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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雪莉桶 第二章雪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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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雪莉桶
贾琮跨出门槛的那一步没能踩实。
左脚悬在半空,掌心里那枚铜钱猛地一烫,像被烧红了的铁片贴上来。他整个人的重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一拽,视野在那一瞬间彻底黑了。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连光的概念都被抽走了的那种空无一物。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快得他以为是自己低血糖犯了,但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面都是橡木墙。那种属于迈凯伦雪莉桶陈年酒窖特有的西班牙橡木,深棕色,纹路细密,闻上去有微微的雪莉酒浸透之后的甜润香气。头顶是暖色顶灯,光线柔和而均匀,照得一排排木质酒架上的玻璃瓶泛起琥珀色的碎光。空气恒温恒湿,凉丝丝的,裹着麦芽、干果和橡木的复杂气息。他认得这个地方。他在这间酒窖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反复比对每一年份的色度和香气,用钢笔在品鉴笔记上勾勾画画,标出那些细微到只有舌头尖端才能分辨的风味差别。
整间酒窖都在。三面墙的酒架,中间那张小圆桌,桌面上还摊着他穿越前最后摆开的那一排样酒。最右边那杯25年的杯壁还挂着一圈薄薄的酒泪,像他刚才放下时一模一样。角落里那台恒温恒湿机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显示屏上跳动着数字:18.5℃,68%。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排酒架,橡木的触感实实在在,冰凉而坚硬。
"……操。"他低声说。
迈凯伦在亚太区的首席市场总监,干了十年,唯一没学会的事情就是骂脏话。但这一刻他忍不住。
这间酒窖的库存他比谁都清楚。单麦芽雪莉桶系列从12年到25年,每年份至少两箱库存。限量版几款加起来也有十几瓶。还有一些集团其他品牌的样酒,波本、干邑,零零散散堆在角落的货架上。按照当下这个时代——他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个年份,但从贾琮的记忆来判断,约莫是乾隆朝中后期——这些琥珀色液体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后世一瓶普通年份的迈凯伦拍卖价动辄几万人民币,现在拿出来,哪怕只兑水掺着卖,也够他在金陵城盘三间铺面。
但问题在于怎么拿出来。他用掌心贴住铜钱,在心里想着"出去",下一秒视野又黑了,然后他发现自己还站在西角门那间破屋的门槛边上,左脚悬着,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低头看了一眼铜钱,又试了一次。心念一动,人已经回到了酒窖里。
空间跟着他。或者说,他随身带着一间酒窖。
他站在那排酒架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了这个,以后不愁钱了。开一间酒庄绰绰有余,但这事得从长计议。这个时代的达官显贵喝什么?金华酒、惠泉酒、烧刀子。西洋酒不是没有,但数量稀少,多半是传教士或洋商带来的零星赠礼,真能叫出名堂的没几个人。市场空白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你拿出来的东西所有人都没见过,定价权在你手里,但质疑和猜测也会跟着来。这事急不得。
他正盘算着,余光扫过角落的一面小铜镜——那是酒窖里用来整理仪容的,镜面磨得光亮。镜中映出一个清瘦少年,站在满架琥珀色酒瓶中间,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神情倒还算镇定,只是脸色实在不好看,眼下青黑一片,像熬了好几个通宵。他想起贾琮的记忆里有一件被他疏忽了的事。他不是无缘无故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的。他病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厨房送的饭搁在桌上馊了都没人收走。中间邢夫人倒是来了一次——名义上的嫡母,大房那位继室,站在院子里皱着眉看了两眼,大约是嫌晦气,撂了句"不中用的东西,偏赶在这节骨眼上添乱",转头就走了。后来还是他院里的那个小丫头跑去求了平儿,平儿偷偷让二门上的婆子送了半碗米汤来,才算没让他烧死在床上。
