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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琥珀色 第一章琥珀 ...

  •   第一章琥珀色

      南京夫子庙,午后三点。

      陈恪站在钞库街那家最大的烟酒行二楼,窗棂外是夫子庙熙攘的人流,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偶尔有导游举着小旗从窗下经过,旗上绣着"秦淮游"三个字。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走进这家店。或许是招牌上那行褪了金的"百年老字号"勾起了职业病,又或许是店里那面摆满老酒的墙,让他想起迈凯伦总部那间恒温酒窖。今天是他在南京出差的最后半天,亚太区秋冬季品鉴会的方案刚通过总部审批,晚上飞回上海,明天还有一场董事会要应付。年薪百万听着风光,但那种在每个季度报表之间喘息的日子,他过了快十年。

      柜台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正在给一只青花梅瓶掸灰,头也不抬地问:"老板要点什么?"

      陈恪的目光扫过酒柜,最后落在一只玻璃罩子底下。那里面摆着几枚旧铜钱,红绳穿着,零零落落地躺在黑绒布上,标签写着"游客纪念品,五元一枚"。他其实不玩古玩,只是鬼使神差地弯腰看了一眼。最边上那枚铜钱比其他的都小一圈,铜绿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字迹,但他凑近了,借着窗外的天光,勉强辨出"开元通宝"四个字。铜钱中间穿了一根褪色的旧红绳,绳结打得粗糙,像是随便哪个小摊上顺手拿的。

      "这个。"他指了指。

      老师傅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掸灰:"那个不值钱,送你吧。"

      陈恪用两指捻起那枚铜钱,掂了掂分量。铜质沁凉,贴上皮肉像含了一口冬天的井水。他随手把红绳穿在钥匙扣上,塞进口袋,转身下楼。烟酒行门口有人在卖桂花糖芋苗,甜腻的热气迎面扑上来,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叫车去禄口机场。车过中华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口袋确认钥匙,指尖碰到那枚铜钱,触感温温热热的,像被人握过。他把这归咎于口袋里的体温,没多想。

      迈凯伦的恒温酒窖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二层,陈恪刷了三道门禁才进去。三面墙都是橡木酒架,上面躺着一排排琥珀色的液体,玻璃瓶壁在顶灯的冷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他站在酒窖中央,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一排样酒,从18年到25年的雪莉桶单麦芽,杯壁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酒泪。明天董事会上他要做的是新系列"秦淮"的品鉴方案,用中国故事包装苏格兰威士忌,总部那边对这个跨文化概念起初半信半疑,但这半年的市场数据慢慢让他们闭上了嘴。

      他端起最右边那杯,凑近鼻端。雪莉桶特有的干果和肉桂气息涌上来,紧接着是橙皮和黑巧克力的尾调。他把杯子转了转,看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好酒。但还不够。还差一点能把董事会那帮老头子拍在桌上的东西。他放下酒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铜钱。铜钱在指腹底下烫了一下,像被什么活物舔了一口,他缩回手,低头去看。

      "开元通宝"四个字在酒窖的冷光里泛出一种幽邃的色泽,铜绿缝里渗出一丝琥珀色的光,和杯子里威士忌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愣住了,还没来得及细看,视野突然被什么浓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铺天盖地的琥珀色淹没了白炽灯、橡木架、玻璃杯壁上挂着的酒泪。他听见铜钱从指间脱落,在瓷砖地面上弹了三下——叮,叮,叮——越来越远,像有谁沿着一条极长的走廊把石子一颗颗扔出去。琥珀色的潮水涌入耳鼻,甜而烈,带着雪莉桶陈年二十五年之后的醇厚余韵,浓得像一口咽不下去的麦芽烈酒,堵死了所有呼吸的通道。

      疼。

      骨头缝里都在疼。像睡在一张用碎核桃壳铺成的床上翻了一整夜,每一根骨头都错位又归位,肌肉酸胀得抬不起手指。陈恪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劣质线香烧过头的焦糊味,混着陈年木料受潮后泛出来的酸气,还有被褥上那种晾不透的沉闷水腥味。他屏住呼吸,慢慢掀开眼皮。

      帐顶是旧的。藕荷色绸帐,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粗疏,线头翻卷,有几处已经脱了丝。帐钩是黄铜的,锈迹斑斑,其中一只钩子断了一截,拿根麻绳勉强系着。他侧过头,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一层蓝布棉褥,褥角磨得发白。角落里有只铜盆,盆底磕了一块,用瓦片垫着才放稳。盆里剩了半盆残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脑子里涌进来另一段记忆。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刷了一层薄漆,新漆盖着旧漆,旧漆的纹路却还能透出来。零碎的:荣国府。西角门。贾赦第三子。生母是一个早就死去的、连名姓都被府里人忘干净了的妾室。十几年来他被扔在这个偏僻院子里,每日两餐由厨房的婆子打发,有时送来有时不来。没正经读过书,也没人管他读不读。父亲贾赦连他住哪间屋子都未必清楚,那位袭着一等将军爵位的老爷眼里只有古董扇子和新收的丫鬟。嫡母邢夫人对他更是视若无物,邢氏自己的日子都过得局促,更腾不出心思照管一个没名没分的庶子。府里人叫他"琮三爷",那"爷"字里头的客气比嘲讽还薄。最近的记忆是一团模糊的狼狈:前天在园子里迎面撞上宝玉,被跟着宝玉的三四个丫鬟捂嘴偷笑,宝玉倒叫了他一声"琮兄弟",可那眼神跟看新来的画眉雀儿没什么分别,看了,也就忘了。

