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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香记 第五十二章 ...

  •   第五十二章香记

      香记开张那日是个大晴天。棋盘街的日头从东边铺过来,把门楣上那块新匾照得亮堂堂的。匾是周秀才写的,“香记”两个字端稳平正,墨色匀净,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亮光。门口摆了两盆新移的桂花,枝叶上还挂着水珠,是清早碧荷浇过的,顺着叶尖落进盆土里砸出细小的坑。街对面的琥珀居里,安德烈正趴在窗台上往这边看,手里攥着一只空酒盏,看了半天回头用法语跟马修说了句什么,马修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也望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铺面的门板早上卯时就卸下来了。青枝带着墨兰在柜台后面把琉璃瓶按大小排好,瓶口塞着不同颜色的软木塞,红的是玫瑰,白的是栀子,黄的是桂花,绿的是茉莉。翠盏蹲在果品铺子那边把新到的干果分筐装好——核桃、红枣、杏干、柿饼,还有几坛新腌的桂花蜜和枇杷膏,每只坛口都蒙了新的纱布,用麻绳扎紧了。刘婆子头一日就来了,站在香记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手里捏着一把铜板磨来磨去,最后买了一小瓶栀子花露,拧开盖子闻了闻,老脸上的皱纹被那层清甜沁得松开了,嘴里念叨着“这个好,回去抹手”,掖进怀里走了。

      头几日客人稀稀拉拉的。有人进来看看就出去了,有人问了一句“这是卖什么的”便走了,只有几个熟面孔驻足多看了看——豆腐坊的老板娘买了一瓶桂花露,说是煮茶的时候滴两滴进去比搁蜂蜜香;周秀才来了一趟,买了一小瓶茉莉花露,拿在手里对着天光看了看,说“这颜色像把整个春天都收进去了”,然后踱去了隔壁的果品铺子,捏了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又掏钱买了一包杏干,临出门前回头对贾琮说了一句:“你这两间铺子夹着棋盘街的口,往后的日子能过。”

      真正让香记在荣国府里传开的,是紫鹃。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紫鹃一个人从荣国府的后门出来,沿着棋盘街一路走到香记门口。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缎比甲,脚步走得稳当,进门后在柜台前面站了片刻,目光在那些琉璃瓶上依次掠过,然后指着最左边那瓶桂花露说:“三爷,这瓶我要了。”她付了钱之后,把瓶子小心地收进袖中,又朝贾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沿着原路回了荣国府。回到潇湘馆之后,紫鹃把那只青瓷瓶搁在黛玉的案头。黛玉正靠窗翻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只瓶子上,又移回到书页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碰了一下瓶身:“他调的这瓶,比前几年腊八那回送我的那瓶更润一些。”紫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替她把瓶子移到窗台的日光下,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荣国府各院的丫鬟们很快就闻到了味。紫鹃带回来的那瓶桂花露在潇湘馆搁了不到一日,消息就在茶水房里传开了。先是有人到潇湘馆送茶时闻见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回去便在廊下跟旁人说了一嘴,接着是探春院里的丫鬟去厨房取水时路过潇湘馆的窗台,远远看见了那只青瓷瓶,回来说给探春听。探春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天傍晚她坐在自己屋里翻书的时候,翻了好几页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读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棵正被风吹着轻轻摇晃的芭蕉叶,像是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缓缓划过一道无形的痕迹,又收回来搁回了膝头。迎春听到消息时正低头绣一方帕子,针尖在绸面上扎了三四下才扎对位置,她没有抬头,轻声说了一句:“他开的铺子,自然有他的道理。”惜春在自己屋里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墨荷出神,像要把“香记”这两个字像画上的墨色一样,缓慢地渗进宣纸的纤维里,等它自己找到属于它的位置。

      真正跨进香记门槛的荣国府中人,是宝玉。那是开张后的第五日傍晚。他从琥珀居那边穿过来——先在琥珀居里喝了一盏温过的兑水酒,然后踱过了街面,在香记门口站了片刻,才跨进门槛。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大红箭袖袍,颈上那块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只用了一根旧丝绦穿了一枚素面的小玉佩,贴着里衣挂着,外人看不见。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琉璃瓶上依次停过,挨个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遍。他闻得慢,每一瓶都凑近鼻端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像是在辨认某种被他淡忘了很久的气息。最后他放下了那瓶茉莉花露,转身走到果品铺子那边,在筐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抓了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含着没有立刻嚼,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然后走出了香记。他走的时候袖口在门帘上拂了一下,那阵风把柜台上那排琉璃瓶的软木塞带得微微晃了晃,随即又稳住了,像是有别的客人刚刚到访,在廊下的木板上留下了微不可察的一层热气。

      薛宝钗来得比宝玉更晚一些,大约是开张后的第七八日。她进门时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半旧襦裙,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丫鬟。她在柜台前面选了一瓶桂花露和一瓶玫瑰露,又让青枝包了一包蜜渍梅子和一包杏干,付了钱之后没有立刻走,在柜台前面多站了一小会儿,像在心里掂量着一封写了却没有寄出去的信,低头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才转身出门。她走的时候,裙摆的边缘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一下,把门边那片干枯的银杏叶带到了廊下,又被风吹回了青砖地上。宝玉当时已经回到怡红院了,袭人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了一句“出去走了走”,然后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芭蕉的叶脉,像是心里那枚素面小玉佩正在胸口缓慢地转动着它自己的轴心。

      入夜之后,贾琮独自站在香记门口。他想起紫鹃来买桂花露时袖口那截磨了毛边的比甲领口,想起宝钗站在柜台前面多停的那一会儿,想起宝玉在闻完那几瓶花露之后什么都没买、只在临走时捏走了一颗蜜渍梅子。街对面的琥珀居还亮着灯,安德烈坐在柜台后面,朝香记这边举了一下手中的酒盏。贾琮也朝他举了一下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然后转身吹熄了最后一盏灯,把铺门合上了。门板落槽的声音在夜色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他沿着棋盘街往回走,身后的两间铺子在月色里安静地立着,一左一右,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在夜风里并排站着,等着天亮再张开翅膀。棋盘街的月亮正升到中天,把青砖地上的影子收短又拉长,把那些白天里来去的人声都压成了薄薄的一层,盖在屋檐和墙根底下,像一张被夜风反复翻动的旧纸,连同那些还在窗台上晾着的新采的桂花,也在月光里慢慢褪去白天蓄积的暖意,把自己还给逐渐加深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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