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屏山》萋萋慧人心

1、重逢 好久不见

　　“喂，江西月，你在哪里呢。”
　　“食堂，我刚吃完饭。”

　　食堂二楼，江西月端着盘子正准备倒掉，手机连着有线耳机斜插在裤兜里，正在和秦真真语音通话。

　　食堂里没有开空调，吃完一顿饭，她脸上脖子上都是汗，热得不轻。

　　“那你帮我带一份饭回来呗，外面太热了，我不想再下去买了。”
　　“求你了，好舍友，好姐姐。”
　　江西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揶揄她，“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喊你下来你也不下来。”
　　“嘿嘿，我要吃酸辣鱼粉，大份。谢谢老大，爱你呦。”

　　为了“犒劳”江西月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为她带饭，秦真真“大发慈悲”决定一直和她通话来从心理上缓解她的“炙热感”，用实际行动践行“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对此，江西月的评价是:“你肯定背着我偷开小窗刷视频了。”
　　秦真真:“还是你了解我。”
　　江西月:“……”
　　呵，她就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期间手机振动了一下，江西月在买饭，微信支付的时候只来得及扫了一眼知道是群消息，具体是啥她还没点进去。

　　但是秦真真在电话那头闲着没事干，消息刚弹出来她就点开了，看完之后更是激动的不行，声音大得要把房顶掀翻。

　　“woc！！刚刚那消息你看了吗？！！段姐要回来了！！！”
　　“……她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儿，”江西月语气平静的有些怪异，“我早就不记得她了。”
　　“……”
　　秦真真斟酌了一下，为了防止好友自己把自己憋死，还是决定发表自己的重要看法，“当年那事儿，你也别怪她。她也只是……”
　　“也只是什么？只是为我好？只是选择了最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是当年的事儿，彼此各有难处？”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显得有几分无力。

　　其实当年，她也像这样劝了江西月无数次，但她始终没有放下，也没有原谅。
　　“算了，咱先不讨论对错了。你先把我的饭带上来，别饿死你姑奶奶。”

　　段屏伞，当年南宁一高的校花。比江西月高一级，标准的理科生。
　　她天资聪颖，知识好像都是上辈子刻在脑子里的一样，学什么都很快。上学时经常跳级，是个妥妥的学霸，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第一次认识段屏伞，是学校举行大考要求搬书的时候。
　　那时候办公室楼道都被书占完了，江西月没办法，只能晚自习结束后把书往寝室搬。
　　可能是书太多了，也可能是她没注意到脚下，总之走到半路书全翻了。
　　捡书捡到一半的时候，段屏伞路过，她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最后还帮她把书搬到了寝室。
　　后来她们熟悉了，江西月问她怎么注意到她的，明明那晚校内的灯那么暗。
　　段屏伞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晚上，江西月一个人站在寝室的阳台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内心却升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束缚在她身上，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一打开，是无数个乱七八糟的消息，一条有用的都没有。

　　明明时隔多年，她都没有换号码，却接不到她的任何电话，收不到她的任何信息。
　　江西月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阳台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是秦真真。
　　“哎呀，别在这伤春悲秋了，我的好姐妹。”
　　“我没有。”江西月嘴硬不肯承认。
　　“行行行，我伤春悲秋了，我需要被安慰，可以了吧？”
　　“……”

　　一阵沉默。

　　江西月就像是头倔驴，不肯多说一句话，更不肯承认自己还在乎。

　　“哎姐妹，说实话，你是不是特想知道她这次为啥回来？”
　　赶在江西月回答前，秦真真一口气直接说完了，“我给段姐发消息约她明晚一起吃烤肉，餐厅我都订好了。”

　　“……”江西月瞪着她。
　　如果眼神能杀人，秦真真现在已经被戳成马蜂窝了。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秦真真无奈道，“咱们那么久没见面了，不该聚聚吗？”
　　“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她，西月。但已经过了那么久，是非对错，黑黑白白，谁又说得准呢。”
　　秦真真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总揪着过去的不放。人总是要往前看，生活才会有盼头，不是吗？”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秦真真了解她，于是耐心地等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江西月的回答，声音有些嘶哑，“……我没有怨她。”
　　我只是有些想她了。
　　在无数个夜晚，都很想她。

　　时间过得飞快，至少在江西月看来是这样。
　　虽然她还没做好再次看到段屏伞的准备，但时间不等人。
　　从昨天下午开始，江西月一直都有一些恍惚。直到今晚她站在餐厅门前，这份心神才稍稍安定下来。
　　秦真真没跟她一起过来，说是这家餐厅的酒不是很好，她要先去买几瓶好酒带过来。