这记忆一浮上来,贾琮的表情沉了沉。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出来,重新站在门槛边上。他攥了攥手里的琉璃瓶,迈步穿过院子,绕过了那丛半枯的芭蕉。院门外的夹道上一个人影正快步走来,穿了件半旧的水红比甲,头上簪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柔和,眉眼间带着常年操持琐事积下来的那份妥帖。正是平儿。
"琮三爷醒了?"平儿远远看见他就加快了脚步,走近了先上下打量一番,见他站着走路,明显松了口气,"昨儿晚上烧退了,我就说今日该好了。二奶奶打发我来看看,说是您若起得来,就去前头坐坐,她有点事同您商议。"
贾琮端着琉璃瓶,微微点头:"平姐姐费心了。前儿病着,多亏姐姐托人送了米汤来,不然这会子怕是醒不过来了。"
平儿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琮三爷会说出这种话。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三爷折煞我了。不过是瞧着小丫头哭得可怜,搭了把手罢了。二奶奶也是记挂着您的,昨儿还问了一句呢。"
贾琮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凤姐问了一句。凤姐日理万机,能让她开口问一句的事情,必然有用得着的地方。大房那几个庶出的弟妹,凤姐平日里何曾费过半点心思。忽然打发人来找他,又让平儿来探病,这里头的名堂他得在见面之前先想明白。
"平姐姐,二嫂子找我可说了是什么事?"他一边跟着平儿往外走,一边不紧不慢地问。
平儿走在他侧前方半步,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低声说:"原是老太太身上不大爽利,太医开了方子,里头要一味好酒做药引子。府里寻了一圈,竟没寻到合用的。二奶奶想着三爷虽不大出门,但那年在园子里遇上西洋传教士的事她隐约记得,不知您手边还有没有那种西洋来的酒。"
贾琮的拇指摩挲着琉璃瓶底那张褪色的纸签。传教士的事他记忆里有,但原主从未告诉过府里任何人,凤姐是怎么知道的?这念头只转了一瞬他就明白了——西角门那院子虽偏僻,但荣国府里没有什么角落是王熙凤的眼睛看不见的。一个西洋人进了府、跟哪个小主子说了话、送了什么东西,都会有人递到凤姐耳朵里去,只不过从前觉得无所谓罢了。如今贾母需要西洋酒做药引,陈年旧账就翻出来了。
"三爷手里若是有,只管拿过去,"平儿见他沉吟不语,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奶奶说了,不是白拿,折算银钱。三爷别多想。"
折算银钱。凤姐精明到家了,知道庶子手里缺钱,用这个做饵,既办了事又卖了人情,还顺便探一探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贾琮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好手段。但更值得琢磨的是另一件事:邢夫人前脚骂了他"不中用",凤姐后脚就打发人来找他取酒。大房内部那对婆媳之间素来面和心不和,这是借他在打擂台呢。凤姐用他,等于在告诉邢夫人——你瞧不上的人,我偏要用。
他攥紧琉璃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底轻轻晃荡。平儿领着他穿过一道月洞门,前面就是凤姐的院子了。廊下两个小丫头正在斗草,见他来了站起身,一个往里通传,一个撩起了帘子。
"平姐姐,"贾琮在帘子外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里头也能听见,"那传教士当年给我的,就是这么一瓶。深琥珀色,闻着有干果和橡木的香气。太医若是要烈性的药引,这个该合用。二嫂子若是不嫌弃,我先送进来给她过目。"
平儿点了点头,替他掀起了帘子。满屋子的光涌出来,和酒窖里恒温恒湿的暖色顶灯截然不同——这是大上午的日头透过纱窗照进来的,亮堂堂的,照得屋里那些黄花梨桌椅、粉彩茶盅、翡翠玉镯一应器物都泛着光。王熙凤歪在炕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钟,听见外头的动静已经抬了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贾琮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惊诧,大约是他今日的气色和眼神跟从前那个缩着肩膀的西角门庶子不太一样了。但凤姐脸上只一瞬就换上了三分笑意的面皮,脆生生地开了口:
"哟,琮三弟来了。快进来坐。我正说呢,你这一病,倒把人吓了一跳。母亲昨儿还念叨你——"她说到"母亲"二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旁人听不出的玩味,"——说你年轻底子好,养几日就好了。来来来,你手里那瓶子,给我瞧瞧。"
贾琮跨过门槛。日头照在他身上,暖的。他端着那只琉璃瓶,朝着王熙凤走了过去,掌心里那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热,沉稳,像一只蛰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