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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读不懂,看不透 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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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碘伏,室友从抽屉里翻出一片敷贴,小心翼翼地贴在祝成非额上。
“你不是去规划馆了吗?居然还受伤了。”室友还颇为好奇。
在他眼中,祝成非做任何事向来都是有条不紊,也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热爱冒险的人。
可现在,那敷贴就贴在祝成非额角,显得有些突兀。
祝成非抬手碰了一下,又被室友一巴掌拍开。
“刚贴好,别碰。”
“哦。”
他应了一声。
“你是被‘编年史’用于场景记录的无人机砸到的?”室友问道。
“是。”
“我认识资环院和自动化院的人,这些都是他们那边的团队在负责,明天帮你问问。”室友皱了皱眉,“现在他们的无人机二十四小时都在天上,每平方公里就部署一架,掉下来是早晚的事。”
“不用了吧,”祝成非却这么说道,“只是皮外伤,都是小事。”
室友听完却没立刻接话。
他把碘伏瓶盖拧紧,扔回抽屉里,又看了祝成非一眼。
“请问你是忍者神龟吗?”
祝成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然呢?难道我还要去校医院开个伤情鉴定,然后报警起诉?”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觉得可以,这是你的权利,要不然他们不会注意这些问题的。”
“可也没砸到脑袋。”祝成非纠正他,“只是额头。”
“额头不在脑袋上?如果差一点,撞到你眼睛怎么办?”
好吧,祝成非确实难以反驳。
室友却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转身拉开椅子坐下来。
“今天砸到你只是破点皮,明天要是砸到小孩,或者砸到老人,怎么办?”
“他们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的吧。”
“屁,他们那些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你不反馈谁会在意?”室友说道,“起码得让他们给你个说法吧?说不准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都能要到。”
“我哪来的误工费。”祝成非笑了笑,“我连工都没有。”
“你有论文,还要上《Nature》。”
“别乱说。”祝成非立刻否认,“论文不值钱,而且我也不是一作。”
“那更应该赔。”室友说,“你可是原创,把你砸傻了,你导师第一个崩溃。”
祝成非被他说得有点想笑。
可额头一动,伤口又隐隐发疼,他只好把笑意忍了回去。
他其实知道室友是好意。
室友平时嘴上不饶人,真遇上事却是个较真的性格。上次他外卖在组团门口被偷了,换做其他人可能也就自认倒霉了。
可他二话不说,立马去综合楼207的治安科写申请调监控,用一下午的时间,在主楼监控室里就把人找到了,接下来就是让对方写道歉信、通知辅导员、通知家长,完事后还给治安科送了面锦旗。
而祝成非不一样。
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能自己忍过去的,他就尽量忍过去。能说“没事”的,他绝不会说“有事”。
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明白,一件事情一旦被摊开来处理,就会变成另一堆更麻烦的事情。
“算了。”祝成非拿起桌上的手机,“反正也不严重。”
室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是不是怕麻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没必要。”
“那就是怕麻烦。”
祝成非:“……”
室友冷笑一声。
“估计别人要是故意踩你一脚,你都能先反思是不是自己挡了别人的道。”
“没有那么夸张。”
“就是有。”室友说。
祝成非被他说得有些无奈,只好往椅背上一靠。
宿舍里慢慢安静下来。
室友还在小声碎碎念,说他这种性格很吃亏,人活着不能总给别人找理由,有时候麻烦不是自己来的,是因为太好说话才被人推过来的。
祝成非一边听,一边低头看手机。
通知栏里还有导师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综述第三段再压一下】
【最近三年的文献补两篇,和前人工作的区别写清楚】
【这一版逻辑还是散。】
隔了几分钟,又跳出来一条。
【马上论文就要上刊了,能不能上点心】
祝成非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导师不是故意为难他。
现在论文那些明显的问题早就挑完了,剩下的全是一些说不清、躲不掉、改了也未必更好的地方。
他盯着屏幕,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
深夜,趁室友睡着,祝成非悄悄溜了出去,他再次来到文科楼。
“你……真的是来自未来的我吗?”
祝成非眼前的男人依旧穿着那套黑色外套,‘圆头耄耋’一直在他腿边打转,看样子这只两条尾巴的猫是他的同伴。
再过五年,自己真的会变成这样子吗?祝成非心想。
虽然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他还是对将来自己要变成这个模样有些抵触。
完全不考虑别人,由着自己性子胡来。
这和现在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这才五年,人在短短五年内真的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性格和形象不对?”男人问。
祝成非点点头。
“旧事看久了,人都会变的。”男人垂眼。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几秒,他才说:“发生过很多事。”
“比如?”
“你会认识一个人。”
祝成非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男人却停在这里。
“然后呢?”
