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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公理正义成电人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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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教学周即将结束，也正赶上毕业季。已经结课、手头没什么杂事的毕业生，三三两两穿着学士服，在校园各处穿梭着拍照留念。
正午的阳光是想让人死的，只有树荫底下还算凉快。湖边倒是偶有风吹过，带动垂下来的柳条，稍微冲淡了一点暑气。
祝成非走过小西湖拱桥时，正好望见一群毕业生在不远处的湖边草坪拍合照。
负责拍照的人站在几米外举着相机，喊了一声“三、二、一”，镜头前的人便齐刷刷把毕业帽抛向空中。
十几顶黑色方帽一下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几圈，又毫无规律地落回人群。有人没接住自己的帽子，被砸了个正着，旁边顿时笑成一片。
祝成非也跟着看了一眼。
啊，青春真好。
他此刻的心情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是《甄嬛传》里，华妃偶然路过，看到新入宫秀女时的那种感觉。
一个个年轻鲜活，眼睛里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祝成非看着看着，竟生出了一点过来人的沧桑。
明明自己本科也没毕业几年。
可眼前这群人的快乐，在他看来，已经透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奢侈感。
上一次这么欢脱、畅快，什么都不用操心是什么时候？
祝成非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
读研害人不浅。
哈哈。
祝成非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停留太久。他从西门出校，过马路步行到了有轨蓉2号线的合作路站，他今天要进一趟城。
根据“历史记录”记载，他有个高中同学这两天来了成都，正在川大那边拜访另一位同学，于是几个人约好今天一起吃顿饭。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没有出现任何偏差。昨天晚上，那位高中同学真的给他发了消息。
这种事情经历多了，祝成非已经懒得惊讶了，他现在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从学校去川大，他明明可以直接去红高路坐六号线，在牛王庙下车，一路二十来个站，不用换乘，简单直接。
为什么非要坐这不快不慢的大号公交？还要换乘两次。
但男人依旧告诉他，这是历史。
到合作路站台时，往成都西站方向的车还没到，站台上零零散散站了十来个人，大部分都低着头玩手机。这个时间既不是早高峰，也没赶上下班，蓉2号线还谈不上拥挤。
两分钟后，一列蓝白相间的有轨电车从远处慢悠悠滑了过来。
车头圆滚滚的，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祝成非跟着人群上车，他戴着耳机，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的反光，偷瞄向后面。
“六月二十一日……”
男人正坐在他身后的空位上，那本厚厚的“历史记录”摊在膝盖上。
他低头翻过一页，开始复述上面的内容。
“我坐蓉2进城，去川大与高中同学聚餐。地点：欢豆花火锅，川大店。这家豆花和蘸料的搭配不错，还有豆浆，价格划算公道，配菜丰富分量多。”
“……”
不是。
这种东西也有必要写进历史记录？
看来未来的自己确实是有点贪吃。
不过被男人这么一本正经地念出来，祝成非反倒真有些好奇了。他倒要看看，这家豆花到底能有多好吃。
男人继续往后翻着“历史记录”，纸页上除了几个被圈出来的日期，还有一篇很长的手写记录。字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页接着一页。
这些，全都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男人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下来。车窗外，夏日街景缓慢向后退去。
列车驶过连接龙湖时代天街与学校西二门的天桥时，男人抬眼朝窗外望去。
时代天街一侧的建筑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毕业海报。
——“再会成都，这些年很精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路边的树影一截一截掠过玻璃，在他的脸上短暂地明灭。
恍惚间，不过一次眨眼，那幅海报便不见了。
刚才还挂着毕业海报的建筑立面变得空空荡荡，像是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过了几秒，男人开口道，
“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和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祝成非侧过头，把手机贴到耳边。
为了不让旁人感到奇怪，这几天祝成非练出了一招大伪装术，只要在公共场合和男人讲话，他就拿起手机，假装是在打电话。
“什么事？”他压低声音。
“马上你就知道了，你到时只需记得出面就行。”男人合上记录，抬头看向车厢前方。
祝成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厢里一切如常。
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唯有零星几个乘客站着。靠窗的位置偶尔传来短视频的声音，前面一个男生正低头回消息，嘴边还微微挂着笑意。
“喂，出面干什么？”
男人没有解释，他忽然开始倒计时。
“五。”
祝成非愣了一下。
“四。”
他不由得坐直了些。
“三。”
祝成非的手机依旧贴在耳边，可目光却在车厢里来回搜寻，他试图想要找到有关异常的蛛丝马迹。
“二。”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难道是车祸？事故？爆炸？
“一。”
