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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师夷 第三十九章 ...

  •   第三十九章师夷

      那张世界地图在宫中留了七日。第八日,画师将拓好的副本送回弘文馆,原图用一只细长的青布卷装着,内侍一并送还,另附了一句话:"陛下说,那册泰西杂录若有余卷,也可送进来。"贾琮把那卷青布收好,当晚在小院里把那一册东南亚列国札记重新誊了一遍,又加了一篇关于欧罗巴诸国沿革的短论,总共十来页,装订成册。

      他没想到那本册子会掀起后来的风浪。

      又过了数日,文崇简把他叫到书房,说:"你那份泰西册子递到御前之后,陛下让内阁诸臣传阅了。今日朝会有人提了这事,你随我去一趟,陛下可能会问话。"贾琮换了件素净的衣裳,青布直裰的领口理得齐整,袖口没有暗纹,腰间系了条灰布带。他随着文崇简穿过几道宫门,在保和殿侧廊的属员位次里站定。

      朝会上头半程说的是漕运和江南税银的事,贾琮站在柱子旁边听着,那些数字和地名从他耳朵里穿过去又漏出来,没有在脑子里留下痕迹。他一直在等着那个人提起来,他隐隐知道今天的事没有这么轻巧就过去。果然,几轮奏对之后,礼部左侍郎孙承先出列了。他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名,但贾琮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誊写的泰西札记的抄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传到了礼部的手上。

      "陛下,"孙承先的声音不高但稳,像一块石头放平了搁在地面上,"臣近日得阅一册泰西杂录,内中详述欧罗巴诸国政教技艺。其国虽有火器舟船之利,然其教非圣人之教,其制非先王之制。若朝廷倡其术而损其道,臣恐数十载后,士人皆趋末技而忘经义,则国本动摇矣。"

      他说完这段话后殿内安静了片刻。贾琮站在廊柱旁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波纹正在扩散——那是有人在暗中点头、有人微微皱眉、有人在观望风向时才有的那种安静。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他靠着椅背,目光在孙承先手中的册子和殿内的群臣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然后说了一句:"孙爱卿所说的泰西杂录,朕看过。里面讲的东西,朕确实不知道。不知道的事,要不要学?"

      孙承先微微直了直身子:"臣以为,以天朝之大、圣教之明,不必效彼夷狄之末技。泰西诸国虽有奇巧之器,其国本不过商贾聚敛、教士传虚,未见有仁义礼智之道存焉。学其器则必染其习,染其习则渐失其本。朝廷若开此端,恐后人效之,流弊无穷。"

      贾琮站在廊柱旁边,把自己在心里转了一圈的话又理了一遍。孙承先说的是礼部官员惯常的立场,也是朝堂上大多数人的默认选项——泰西是夷狄,夷狄的东西再好也不能学,学了就是丢了根本。但"夷狄"这个词放在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港口和商馆面前,放在那些正在印度洋和大西洋上铺设航线、靠着航海、火炮和贸易积累财富的国家面前,其分量正在发生变化。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有多少人看见了,但他知道今天他站在这根廊柱旁边,有机会把那张窗帘掀开一角。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贾琮所在的方向:"那个写册子的,你上前来。"

      贾琮从廊柱旁边出列,走到殿中站定。他朝御案的方向行了一礼,直起身来。孙承先侧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稳但带着一层薄薄的敌意,像是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要在他铺了多年棋盘上乱放一颗棋子的人。

      皇帝问:"孙大人方才的话你听见了。你觉得他说得有没有道理?"

      贾琮没有立刻答。他站在殿中央,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脚前的金砖地面上画了一道窄长的亮框。他抬起眼看着御案的方向,说了一句:"孙大人说的道理,臣能理解。但臣斗胆,问陛下一件事。"

      皇帝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泰西诸国有火器,有海船,有精密的钟表和仪器,他们在南洋、西洋建了上百个港口和据点。这些技术和据点能不能被我们所用,这是我们今天要定的事。但另一件事是:我们如果不学,他们会不会停下来等我们?"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就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被压着嗓子憋回去的议论声。有人在摇头,有人用袖口掩了一下嘴角,有人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互递了一个眼神。孙承先的眉头皱成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竖纹,像是在短短几息之内就把贾琮那张脸从"不知天高地厚的译字生"重新归类成了"需要被仔细应对的人"。

