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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会元 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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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会元
放榜那日,贾琮没有去贡院门口挤着看榜。他照常早起在后园站了一趟桩,在书房里翻了几页林如海送来的那本《治水方略》,喝着茶等着青枝的消息。他端着那盏茶,茶汤透过薄薄的青瓷壁渗出一层温温的热意,在掌心慢慢扩散开来。阳光从窗纸上斜斜地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
青枝回来的时候跨过门槛的步子比上一次更急,裙摆带着风。她在正厅门口站定,气息微喘,把手里的抄件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层薄薄的亮:“三爷,贡院门口贴榜了。头名——会元。”她把那张纸递到贾琮面前,纸页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从榜上抄下来还没来得及晾干墨迹。
贾琮把茶盏搁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榜首的位置写着“贾琮”两个字,朱笔浓重,笔画的收尾处微微向外散开,像是写的人落笔时心情不错,多提了一口气才收了尾。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袖中,重新端起了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微微凉了,但那股热意还在杯壁上残留着,透过指尖缓缓地渗进皮肤里。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午时刚过,新宅的门槛便没歇过——周秀才、文崇简、弘文馆的同僚、棋盘街的熟面孔接踵而至。贾琮在正厅里见了大半日的客,直到申时才把最后一批送走。
真正让这场放榜声名远播的,是那首试帖诗和那阕词。会试的优等卷照例会在放榜后由礼部抄录一份张挂在贡院门外的廊壁上,供天下士子观览。贾琮的五言八韵《赋得春寒赴试得寒字》和那阕《鹧鸪天·闱中》被列在最前面,墨迹工整地抄在宣纸上。头一日去看榜的人只是读一遍,点了头就走了;第二日却有人在廊壁前面站住了脚,把那首诗从头到尾念出声来,念到“骨共梅花瘦,心随斗柄宽”的时候停了下来,反复念了两遍,转头对同行的人说了一句:“这八个字,比前面整首都有分量。”那阕词被传得更快,尤其最后两句——“他朝若得春消息,不向人间说苦功。”隔了几日,京城里的茶馆和酒楼已经有人把这两句拿来下酒了,有人说是解元的气度,有人说是少年人的持重,也有人咂摸着这两句话底下的那层苦涩,说这位新科会元从前大概吃过不少苦头。
京城里那些闲不住嘴的人开始翻贾琮的底。“荣国府贾赦第三子,庶出,分府出来的。”“从前住在西角门那间破屋里,厨房的婆子送饭全看心情,饿一顿饱一顿的。”“有一回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管,是平儿偷偷让人送了半碗米汤才没死在那间屋里。”这些话起初只在茶馆里低声传着,到了第四五日,已经有人当着荣国府管事的面前说了,毫不避讳。周瑞家的有一日路过正阳门外的茶摊,听见两个穿长衫的人正在议论新科会元的出身:“贾家那府邸看着门面光鲜,一个庶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传出去可真是……”周瑞家的低着头快步走了,回到荣国府之后没有跟王夫人提起,但那句话在她耳朵里响了很久。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凤姐正在自己屋里算账。平儿把外头的话拣了几条重要的说了,说京里在传贾琮小时候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的事,连他当年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管的事都被人翻出来了。凤姐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悬在算盘上方片刻才落下去。她什么也没说,继续拨了几颗珠子,但拨错了一颗,又退回去重拨了一遍,那串算珠在她指腹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
鸳鸯在荣庆堂里听到的版本更全,有人把贾琮在西角门那间破屋里的日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当年冬天没有炭火、靠着墙角裹着旧棉袍过了一冬都编了进去。贾母靠在罗汉床上,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搁在引枕边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过了片刻她睁开眼问了一句:“那些话,是从哪传出来的?”鸳鸯低声说:“不知道从哪起的头,都说贡院廊壁上抄着会元的卷子,那首诗和那阕词传出之后,有人翻了他的履历,就传开了。”贾母没有再说话,把帕子盖在膝上闭了眼,像是要在沉默里把那些话一层一层地滤过去,每一层都落不干净。
贾赦那边的反应更直接。他听管事说完外头的议论后把酒盏搁在了桌上,说了句:“他小时候的事,谁还记得?他自己倒记那么清楚。”邢夫人在旁边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帕子在手里绞着,低着头,指节绞得泛白,那方帕子被她反复叠了两三次又拆开,始终没有一个整齐的形状。
东院书房里贾琏在窗边站了很久,望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没有回头。凤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身,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当初他在西角门那间屋里烧了三天三夜的事,谁还记得?”凤姐在他身后站住了,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阵才说:“我记得。平儿送了碗米汤去。”贾琏没有再说话。
外头的议论还在发酵。京城和金陵两地的茶楼酒肆里,有人把贾琮的诗和那阕词抄了贴在墙上,与那些闲话并排放着,像一场被摊在日光下的对照:一面是会元的诗文,一面是从前的穷苦日子。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旁人无需多说什么,那个对比本身就足以让人驻足、沉思、或者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贾琮没有去理会那些议论。王信来问他“外头的流言要不要让人去压一压”,他摇头说了一句:“不必。话已经说出去了,压不回来的东西不如让它自己落地。”他带着那阕词和那首诗在京城里传开了,那些关于他身世的闲话也跟着一并传开了,它们像两条流经不同山脉的河在同一条平原上汇合,流入同一片低地。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也不是他需要控制的事。他和荣国府之间的那条线已经被那些话切得越来越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丝线被反复摩擦之后开始起毛、松散、露出底下细密的断口。
那日傍晚他站在后园水榭的木台上,望着池塘里的倒影。腊梅已经谢了大半,枯黄的花瓣落在水面和步月廊的青砖地上,被风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把池塘的水面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梅林深处埋着那只旧灰坛的位置已经看不出痕迹了,新雪覆在雪面上,把整个后园铺成一片均匀的白,所有的旧痕都被雪盖住了。他望着那片雪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正房,在灯下坐下来,翻开一本新到的时文选本,继续看了下去。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薄薄的一层覆在屋顶和竹叶上,把整个院子的轮廓都柔化了一遍,在灯笼光里泛着细碎的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