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逍遥侯》爱新觉罗泽轩

56、第五十六章 游刃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游刃

　　院试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但没有雨，天光透过云层均匀地铺下来，照在号舍的芦席棚顶上，把棚下的光线染成一种柔和而稳定的灰白。贾琮入场的时候排在队伍中段，前面的考生有的在默念经文，有的反复检查考篮里的笔墨是否齐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张望什么。他的考篮比县试时轻了一些，里面只装了两支笔、一方砚台、几根墨锭和一只粗瓷水壶。

　　号舍比县试时宽敞些许，至少能把双腿伸直了坐。他在矮板前面坐下来之后，从考篮里取出笔墨摆好，研了一池浅浅的墨。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接过来先扫了一遍题目的开头，然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扣。

　　第一道四书文出自《孟子》——“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这道题他在空间里抄过。那是从一本前两科的院试范文集里摘出来的，他抄的时候觉得这句的气势开阔，可以作为破题练习的范本，便在抄完范文之后自己又写了一篇同题的策论。此刻坐在号舍里看着这道题目，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晚在桃花树旁边的矮桌上抄写的文章框架和几位考官在批注里点出的几处关键句。

　　他没有犹豫，提笔落了下去。破题用了一句极短的短句收束住整道题的边界，承题顺势往“广居正位大道”三层上铺开，起讲处引了一句《礼记》里的旧注托住底，中股三层各自立稳了再收拢回来。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顺畅，几乎没有停顿，像一条已经走熟了的路在脚下自然而然地往前延伸。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晚抄书时窗外的一点月光，正是从西北角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那叠范文的页面上。他把那个画面留在记忆里，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笔尖上，继续把后面的段落写完。

　　第二道是经文题，考的是《诗经》里的一篇，要求就“七月流火”一章中关于农时、物候与政令的关系阐发其中的义理。这道题他虽然没有原样抄过，但抄写《诗经》时积累下的底子，包括抄过的几篇同类型题目的破题和承转方式，让他在落笔前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框架。他把那些曾经读过的句子和抄写过的段落逐一安放到对应的位置，没有刻意追求新意，而是把那些已经抄写过数遍的思路理顺了，一层一层地放进去。

　　第三道题是策论，问的是“养民”与“教民”的先后关系。题目长度不大，但余味很宽。贾琮看到这道题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空悬了一下。这道题是他这几日抄过的几篇范文里最熟悉的一篇，原文他抄过两遍，第一遍是泛抄，第二遍是在页边加了自己的批注和总结。此刻他把那篇文章的骨架从记忆里抽出来，拆成三层，用自己的话重新组装了一遍。他没有照搬范文的用词，但每层的推进顺序、每一段收束的位置，都跟抄过的那篇范文高度重合。

　　三题写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阴天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沉，号舍里越来越暗，监考的吏员在甬道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从廊柱之间透过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温热的暖色。贾琮把卷面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没有涂改、落款处的署名和籍贯都写对了，然后将卷子整齐地搁在矮板上，等着巡吏来收。收卷的巡吏经过他号舍门口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几日他照常起居，照常去后院竹丛旁站桩，照常到正房书案前抄写新到的时文选本。放榜那日他站在府学门前的告示板前面，人群挤得密密麻麻，他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见榜上第三排写着自己的名字——贾琮，名次第二。院试第二名。他的目光在“第二”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周围有人低声议论着“谁是贾琮”，有旁人回了一句“听说就是那个新升了内阁中书的”，议论声在人群里一荡一荡地散开了。他没有多留，从人群边缘退出来，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穿过熟悉的街道和巷口时，他没有停下，只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像是平日里下值之后走回新宅一样寻常。走到新宅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然后推开黑漆大门走了进去。满院子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青枝正把一床晒好的被褥叠起来抱在怀里，见他进来叫了一声“三爷回来了”，转身抱着被褥往屋里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从她迈开步子的那一下来看，她已经知道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