      贾琮没有停。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在那道斜斜的日光的边缘,开始陈述他准备了许久的那些东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殿内的人都听见:"泰西之事,并非今日始有。早在我朝前代,欧罗巴之民已驾舟船往来于各洲。其中有一段历史,臣请为陛下略陈一二——"

      "欧罗巴本有古国二,一曰希腊,一曰罗马。希腊之盛,远在千年以前,其民精于几何、天文、辩论,诸艺皆备。后罗马起于西土,兼并希腊,囊括欧陆及北非诸地,其法度、兵制、工程之术,皆有大成。然此二国皆非以商贾立国,其所以强也,在兼收并蓄、博采众长。罗马人学希腊之算学,西班牙人学阿拉伯之航海,意大利人学东罗马之营造。他国之法,苟利于我,则取之;苟无益,则舍之。故数百年间,泰西之技艺日进不已。"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殿内落一落。他没有去看孙承先的脸,但他能感觉到来自那个方向的目光比方才重了些许。他继续说下去:"及至百余年之前,泰西诸国竞相航海,先后绕过非洲南端,驶入印度洋,抵达南洋群岛。葡萄牙人先至,西班牙人次之,荷兰人英吉利人又次之。他们每至一地,必先驻商馆、筑砲台、勘海域。以火器与银元易取香料、木材、宝石。其所以能行此道者,不在兵多将广,而在船舶坚固、罗盘精确、铸砲之术远胜我朝。若我朝闭门自守,我习旧法,彼图新术,长此以往,则数十年之后,海上诸港口之利尽归泰西之手,而我朝之商船,将不得复出矣。"

      殿内的安静变成了另一种安静。方才那些低声议论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没有人敢于用咳声和袖口的摩挲去打破的沉默。贾琮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抄本翻开一页,那里面是他把记忆中的《海国图志》里最核心的几句纲领性的文字用文言改写过的:

      "至泰西诸国,其船坚砲利,其学精于天文、算数、制器、铸炮、测海、绘图诸法。彼之所以能横行于重洋者,非恃其国大也,恃其器精也。器精则兵强,兵强则国富,国富则其学愈进,此理循环不已。我朝若欲御之,唯有一法:师其长技以制之,非所谓学其俗、从其教也,取其术而用其器,以我之智运彼之技,则泰西之长,可为我所用;泰西之利,可不为我所害。后之视今,今之视昔,今日之闭,即明日之困。是故臣以为,今日之问不在学与不学,而在学什么、不学什么。"

      他说完之后合上了册子,退后半步站定。殿内安静了大约五息的时间。那五息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身后某位官员袍袖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皇帝开口了。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问得稳:"你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师其长技以制之——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的书里来的?"

      贾琮答:"是臣读泰西旧史和各国商录之后,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提法。这句话的根在一个字上——'用'。用他们的技,来治他们的利。不必学他们的教,不必从他们的俗,只取其器、习其法、推其理。如此我朝既能守住根本,又能跟上外势。"

      皇帝没有再问。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孙承先重新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但语气没有退让:"陛下,臣不能认同这位贾译字生的说法。我朝以礼立国,以仁义教化四方。若弃我之长而效彼之短,以奇技淫巧为要务,恐非社稷之福。"

      贾琮站在殿中,没有再接话。他知道今天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就成了争论;再退,就白来了这一趟。他站在那里,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几十根粗细不一的针同时对着他,有的在刺、有的在量、有的在退远了一点重新看。他没有动,也没有往后退半步。

      皇帝把目光从贾琮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殿内众臣,说了一句让人琢磨不透的话:"这个话题,今日且到这里。那本泰西杂录朕让人多抄几本,诸卿先看了再说。"说完他站起身从侧门退出了后殿。

      贾琮随着人流退出保和殿时,日光正照在丹陛的石阶上,照得石面上的浮雕纹路一条条分明起来。他走下石阶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春末的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中衣上。他没有回头,沿着甬道朝午门的方向走去。文崇简走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两人走出午门之后,文崇简才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把一些旧窗子推开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推开之后风会灌进来,你得站得住。"

      贾琮站在午门外的日光里,点了点头。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日光暖融融地照在肩头,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边的青砖地上。然后他迈步走上了那条通往宣武门大街的路,把午门和保和殿的轮廓留在了身后。那些话他方才在殿上说给所有人听的时候,有一个人听进去了。是那个坐在御案后面、石青色常服、帽顶嵌着碧玉的、问了他两次"泰西是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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