“他看起来从不被现实困囿,他是我见过最自由的人。”男人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像是陷入进了自己的回忆当中,
“他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也不在意一件事应不应该做。”男人说,“想去一个地方就去,想见一个人就见,讨厌谁也懒得装得客气。他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已经够短了,没必要再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规矩上。”
祝成非听着,总觉得这种描述和自己认识的人相距甚远。在他的社交圈子里,大家都习惯先衡量得失,再决定要不要迈出下一步。
每个人都被一张看不见的进度表推着往前走,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时也要先判断说出口会不会显得不合群。
像男人口中那样活得自由的人,听起来更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角色。
“这样的人,真的能在现实里过得好吗?”祝成非问,“感觉会不太好相处。”
“确实不好相处。”男人笑了一下,“嘴很欠,脾气也不算好,还喜欢在别人最不想听实话的时候说实话。”
“你喜欢他。”
话刚出口,祝成非便顿了一下。
男人也看了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你不是要给我找男朋友吗?这个人应该就是他吧。”
圆头耄耋蹲在男人脚边,像是听懂了似的,仰头叫了一声。
男人低头看它。
“你看,连猫都听出来了。”祝成非说。
“我也不知道,你不也说了,你不是gay。”男人目光从猫身上移开。
“那他呢?”
“什么?”
“他喜欢你吗?”
男人看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祝成非从这阵沉默里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后来分开了?”
“没有。”
“吵架了?”
“也没有。”
“那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男人垂下眼睛,头耄耋这时抬起头,和男人对望了一眼。
“算是吧。”他说。
祝成非皱起眉。
“什么叫算是?”
“就是一个很远的地方。”男人说,“远到所有人都在说,事业、学业、人生更重要,劝你别再等了。”
他说得很平静,祝成非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不像普通的分别,也不像一段关系走到了尽头。
“确实不像我会干出来的事。”祝成非这样说了一句。
“不,只是事情还没发生在你身上而已。”男人说,
“你现在还有论文,有组会,有导师消息,要考虑明天要吃什么、下周要交什么、毕业以后去哪里。你觉得这些东西很烦,可它们至少能证明,你还活在今天。”
“等有一天,你发现今天已经没有意义了,麻烦其实也就不再是麻烦。”
他抬起头,看向文科楼空荡荡的走廊。
“人嘛,确实该活在现实里,该往前走,这没错,可你不是不想这样去做,只是走到哪里都会看见那个人。时代天街的天桥上、实验室门口、手机通讯录、聊天记录、某个很普通的下午,甚至一篇论文的致谢里,都有他。”
祝成非没有说话。
“过去是一个会不断扩张的东西。你越是不肯承认它结束了,它就越会占据更多地方,那种感觉很痛苦。”
男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只猫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他低头看它,眼神终于有了很轻的一点变化。
“那种感觉很痛苦。”男人继续说道,“因为别人还在按照正常人的方式生活,可你不一样,这些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祝成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他问。
男人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是已经看过太多次同一个结局。
“有些东西留不住,人就只能靠不放手来证明它曾经存在过。”他说。
祝成非忽然说不出话来,他原本想反驳。
毕竟人不可能只靠过去活着,再重要的人也不能把一辈子都赔进去。
如果未来的自己真的变成这样,那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清醒地知道结局已经发生,清醒地知道一切无法挽回,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把人生一点点耗进去,却还是没办法停下。
假若只是疯了,那还可以被归类,被怜悯,可眼前这个人不是。
他太清醒了。
像一个人站在废墟前,明知道里面不会再有回应,还是忍不住一块砖一块砖地翻找。
一旦停下来,就等于承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去东湖吧。”男人忽然说,“我快忘了你电东湖的风是什么味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他临时想起自己不该把气氛弄得太狼狈,自己现在站在过去的祝成非面前,至少应该表现得更像一个合格的未来。
他应该体面一点,从容一点。
哪怕装,也该装出一个已经走过漫长岁月、所以能够平静面对一切的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三两句话就把伤口露出来,连遮都遮不住。
祝成非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
“行。”
成电的东湖在夜色里显得很开阔,绕城高速的车流声从一公里外传来,经过树影和湖风以后,只剩下一层低低的轰鸣。
平时祝成非很少觉得这里特别,可今晚不一样。
未来的自己站在湖边栏杆上,黑色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圆头耄耋蹲在栏杆下,尾巴尖偶尔扫过地上的落叶。
祝成非站在他身后,看着远处宣邦楼微弱的灯影。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只是记录下来的数据,”祝成非开口,“那他应该和你所在的现实世界一模一样。”
见男人没有反应,他继续问道:“既然结局无法改变,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男人侧过头又笑了笑,“给你找男朋友。”
“……”
祝成非还以为自己就快要套出他的动机了,结果又被捉弄了一番。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他忍不住说。
“哈哈。”男人笑了一声。
祝成非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个人真是未来的自己,那他现在大概可以提前得出一个结论。
五年后的祝成非,精神状态确实堪忧。
湖风掠过水面,吹得圆头耄耋眯起了眼睛,男人低头看它,忽然又收起了笑。
然后他忽然向前倒去。
那动作太突然,祝成非根本来不及去伸手,只见黑色外套被湖风掀起,男人整个人越过栏杆,直直坠向湖面。
“喂!”祝成非猛地扑到栏杆边,可预想中的落水声没有响起。
男人倒进湖里,湖面却没有溅起水花,只是从他落下的位置亮起一圈细碎的光,像有无数数据碎片从水下浮了上来。
祝成非怔住了,他这才发现,男人并没有沉下去。
他仰面躺在湖中,周身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