男人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祝成非忽然定住了目光。
在前面一节车厢，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野。
那正是寇望，他站在竖排座椅靠门边的位置。
也在那一瞬之间，祝成非莫名感到一丝不对劲。
坐在寇望旁边的两个女生频频对视、窃窃私语，并向寇望的鞋子看去。
“零。”
下秒钟，离寇望最近的一个女生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把寇望吓得一惊。
“你鞋子上是不是装了摄像头？！”
刚才还在外放短视频的乘客立马按下暂停，附近几排乘客也同时抬起头，目光顺着女生所指的方向，落在寇望脚上。
我去！这是什么试炼场！
别说寇望，就连祝成非也懵了一下。
“我刚才看见了。”她旁边的同伴也站了起来，“就在鞋带前面，闪了一下绿光，你是不是在偷拍！”
寇望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他低下头，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脚。那是一双普通的复古老爹鞋，灰银嵌点绿，鞋带最前端嵌着一小块银色金属饰片。
“什么鬼？”
寇望皱眉，说着他便蹲下腰，想把那块饰片取下来给他们看。
“你别动！”
女生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了他。
“过去看看。”男人的声音在祝成非耳畔响起。
于是祝成非起身，朝事件中心走去。车厢另一头的随车安全员也听见了动静，很快拨开人群赶到近前。
“怎么回事？”
“他偷拍！”
“鞋子前面有摄像头，我刚才亲眼看见那里闪了一下绿光。我们发现以后，他马上就给关了。”
两位女生一前一后分别开口说道。
安全员朝寇望的鞋子看了一眼。
“那真不是摄像头。”寇望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想着有安全员的见证，他边说着又要弯腰去拿饰片。
“别碰！”
安全员立刻制止了他，就是语气有点凶，或许也不是故意的。
寇望动作一顿，他看向安全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随着事情的发展，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站了起来看热闹。
安全员见状，便提议双方到下一站下车解决。
可寇望不愿意了。
“检查？检查啥子？我守法公民，没干任何亏心事我凭啥子配合检查？疯了吧。”他对安全员一阵输出，随后又转向指控他的女生，
“我真是遇得到哦今天，大姐你哪位啊？天女下凡吗？我偷拍你？你出门也不照下镜子，身上从上到下全都是荷花池批发的吧，偷拍我还嫌磕碜，浪费劳资手机内存，谁会偷拍你这种低质的东西？”
寇望喋喋不休，像是在报菜名。
“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哈！”指控寇望的女生这时怒了。
“咋子了嘞？你不让我解释的嘛，一上来就给我扣帽子，给你说不是、不是，你怎么不说我在给三体人通风报信入侵地球？你应该打12339嘛，举报我，还能得50万，看哪个理你。”
寇望的嘴完全停不下来，又对女生的同伴持续输出，
“你们是不是每天出门都要在别人鞋上找摄像头啊？那地铁别坐了，建议你们走路，省得发现全世界都在偷拍你，我真搞不懂了，你们活着累不累啊？”
“好了好了，都消消气。”安全员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好当场判断，抬手示意双方先不要争执。
“你——”女生气的说不出话来，转而看向安全员，
“保安大哥，你评评理，也不要下一站了，我要求现在解决！把他鞋子脱了检查！摄像装置一定在他鞋里！”
这下子可把安全员给难住了。车上没有警务人员，他也没有执法权，根本没办法强制执行或者做出裁定。
总不可能只凭女生的话就给人定性，当然也不好直接拍着胸口说寇望绝对没问题。
这不是为难打工人嘛。
“帅哥，我知道你没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让一下他们，当着大家的面，也能说清楚，还你清白嘛。”
安全员拍拍寇望的肩，可寇望却有些膈应这人。
“世上法理都讲的是谁指控谁举证，我就是无辜的，为什么还要自证？”寇望冷笑一声道，
“难道今天这个世道，就是谁闹谁有理吗？凭这两个女的，我就活该被冤枉？”
“哎呀，你就把鞋子脱了给大家看嘛。”旁边一位大妈催促道，“男娃儿家，哪有这么多较真？”
“两个女娃娃在外头也是害怕，你脱下来看一眼，别个也就放心了噻。”
“就是，脱下来看又不少块肉。”
“真没拍的话怕什么？”
“大家都在这儿看，证明一下不就完了。”
旁边很快又有人跟着附和，这些声音一句接着一句，从不同方向钻进寇望的耳朵里。
“你要是真没问题，检查一下对你也有好处。一直不让看，误会只会越来越大。”
寇望站在原地，刚才还像机关枪一样的嘴巴，忽然就卡壳了，他忽然感觉好可笑。
“所以我现在不脱，反而成我的问题了？”
没人接这句话。
但四周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怀疑。
打量。
以及看热闹的好奇。
这时候，最开始指控他的女生也重新开口。
“你如果真的没有偷拍，那你证明一下不就好了？我们又不是非说你一定拍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看似是收敛了，神情间却已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
“我亲眼看你鞋子那里亮了一下，而且那个位置怎么看都很可疑。你一直不让检查，我们怎么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寇望深吸了一口气。
“帅哥。”安全员这时也劝，
“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事情已经闹起来了。你给我们看一下，只要确认不是摄像头，这事不就过去了吗？我可以帮你作证。”
这句话落在寇望耳朵里，像最后一根压上来的稻草。
对啊，只要检查之后没问题，大家自然会给他一个公道。不过那个公道，好像从始至终就不属于他。
可明明他啥也没干。
“行。”寇望哽咽了一下，“那就看。”
他低头扯了一下嘴角。
“等一下！”祝成非此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听到这一声，寇望回过头，此时的他已泪眼婆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