　　“包房号是037，记住了哈，”手机一响，是秦真真发来的微信，“我把预约的码给你，你拿着这个码去找酒店前台核销就行。”
　　“哦对了，你们过去直接吃就行，不用等我。”
　　江西月叹了一口气，这人怎么跟老妈子一样伺候她前前后后。
　　核销完码之后，江西月担心不够吃，又挑拣了鸡胗和羊腰子，里脊肉，土豆等，一并带去了包房。

　　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正在低头玩手机的人。

　　那人穿着短袖针织上衣，牛仔短裤，戴着无框眼镜，低盘着丸子头。
　　只一眼，江西月的眼眶一下子就酸涩起来。
　　她推开了门，喊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学姐。”

　　段屏伞翻着手机的手指一僵，她抬眼看去，四目相对。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好久不见。”

　　在这个平平淡淡的晚上，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包房，没有人知道，这是两人时隔九百多天的第一次见面。

　　明明很久之前，她们曾是那样彼此亲密无间的关系。
　　可到了现在，对面相逢，一声“学姐”，好久不见。

　　好在服务员敲了敲门，打破了这份尴尬。
　　“您们好，这个锅底热的差不多了。我是来为你们烤肉的。”

　　服务员进来一顿操作，把各种肠、牛肉、玉米分别放好，倒上油，铺上一层生菜，然后拿着夹子把肉夹了上去，大火伺候，“滋滋滋——”一阵又一阵响过后，各种肉类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包间。

　　在这个过程中，江西月一直在偷偷看段屏伞，在心里悄悄临摹她的模样。
　　而被偷看的学姐自己也知道，但又怕直接点出来太尴尬，也只当做不知情地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烤肉，目光往江西月那边瞥一眼。
　　“您们的烤肉已经熟了，”服务员道，“请慢用。”
　　服务员一走，没人说话，这屋内的氛围就变得有些暧昧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折射下来，打在段屏伞的眼镜上，她偶尔看向江西月的时候，会给她一种含情脉脉一如当年的错觉。

　　包房内还摆放着百合和郁金香，墙壁上挂着油画，四周角落有气球飘起，更要命的是，有音乐从楼下响起，顺着门缝飘进来，将这种暧昧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在她们沉默的空间，依稀可以听清楚几句歌词。
　　“……I know it's over, but I can't deny”
　　“I'm still missing you……”
　　I'm still missing you。
　　我仍然在思念你。
　　但是你听得到吗，学姐。

　　最后还是段屏伞受不了这个沉闷古怪的氛围，先开口说话了。

　　“你变了好多。”
　　“是吗，我觉得还好，没有学姐你变化大。”

　　段屏伞对这个看法不置一词，她凝视着几年未见的江西月，眼神明亮近乎坦诚，眼底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出有细碎的光影浮动。

　　“你瘦了。”
　　“你也是。”
　　“这几年压力很大？”
　　“还好。”

　　段屏伞有注意到她正襟危坐的姿势，那是她以前在紧张的时候下意识会有的反应，于是她终于笑了，承认了第一句“还好”。

　　“先吃吧，烤肉再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段屏伞道。

　　“嗯。”

　　一时间，包房内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以及楼下丝丝缕缕的音乐。

　　段屏伞支着胳膊看了一会，觉得江西月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安静话又少，给人一种很乖的感觉，没变。

　　秦真真和服务员搬着酒推开门的时候，江西月她们这顿饭都快吃完了。

　　一看到人来了，段屏伞站起来就想帮忙，江西月却比她更快一步，直接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东西，谢过之后就让人走了。

　　秦真真的到来让气氛活络起来了。

　　她是个极其心细的人，大致扫了一眼桌子就知道是什么情况，猜到了两人估计也就是吃吃饭聊聊天，别的啥也没问，啥也没说。
　　她们之间，还是有道隔阂。

　　这点江西月其实也清楚。
　　她太清楚了，与其说是隔阂，不如说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只能用时间慢慢填，只有将来某一天填满了，裂土变平地，心里的那个疙瘩才算是真正过去。

　　“哎哟，我来得刚刚巧呀，”秦真真顺手打开酒瓶子，“这么久没见，不喝点酒助助兴？”
　　“段姐，来一杯？”

　　其实段屏伞本来是不打算喝酒的，她待会还要打车回酒店，今天刚到，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但她扭头看到灌了一大口红酒的江西月，还是决定给自己也来一杯。
　　哪怕是尝尝味道也好。

　　“这酒度数不高的，段姐，”秦真真捋了捋头发，笑道，“放心喝，正常来说不会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