地往他这里看两眼。
林惘装作不知,把一晚牛肉面吃完,出了店任人追到郊野无人处,才回头与一帮人对视上。
为首的是个妆扮妖娆的女人,带着面纱,只露出风情万种的眼睛。
是万机楼的殷怜姝,江湖上人人叫打,却又比如蛇蝎的女魔头。
此人好色妖娆至极,凡见美男子,必调戏轻薄一番,然后吸干精气,风干在楼内当作纪念品。
此人功法虽修炼地是来路不明得邪功,但至今也没有走火入魔,一路正派人士不仅打不过,还要被狠狠羞辱一番。
遇上她,林惘深感大事不妙。
“哟,林公子,江湖人真是瞎了眼,要我说啊,这美男榜上你得排前三。“殷怜姝笑起来,用眼神描摹过对方的每一寸骨头。
她的身后有十五个人,手下的八大高手也在其内,若是林惘正常状态应战,就是一打十六也不在话下,可现在内力亏空又中毒的情况下,就有些勉强了。
“说重点,殷小姐平常也这般啰嗦么?”林惘身高高出他们一截,俯视的角度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他看着殷怜姝,随后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当然,只有八大天王和殷怜姝有此资格,其他人没有入得了他的眼。
传闻殷怜姝无往不利与八大天王的倾心扶持密不可分,武当云尘大师、终南玄象子都死于他们手下,甚至曾经正道大派的唐门被他们灭门,正派声讨他们多年都没有结果,没有人敢赌。
不过林惘倒觉得若真是所向披靡的强者,何必去哪都带着许多人,一人足以。
“你师父柏无忧,前些日子与我家圣上大打出手,我家圣上不计较,但我作为下属,总该替主子出口气。可你师父是个软骨头,打完人也不知道找哪个地方躲起来了,我们寻了许久也没找到,可否让林公子,指点迷津?” 殷怜姝手摸上腰间的莲花刃,显然知道林惘不可能乖乖回答。
身后的几大高手,纷纷上了兵器,刀、枪、剑、暗器,一样不少。
于林惘而言,师父既没主动与他说此事,他便不在意。
麻烦事找上门,解决了就是。
林惘拔剑而上。
“外感风热,肺积热毒,一剂银翘散,取金银花、连翘、薄荷、淡竹叶一同煎服,每日早晚分两次喝下,切莫贪凉。”
“气虚体弱,神疲多汗,一剂四君子汤,取黄芪、党参、茯苓、甘草文火慢煎,常服滋补,勿过度操劳。”
……
“程大夫,程大夫!“
程尽真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刚走神了,来,我给您把一下脉……“
此时正值清晨,是陈氏出诊的时候,排队最多的当然是程以真的,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医术不输当年的陈念生夫妇,不论平常小毛小病还是疑难杂症都有所研究,让人非常安心。
只是每过几个月,程大夫都会有几天状态不怎么好,但看病关乎人命,他不能总让自己走神。于是今天只把几个要紧的看了,程以真就回去了,免得心神不定误诊。
林惘以往离开,快时十天,慢时半月,可这次距离他们上次告别,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程尽真控制不住地担心。
江湖险恶,若林惘出了意外,怎么办?
另一边,林惘好不容易脱身,他短时间内催动大半内力,八大高手尽数被杀光,殷怜姝是个惜命的,见状不敢与他纠缠,没有想到他其实是强弩之末,拿命赌一赌罢了。
不怪殷怜姝没有眼力见,如果不是林惘低估了刚引入体的罗蚀丹的威力,加以一部分精纯内力渡给了病床上的师父,殷怜姝这帮人当是无人生还的。
毕竟柏无忧全盛时,江湖上所有正派和反派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是他唯一的徒弟。
只是整个落英阁的人都避世而居,年轻的柏无忧不轻易出手,现在更是不问世事。林惘也是如此,来去皆是自由身,不留名,也不沾恩怨情仇。
林惘身上有两道很深的伤口,一道右侧腰上,一道从颈肩处开始横跨左边肩胛,其余细碎伤口十余处。
幸好荒野处有不少干艾草,林惘将其烧成灰敷在伤口处,止住了血。
他硬是撑着走了几公里,在山中一处还算干燥的洞穴里休息一会。
体内内力少了大半,罗蚀丹的毒素像催命符一般在他体内游走,让原本还在他承受范围内的疼痛放大许多。
他实在有些累了,疲惫的精神再也经不住折磨,硬生生被疼得昏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一只白蝶飞进山洞,翩然落在林惘襟前沾着血迹的木叶。
程尽真看见浑身是血的那个人一个人人事不省地躺在山洞里,几乎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