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一章 根脉 第五十一章 ...
-
第五十一章根脉
搬进新宅的第三日,贾芸就来了。
他站在新宅大门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箱角用麻绳捆了两道。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没有让门房通报,自己蹲在石阶旁边等着,直到贾琮从弘文馆回来,远远看见蹲在门口的人影才认出是他。
贾琮在石阶前面停住了脚步。贾芸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叫了一声“三叔”,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旅途风尘之后的沙哑。他从前在荣国府里混过几年差事,替凤姐跑过腿、替贾琏理过账,后来府里放人的时候他被裁了,在外头颠簸了大半年,听说贾琮分了府又升了官,辗转打听到了地址找了过来。
贾琮站在门口看着他。贾芸那张脸上还带着二十来岁年轻人该有的轮廓,但眼底已经比同龄人多了些东西——是那种在外面独自闯荡过、碰过壁、又自己爬起来继续走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他站在门口,手里的藤箱放在脚边,没有急着表功,只是等着贾琮开口。贾琮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说。”
茶过三巡,贾芸把这几年的经历简略地说了说。离开荣国府之后他做过短工、替人看过铺子、在城外的码头上扛过货包,攒了点小钱又赔了,赔完了又从头来。贾琮听着,没有多问,最后说了一句:“琥珀居那边缺个管事的掌柜,安德烈和马修是洋人,做账和应付客人还需要一个自己人盯着。你愿不愿意去?”贾芸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把碗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三叔给我活干,我干。”
倪二是隔日被贾琮请来新宅正厅说话的。贾琮让他坐在客位上,倒了一碗茶推过去,说:“倪二哥,你这些年跟着我从修柴房到建儿童乐园,后来管着柳树巷那些杂工和新宅的修缮,桩桩件件我心里都有数。如今宅子大了,前后院的人手多了,需要一个能管住人的头领。你愿不愿意做了这个护院头领?”倪二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喝,粗大的手握着碗壁默然片刻,才慢慢开口:“三爷信得过我,我就替三爷守着这扇门。”
后院的人手真正安顿下来,是在新来的丫鬟们陆续报到之后。青枝带着几个新来的丫头认院子的时候,头一天就出了些不软不硬的声响。最先开口的是晴雯。她在老太太那边做惯了针线活,进院第一件事是跑到后院西厢看了一眼自己分到的住处。那间屋子朝北,窗子小,光线暗,墙角还有一道新补的裂缝。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扭头对青枝说:“这屋子怎么分给我的?我夜里做针线,没有亮光怎么下针?”
青枝站在廊下,她比晴雯早来了大半年,对府里的路数已经摸熟了,听了这话没有皱眉,只是把手里那串钥匙换了一只手拎着,走过去侧头看了看那扇窗:“西厢朝北确实暗了些。但三爷说了,各屋的住处先住着,等后园的厢房收拾出来再重新分。你若实在嫌暗,先跟琥珀换一间,她那边朝南。”晴雯听了这话,顿了一下,没想到青枝答应得这么干脆,便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屋把自己的包袱往床上一搁,拾掇起了窗户边的桌案。
厨房那边的火头比晴雯的住处烧得更旺。管厨房的吴妈是从人市上挑来的,五十出头,手脚利索,在灶台前面站了大半辈子。她头一日掌灶就碰上了红芙。红芙原是王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分到厨房帮灶之后,觉得吴妈一个外头买来的婆子不该管着她这个府里带出来的旧人,便在吴妈交代备菜顺序时回了句嘴:“太太院里做菜从来是先焯后炒,您这顺序不对。”吴妈听了这话也不恼,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刀刃嵌进木纹里立住了:“太太院里的规矩我不懂。三爷跟我说了,厨房里炒菜炖汤的先后由我说了算。你若觉得我做的不对,去问三爷。”红芙站在灶台前面,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最终没有再说别的,低头把砧板上的萝卜拿了过来。
当晚贾琮在正厅吃饭的时候,青枝把白日里这两桩事拣着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晴雯那边我已经给她换了屋子,琥珀也不介意搬。”贾琮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就行。若再有人拿旧府里的规矩来压人,就说我的话——到了这座宅子里,规矩只有一个:干活利索,别闹事。”青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人牙子那边是贾琮和倪二一起去挑的。隔日倪二套了车,两人一起去了城南的人市。贾琮在一排蹲在墙根底下等活计的男女面前停了几步,目光缓缓扫过去,把几个看着稳妥踏实的人挑了出来:一个姓周的中年人做了管家,从前在大户人家做了十几年二管事的,因为主家南迁被遣散了,言语条理清楚;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姓吴,手脚利索麻利,看了一圈厨房的布局,说“灶台要重新砌一道烟道才顺”,便接了厨房管事;马房那边倪二挑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从前在镖局养过几年马,贾琮让他先去挑两匹好马和几头骡子。当天下午赵师傅从东城马市牵回来了两匹青骡、一匹骝马和一头温驯的灰驴,拴在宅子后院的马棚里。骡子已经在马市上嚼过草料,此刻安静地站在棚檐下,耳朵偶尔前后动一下,对周围的新环境还带着一点习惯性的警觉。
