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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秀才 第五十七章 ...

  •   第五十七章秀才

      院试放榜的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是一阵风从西角门灌进去的。那日午后,一个小厮从府学门口抄了榜文跑回来,在西角门的门房里歇了歇脚,把榜文给老门房看了一眼。老门房戴着老花镜凑近了那页纸,眯着眼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排,"贾琮,名次第二"。

      消息在茶水房里传开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几个正在歇脚的小丫头,她们互相传了话,一个跑去找了鸳鸯,另一个跑去找了平儿,第三个犹犹豫豫地往荣庆堂的方向迈了两步又退回来,最终停在了廊下。鸳鸯正替贾母整理换季的衣裳,听那小丫头说完话,手里的衣裳叠了一半放在膝上,坐着想了几息才站起来,走到贾母跟前,声音压得很低,把榜上的话原样说了一遍。贾母靠在罗汉床上,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帕子在指间慢慢捻着,像是把那些话从左耳听进去又从右耳放出来,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落定在胸口的某个位置。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帕子搭在膝上靠回引枕,闭了一会儿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半晌睁开眼睛说了一句:"那孩子出息了。"

      平儿那边得了消息之后没有声张,先去了一趟东院,在凤姐屋里的帘子外面站了站,把榜上的结果隔着帘子递了进去。帘子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凤姐的一声短笑——不响,但带着那种熬了很久的汤终于出了第一缕油花时才有的响动。凤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褡裢的带子,对平儿说:"去告诉二爷一声,让他今儿晚上别出去喝酒了。"说完又想了想,把手里的褡裢重新解开放回案上,换了一副更齐整的打扮,"罢了,我亲自去跟他说。"

      贾琏在东院书房里听到凤姐进门时那几步比寻常快了一点的脚步声,就知道出了事。等他听完凤姐说完那句话,他把手里那卷翻了一半的书放下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墙外方向,说了一句:"他出息了。"

      消息传到各房的速度不一样。王夫人屋里是最晚知道的。她端着茶钟站在窗前,听小丫鬟回完话之后没有转身,只是把茶钟搁在了窗台上,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发了一会儿呆。她的手搭在窗台上很久没有收回来,指节微微泛白。

      迎春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己屋里绣一方素帕,针尖扎进绸面的动作没有停,但绣了三四针之后才发现那一针扎错了位置,不得不拆了重绣。探春在屋里对着一卷书坐了半晌,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把书合上放回案头,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惜春正在她的画案前给一幅未完成的秋菊图添墨,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没有落下去,最后搁下了笔,把那张纸从画案上揭起来,走到窗前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

      贾琮得知府里的反应,是在隔日收到平儿托人送来的一封信之后。信是凤姐的口吻,由平儿代笔,说府里都知道了,老太太高兴,让琮三爷得空带着喜气回来坐坐。信末补了一句:"三爷若要在新宅摆酒,府里可以帮衬些人手。"贾琮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空间里,跟那几张院试的考卷放在一处。他站在后院竹丛旁边想了想,决定摆一场酒。

      隔日他便让人开始筹备了。新宅的前院和正厅宽敞,摆四五桌足够了。荣国府那边凤姐果然派了人手过来帮衬——平儿带了两个熟悉的婆子来帮着安排席面和座次,翠盏在正厅里铺了新的桌布,青枝站在廊下迎客的时候穿着一件新做的青缎比甲,腰间系的汗巾也是新的。琥珀居那边送了几坛新到的雪莉桶原浆过来,香记那边备了各色干果蜜饯和几瓶桂花露放在角落里,想喝的人自己倒,不占席面。

      开席那日是个傍晚。贾琮换了一件新裁的石青色绸袍,站在正厅门口迎客。来的客人以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人居多,也有几个在弘文馆同僚、琥珀居的老主顾和琉璃厂一带常来常往的街坊。

      荣国府那边来的人出乎意料地齐整。贾母没有来,但让鸳鸯带了一对青瓷花瓶和一张手写的帖子,帖子上写着"善自珍重"四个字。贾赦没有来,但让管事送来了一方端砚,附了一句口信说"好生收着"。贾琏和凤姐一道来了。凤姐穿着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戴了一支不是太抢眼的银簪,进门前在门槛上停了一步才迈进来;贾琏穿了一件宝蓝绸袍,袍面洗得干净,但袖口的暗纹已经磨得不太分明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在门廊下短暂地停留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宁国府那边来的是贾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袍子,站在门口看了看正厅里的几桌客人,最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没有往主桌的方向挤。薛家来的是薛蟠,穿着一件酱色团花直裰,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在灯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朝贾琮的方向点了点头,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跟旁边的贾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

      周秀才坐在主桌旁边,端着酒盏慢慢地喝,偶尔跟旁边的文崇简说两句话。安德烈和马修也来了,两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各端着一只琥珀酒盏,偶尔用法语低声交谈。焦大坐在后院台阶上远远看着前院的灯火,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琥珀色的兑水酒,隔着一道垂花门望着前厅的热闹,没有进去。

      酒过三巡的时候,凤姐端着一杯酒走到贾琮面前,脸上带着她惯常的、三分笑意的面皮,但那双眼睛里比从前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举了举杯说了一句:"三弟,当初你搬出去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线,"包括我。"贾琮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盏沿相撞时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二嫂子当日给的那二百两银子,我一直记着。"凤姐听了这句话,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了看大厅里满座的宾客,像是要把这句话收在一个不容易被碰倒的地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客人三三两两地告辞,门廊下的灯笼把青砖地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亮。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人走在最后,贾琮站在门口送了一程,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夜色顺着长街往远处去了,那些身影与灯笼光交汇在一起又分开,渐渐地被夜雾吞没在巷口的方向。暮色里的宣武门大街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在瓦檐之间轻轻回响着。他转过身走回正厅,青枝和翠盏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墨兰在灯下清点礼单,小蝉蹲在廊下把几只用过的酒杯拿回厨房。后院的作坊还亮着一盏灯,不知道是红芙忘了吹还是碧荷在整理明日的香料,那一点光从后窗透出来,被竹丛的影子和屋檐的暗角一层一层地筛薄,最后落在廊下的时候已经淡得像一小片被水洇开的旧墨痕。贾琮在那片薄光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穿过回廊走回了正房。书案上那盏灯已经被青枝提前点亮了,灯焰矮矮地烧着,把他刚刚坐过的椅子、摊开的书册和砚台里的残墨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灯下坐下来,从空间里把那枚程字印章取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案角那叠今日新收的几卷时文选本翻开,就着灯火看了几页。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灯焰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那些从荣国府过来的脚步声和车马声,正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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