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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南行 第二十五章 ...

  •   第二十五章南行

      两府失窃的事,在贾琮离开京城之前始终没有查出个结果来。

      据平儿后来断断续续递出来的消息——那些话传到南堂再转到柳树巷的时候已经隔了好几层人——贾珍头三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把桌上的砚台砸了两方、笔洗摔了一个。宁国府的公库空了,他的私库也空了,赖二一家在院子里跪了一整日哭着求饶。荣国府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王夫人称病不出,赖大被贾赦叫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贾母倒是没有发火,只是连着几天没有叫戏班子来唱。各房都在查,查来查去只查出贾赦内库被盗那日东跨院的门房老赵打了个盹,宁国府的巡更有两班之间短了一盏茶的工夫。除此之外什么线索都没有。门窗完好,锁具未撬,东西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

      贾琮坐在琥珀居的柜台后面翻周秀才那本题册的时候,把这些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不再想了。两府的账上出了大窟窿,但查不到他头上,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调令是三月初到的弘文馆。文崇简把他叫到书房里,递了一封盖着理藩院印的信函,大意是说广州府那边跟葡萄牙商馆就澳门租借事宜有几处条款需要当面议定,需要一名通晓西洋文字、熟悉泰西人习惯的译员随行。文崇简把那封信搁在桌面上,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弘文馆里识洋文的就你一个能张口说的。理藩院点了你的名,你去一趟。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

      贾琮接了信函。他站在文崇简的书房里,窗外三月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细细的绿丝垂在檐角底下。他忽然觉得这封信来的时机太巧了——两府的失窃风波还在暗处涌着,贾珍和王夫人那边虽查不到他头上,但留在京城里终究是贴着火药桶过日子。广州一来一回少说三四个月,正好把那些余波晾到散尽。他在心里盘算了一息,点了点头应下了。

      走之前他把几桩要紧的事都安顿好了。琥珀居交给安德烈和马修管着,酒柜里的货够卖两个月的,若不够了找薛长庚从广州那边再押一批上来。画本子那边洪师傅已经在刻新版的版了,贾琮把新回目的稿子留了三大摞放在工坊的架子上。周秀才那本题册他随身带着,水路上空闲多,正好可以用来温书。倪二那边他付了三个月的修缮款,让倪二隔几日去看看教堂后院那架秋千的螺丝松了没有。

      若瑟神父那一晚把他叫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写好的信,说:"广州的教堂有一位老神父,叫伯纳德,是我旧年的故交。你到了广州把信给他,他会照应你的。"贾琮接了信收好,神父看了看他,又说了一句:"你这一去南边,若有机会,去一趟洞庭湖那边,问问药王谷的事。罗伯茨当年就是从那条路上回来的。"

      贾琮收信的手顿了一下,朝神父深深拱了一揖。

      离京那日是个晴朗的清晨。柳树巷的槐树冒了第一茬嫩芽,绿茸茸的一层覆在光秃秃的枝干上。他带了一只不大的藤箱,里面装了换洗衣裳、几本书册和一小瓶未兑水的琥珀酒。铜钱和青玉环贴胸放好,空间里堆满了两府搬来的箱笼银篓。他在城门口回了一次头,正阳门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色的薄光,城门内外人来人往,马车和轿子在灰扑扑的尘土里各自赶着路。他转过身跟着驿站的马车队上了官道,一路向南。

      从京城到广州走了将近一个月。运河的水在三月底已经暖了,两岸的麦田绿得发亮。他坐在船舱里翻完了一整本题册,又写了十来篇策论的底稿。快到广州的时候他在客舍里住了两夜,把理藩院的信函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在心里把葡萄牙人的议价逻辑过了几道——前世做跨国市场的经验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太知道怎样在一张谈判桌上把对方的底牌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了。

      广州府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码头上桅杆如林,各色旗子在咸湿的风里猎猎作响,挑夫扛着茶叶和丝绸的箱子从跳板上跑上跑下,各国的商馆沿着珠江一字排开,白墙红瓦,跟城内灰扑扑的岭南老屋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望。葡萄牙商馆在其中一座,二层小楼,门廊下吊着一盏铸铁风灯,门前蹲着两只被海风吹得锈迹斑斑的铜炮。

      贾琮在理藩院驻广州的驿馆住下之后,隔日便去了葡萄牙商馆。与他接洽的是一位姓罗德里格斯的葡萄牙商务领事,五十来岁,圆脸微胖,会说一口带广东口音的官话。两人谈了三个下午,把澳门地界上的租约年限、关税额度、葡萄牙商船在港内的停泊规矩一条一条地捋了一遍。贾琮的英语让罗德里格斯有些意外,谈了两轮之后他用英语对贾琮说了一句"你的口音听起来像是跟英国人学的",贾琮笑了笑没有否认。

      谈判到第三日,条款基本敲定了。罗德里格斯让随员去取底稿来誊正,趁着等人的工夫请贾琮到二楼阳台喝茶。珠江上的风带着水面和泥土混合的气息,一只白鹭从码头方向飞过来,在水面上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远处的一根桅杆顶。罗德里格斯端着茶盏,忽然用官话问了一句:"贾先生,你既然会英语,是不是在京城见过一个叫罗伯茨的英国人?"

      贾琮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然后缓缓放下来。他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只是看着罗德里格斯,等他把话说完。

      罗德里格斯把茶盏搁在阳台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信封递了过来。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封口上贴着一枚褪了色的十字架火漆。贾琮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用英文写成的便条,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上面写着:"若有一位姓贾的年轻人来广州,请转告他:罗伯茨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岳阳府以南的山里,那地方当地人称'药王谷'。他再也没有出来过。"

      底下没有署名。但那个"罗伯茨"的拼写方式跟他空间里那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贾琮把便条折好收进怀里,朝罗德里格斯拱了拱手。罗德里格斯摆了一下手,说了一句"不必谢我,我只是替人传了句话"。阳台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把桌面上摊着的那几张誊好的条款底稿吹得微微翻起了角。

      贾琮站在阳台上,望着珠江对岸那一片被暮色笼罩的屋顶和树梢。他在心里把这条新接上的线跟自己空间里的那卷竹简、那幅地图、那枚青玉环连在了一起。药王谷,岳阳府以南的山里,罗伯茨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而他母亲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那条路不长,从广州沿北江上韶关再转陆路往西,快则半个月就能到。

      他把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喝尽了,把盏子放回栏杆上,转身跟着罗德里格斯走下了二楼。条款已经议定完了,他在广州的公务到此为止。但他南行的真正旅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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