柳树巷那间小院也被贾琮重新用起来了。他让人把那间小院收拾出来做了琥珀居的后库和伙计们的住处。安德烈和马修仍旧住在南堂,但琥珀居的存货和账目从今往后有了专门的落脚地方。那间他住了近两年的小院,如今门楣上重新挂了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来往的伙计进出搬货落脚,院里堆着打包好的酒瓶和木箱,窗台上晒着一排安德烈新画好的插画稿纸,偶尔有鸽子落在窗台上啄食散落的碎饼干屑,又呼啦一声飞走了。小院的水井旁边新打了一条麻绳,晾着几块洗干净的麻布。从前他独自一个人在那棵槐树底下坐着时抬头望见的那一片天,如今被来来往往的肩膀和担子填满了一半。
新宅里人手齐整之后,贾琮又做了两件事。头一件是让周秀才替他在城南和城东各物色了一处田庄,不大,每处约莫百亩出头,都是旱涝保收的熟田。地契过户的手续走的是周秀才书铺的账目,外人看来只当是周秀才替某位南边的友人代管产业。贾琮拿到地契之后,亲自去那两处田庄走了一趟,跟庄头说了秋收之后的粮食贮存安排,让庄头把谷仓修葺好。周秀才有一次问他收这么多粮食做什么,贾琮想了想说:“这几年的天时不太对,入冬越来越早,夏秋两季的雨水也越来越稀,庄子上的人说地里的墒情一年比一年紧。多囤一些,备荒。”周秀才听了没再多问,只是捻着须看了看天边那几片薄云,像在替那句“入冬越来越早”找一点佐证。
第二件事是一家新铺子,在棋盘街靠近琉璃厂的地段,门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来人往。贾琮让周秀才把铺面盘了下来,挂了一块“香记”的招牌。铺子里不卖酒,不卖字画,专门收花——玫瑰、茉莉、栀子、桂花、白兰,鲜的干的都要,品相不论,量大价优。消息放出去之后,城南几户种花为生的花农头一批找上门来,挑着担子把当季新开的栀子花送到了铺子门口。贾琮让人把收来的花分类铺开晾在铺子后院的竹筛上,挑出品相最好的几批单独存着,其余的晒干收进布袋里,整袋整袋地运回新宅放进空间。
夜里他沉入空间,在那片矮山脚下的斜坡上找了一块朝南的平地。那几棵桃树和李树已经结了青果,果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青色。他在坡地上开了几道浅浅的垄沟,把新收的茉莉和栀子花根分株埋进湿润的土壤里,又取了玫瑰枝条在垄沟边插了一排。入土之后他坐在垄沟旁边的青石上,看着那些新入土的根系在空间暖光里慢慢地舒张开来,泥土表层隐隐透出一层湿润的潮气,裹着细小的气泡从土层深处缓缓上浮。他蹲下去拨开玫瑰枝条旁边的一片覆盆子叶,碎玉的气息从土缝里蒸腾上来,和花枝的青涩气味融在了一处。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片空间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间只有四面墙和几排酒架的酒窖了。矮山、深潭、溪流、桃花林、药园、花圃、几棵正在挂果的李树、一片正在抽穗的不知名的谷物、水边茂密的菖蒲和芦苇、池塘里新生的莲叶和正在结籽的莲蓬——这些各自占据着一片区域,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正在被一页一页地添上新的笔触和颜色。他沿着溪流走了一段路,在那道已经拓宽了将近一倍的水声旁边停下来,用掌心贴了一下水面。水温微凉,像深秋时节的溪水。他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珠,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新宅的正房里灯还亮着。青枝在案角留了一壶温茶,旁边的碟子里搁了几块新蒸的桂花糕。贾琮坐下来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热茶的暖意隔着杯壁渗进掌心,和空间里那股微凉的水气在手腕处汇合。墙角的青砖地上搁着一口还未来得及从空间里取出的小木箱,里面是周秀才下午送来的几份新铺子的契纸,蘸墨的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尚未干透。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后院竹丛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低鸣,就着井沿边那丛秋菊在月光里招展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端着那杯茶,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搁下杯子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铜钱和青玉环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在夜色中各自泛着微弱的暖意和凉意,像是两颗相距不远的心各自跳着不同的节拍,在窗外的夜风里慢慢趋于同频。墙那边的东厢里几个丫鬟还在灯下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字句,只有偶尔一两声压不住的笑从门缝里漏出来,随即又被夜风收走了,像一小串被风吹散的铜钱轻轻落在布面上,在夜色里滚了几圈,便安静下去,再没有什么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