      陈恪阖上眼。后脑勺闷闷地疼,像宿醉之后的清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陈恪。贾琮。迈凯伦市场总监。荣国府庶子。琥珀色威士忌。缠枝莲纱帐。铜钱。

      铜钱。

      他猛地攥紧右手。掌心里果然有一枚铜钱,被他的汗濡得半湿,边缘硌着指腹,沁凉,微微地跳。像一颗极小的、被握在掌心里的第二颗心脏,咚咚,咚咚,节奏越来越稳。他摊开手掌,低头去看。房间里光线暗得很,只有糊窗的高丽纸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但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铜绿斑驳如昨,红绳却不见了。铜钱贴着他掌心的那面,被体温焐出一圈淡金色的晕,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点了一盏极微弱的灯。

      他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光素无文,只有靠近边缘的地方,隐隐约约浮出几个极细的刻痕。他凑近了看,是两行字,蝇头小楷,几乎被铜锈蚀平,但他认出来了:

      琥珀光里醉,金陵梦中回。

      十个字。一笔一划,像用针尖刻上去的。他盯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雪莉桶威士忌的余韵——干果、肉桂、黑巧克力,还有一丝游丝般若有若无的烟熏味。那是迈凯伦25年的尾调,他亲自敲定的品鉴笔记里的描述。酒窖的冷气似乎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三爷?三爷您起了?"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变声期男孩那种沙哑又发虚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尾音。

      "二奶奶打发人来传话,说有事请您去前头商议。二奶奶的人在二门上等着呢,您看……"

      二奶奶。王熙凤。他那位名义上的长兄贾琏的媳妇,荣国府大房的长媳,也是整个府里最精明、最泼辣、手伸得最长的当家人。贾赦那房的内外事务,明面上是邢夫人做主,实际上桩桩件件都捏在王熙凤手里。她忽然打发人来叫他,这本身就不寻常。

      贾琮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那阵钝痛就涌上来一波,但他咬住了后槽牙,把声音压稳了,回了一声:"知道了,就来。"

      门外的小厮"嗳"了一声,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跑远了。贾琮掀开那床薄得透光的蓝布被,赤脚踩在地上。地砖是青的,凉意顺着脚心钻上来。他走到铜盆边,弯腰看水面。

      水面上浮着一张脸。清瘦,苍白,下颌尖得有些过分了,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常年亏了营养的底子。唯有那双眼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陈恪看了三十多年财报和竞品分析、在无数个谈判桌上与人四目相对的眼睛,沉静地装在贾琮那张青涩的脸孔里,像把一柄好剑插进了蒙尘的旧鞘。

      他伸出左手拨了下水面。倒影碎了又聚。他看着那张陌生的、又是自己的脸,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烟酒行二楼,那枚铜钱被搁在黑绒布上的样子。五块钱,游客纪念品。卖铜钱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枚铜钱会把一个年薪百万的市场总监塞进《红楼梦》里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几颗青涩的小枣砸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他转身在屋里翻找起来。屋子很小,除了床和铜盆,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瓦片垫着才站稳的榆木桌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干了半圈茶垢。桌下有个窄窄的暗格,他的记忆告诉他那里头藏着什么——原主贾琮七八岁时,一个路过荣国府的西洋传教士给了他一瓶酒。传教士叫什么、长什么样,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那人衣裳破旧,说一口磕磕绊绊的官话,临走前把这瓶子塞进他手里,说了句什么"通经活络,兼慰神魂"。原主那时小,怕被人发现私藏西洋物件,塞进暗格就忘了。

      贾琮蹲下来,摸到暗格边缘一块活动的砖,往外一抽。里面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瓶身积了厚厚的灰。他吹了吹,露出底下深琥珀色的酒液。琉璃瓶的塞子是软木的,用蜡封了一圈,蜡已经裂了,但封得还算严实。他翻过瓶身,瓶底贴着一张褪色的纸签,上面是用鹅毛笔写的洋文,字母圆润花哨,他眯着眼认了半天。

      The Macallan。

      他握着那只琉璃瓶,蹲在缺腿的榆木桌旁边,忽然很想笑。辛辛苦苦卖了十年苏格兰威士忌,穿越大清竟然还跟威士忌绑在一处。琥珀色的酒液在瓶里晃了晃,窗外的天光照进来,穿过琉璃壁,在墙上投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掌心里那枚铜钱又跳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他把铜钱贴紧掌心,站起来。攥着琉璃瓶的手稳了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正在落叶。再往外走几步,绕过半枯的芭蕉丛,就能听见前头隐隐约约的人声。王熙凤在等着他。整个荣国府都在等着他。准确地说,等着一个可以被随意支使、打发、遗忘的琮三爷。但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掌心铜钱上那两行小字又浮了上来:琥珀光里醉,金陵梦中回。

      他从金陵来,又回了金陵去。既然醒在了这场大梦里,总得做点什么。

      迈凯伦十年,他卖过最贵的酒,谈过最难搞的经销商,在十七国市场布局过同一支单麦芽。那些在财务报表和品鉴笔记之间熬出来的本事,换到这座百年公府里,未必就使不上。他攥了攥手中的琉璃瓶,琥珀色的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门槛,朝着前头那片人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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