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全世界只有你》好好呼吸

8、留灯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沈知意在医疗室写病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很熟悉的、不再伪装的直接。陆凛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睡裤。
　　"又发作了？"
　　"没有。"他走到理疗床旁边，坐下来，"就是睡不着。"
　　"安眠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不想吃药。"
　　沈知意放下笔，转过来看他。
　　他坐在理疗床边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动作很随意，和之前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你来干嘛？"
　　"看你。"他说，"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写东西，写到很晚。"
　　"这是我的工作。"
　　"你写什么？"
　　"病历。"
　　"我的？"
　　"不然呢？这栋别墅里还有第二个病人？"
　　他歪了一下头："写我什么？"
　　"写你半夜蹲我门口、写你推掉所有外勤、写你搜了三十几条百度来照顾一个生理期的人。"她合上病历，"这些都是临床数据。"
　　"那你的临床结论是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
　　床头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结论是，"她说，"你很麻烦。"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角微弯，露出一点牙齿。他笑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你笑什么？"
　　"笑你说我麻烦。从来没有人说过我麻烦。他们都说我'难搞'。只有你说我麻烦。"
　　"'麻烦'比'难搞'好吗？"
　　"好。"他认真地说，"'难搞'是不想管你。'麻烦'是管你很累但还是想管。"
　　沈知意没有接话。
　　他在她的病历上写的每一行字，都是在"管他"。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她在意。
　　"陆凛。"
　　"嗯？"
　　"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年了。从八岁开始。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放我妈走的那天，放江天诚把我从医院带走的那天，放我在澜汐号上看着你妹妹落水的那天。"
　　"所以你就来找我？"
　　"不是。"他摇头，"来找你的时候，电影会停。"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药品柜旁边，拿出一小瓶薰衣草精油。她滴了两滴在掌心，搓热，走到他身后。
　　"低头。"
　　他低下头，露出后颈。她把掌心贴在他后颈上，轻轻揉按。薰衣草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这是什么？"
　　"芳香触觉干预。配合穴位按压，可以帮助入眠。"
　　他闭上眼睛。身体在她的手下慢慢变软，呼吸变得绵长。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的头开始往一边歪——快睡着了。
　　"回去睡。"她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迷糊。
　　"能不能在这里睡？"
　　"不行。理疗床太窄。"
　　"那我睡地板。"
　　"陆凛。"
　　"好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知意。"
　　"嗯？"
　　"你能不能——留一盏灯？"
　　"什么灯？"
　　"走廊的灯。"他说，"我房间的窗户对着走廊。灯亮着，我就知道你在。知道你在，电影就不放了。"
　　沈知意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许愿。
　　"行。"
　　他走了。
　　沈知意关掉医疗室的灯，打开走廊的壁灯。暖黄色的光铺在走廊里。
　　她回了房间。坐在窗边，看着走廊那盏灯。灯光透过窗户照在陆凛房间的窗帘上——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隐约有个人影，面朝窗户侧躺着。
　　他在看这盏灯。
　　手机震了一下。
　　陆凛：【灯很亮。电影停了。】
　　沈知意：【那就睡。】
　　陆凛：【你呢？】
　　沈知意：【也睡。】
　　陆凛：【晚安。】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走廊灯的光影，淡淡的一层。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温婉的聊天记录。是他站在医疗室门口，问她能不能留一盏灯。
　　凌晨三点零七分，陆凛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她今天晚上又给我做了触觉治疗。薰衣草味的。她按我后颈的时候手很暖。我差点在她手上睡着。
　　她留了灯。走廊那盏壁灯，暖黄色的。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能看见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很细的一条线。但那一条线就够了。
　　今天江砚来的时候，我差点咬破了嘴唇。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嫉妒。他什么都比我好。他有正当的工作，有干净的背景，有你妹妹的照片。他可以在阳光下说'我们一起为温婉拼命'。而我只能在黑暗里攥着她的衣角求她不要走。
　　她说'至少现在不会'。'现在'是多久？我不知道。但我开始学。学不锁门。学直接问。学让她知道我在等。
　　我妈走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等任何人回来了。但她出门的时候，我还是等了。」
　　他打完最后一行，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走廊的灯还亮着。
　　他把手伸出被子，让那一道细细的光落在掌心里。
　　光没有温度。
　　但他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