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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此世界能否存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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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羡慕他的莽撞和坦率。”
男人的声音将祝成非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那天我一直在留意他。他说的很多话其实很离谱，可仔细想想，又会发现他并不在意自己显得特别，只是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些观点。”
男人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我很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可我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等想好该怎么开口，他已经离开了。”
男人安静了一会儿。
“我总是以为还会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天边尽头的住宅楼亮起零散的灯光，近处校园道路从楼宇之间穿过，被路灯切成一段段明亮的线。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了。”
他抬起头。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要改变接下来三个月的历史。”
祝成非很快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小狗王活下来。”
“对。”
“可你俩并不是很熟，这么做值吗？”
祝成非听了男人说的这一系列事情，非常难以理解。
如果说是为了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还说得过去。可听男人这么一说，他感觉他和他，可能连朋友都称不上。
这算什么？
“其实认识一个人，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是对是错并不重要。认定了，内心就很难放手。”男人这么回答道。
“可在你的世界里，你认识的小狗王已经死了，这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祝成非抬手指向眼前的校园。
“你现在来这里，救下的只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小狗王，他只是和你那个世界的小狗王长得很像，可他从来没有陪你走过后来的五年。”
男人垂下眼睑，
“我清楚，可他能留在这里。”
随后他望向夜空尽头，
“继续写那些没人看的东西，半夜发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为了一点小事和人吵得不可开交，还总觉得自己占理。”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继续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这些事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只是想再看见他的笑，我想给他完整的一生。”
祝成非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哦对，是科幻电影《流浪地球》，刘德华饰演的“图恒宇”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宁理饰演的角色“马兆”对此的回应是——
“活在现实里。”
或许冷漠，或许无情，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事实。
人啊，不要总想和命争。
祝成非暗笑一声，为了一个不熟的人都能如此，不愧是他自己。
这下谁还说成电人只懂科研不近人情，铁石心肠？当然了，就是有一点疯。
“这是自我安慰。”祝成非说道，“你的遗憾不能由这个世界承担，”
他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
“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小狗王活下来，和他有关的人会作出不同选择，那些选择又会传递给更多人。”
“到那时，被你改写的将是整条历史，而不单是一个人的死。”
“况且你已经进来了。”祝成非继续道，“从你登录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这一点我承认。”
男人抬起右手，幽蓝色光幕随之展开。
复杂的曲线彼此交叠，不断发生细微变化。最上方悬浮着一串数字。
【当前因果偏移率：0.0037%】
“这是我登录以后，当前世界与历史母本之间产生的差异。”
“警戒值呢？”
“百分之三。”
“超过这个数值会怎样？”
“系统会将这里标记为异常分支，终止与历史母本之间的数据同步。它会脱离原始历史，独立演化。”
这个答案没有让祝成非放下心。
“如果成都大模拟是为了真实还原过去，项目组又为什么要保留一条这样的异常分支？”
光幕上的曲线仍在无声变化。
“正常情况下，不会保留。”
“然后呢？”
“停止运行。”
四个字落下，祝成非已经明白了后果。
“整个世界都会被清除？”
“对。”
“但你却仍然打算继续？”祝成非朝他逼近一步，
“你从外部登录，随时可以退出，可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退路。你凭什么拿这里所有人的命去赌？”
男人的神情里掠过一丝倦意。
“我会控制偏移。数值进入危险区间，干预立即终止。”
幽蓝色的界面随之消散。
“已经发生的变化呢？”
祝成非冷笑。
“你能把它们一条条撤回？”
“做不到。我能保证的，只有这里不会因为偏移超限而被直接关闭。”
祝成非等着他继续。
“成都大模拟还在测试时，项目算力并未全部集中在主服务器。”男人重新开口，
“正式上线以前，我秘密部署了一组独立的分布式节点。主系统决定终止这条分支，我会尝试把整个世界迁移出去。”
“你自己干的？”
“对。”
“其他人知道吗？”
男人摇了摇头。
祝成非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未经许可进入核心系统，私自架设算力节点，还准备复制整座模拟城市的数据。
任何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葬送一个科研人员的职业生涯。眼前这位五年后的自己，居然全做了。
他的人生也是有的判了。
“这里一共有多少Animus？”
“二千一百五十三万零五千。”
“全部迁移？”
“理论上可以。”
“……”
“这套方案从未完整执行，我不能承诺它一定成功。”
“过程中会有发生animus丢失事件吗？”
“有这种可能。”
“记忆受损？”
“也可能发生。”
“最坏的结果，是整个世界一起崩溃？”
男人迟疑了半拍。
“是。”
祝成非彻底没了脾气。
“……你还真是毫不避讳。”
“我要让你参与，就不能拿一份编造出来的安全报告骗你。”
楼下传来一阵单车铃声。
祝成非靠住身后的围栏，低头缓了片刻。短短两天，他先知道自己生活在模拟世界里，现在又被告知这个世界随时可能因为未来自己的违规操作原地消失。
和这些中二的事比起来，导师催综述竟然都显得亲切了几分。
“小狗王真的真的就这么值得？你以后还会认识很多人，”祝成非还是不理解，
“为什么偏偏是他？”
男人一时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回答：
“他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他冲动、任性，经常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不太会为后果做准备。”
男人嘴角缓缓扬起，似乎又回想起到了什么过往，
“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一点，我一直很羡慕。”
祝成非隐约明白了。未来的自己怀念的，是寇望身上那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勇气。
不用计算收益，不必反复权衡，认定一件事情值得，便敢伸手去抓。
“认识他以前，我觉得人生就该按照正确的顺序推进。”男人低声讲述，
“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就怕选错方向，后面几年都会受到影响。”
“寇望却像是遨游在天地之间。”
男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围栏。
“后来我才懂，有些事情不需要先证明价值……就像现在。我说不清救下他究竟能改变什么，也知道这弥补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可人确实很贪心。”
“见不到的时候，总觉得再看一眼就够了。真正见到以后，又希望他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年。”
“最后忍不住去想，或许他能把没走完的人生继续走下去。”
“这样至少能少留一点遗憾。”
“你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我可以理解。”祝成非缓缓摇头，
“这里的寇望依然只是复制品。一个拥有相同记忆、能够继续活下去的替代品。”
“所以我需要你。”男人说道。
祝成非愣了一下。
“你才认识他，还没有经历我们后来经历的事情。过去的感情不会左右你的判断，你不会为了逃避失去，把我和寇望之间的关系强加到他身上。”
“我需要一个还没有失去他的我。”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寇望后来遭遇了什么，也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到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客观判断自己的选择。”
“我想救他，其中当然有私心。”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
风掀动他的衣角，露出下方不断闪烁的细小光纹。
“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遗憾，就替这个世界的你决定应该爱谁、救谁。寇望该过怎样的人生，同样轮不到我安排。”
“你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你可以喜欢他，厌恶他，或者干什么做什么选择都行。”
祝成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动摇。
“但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男人点了点头，“我不知道。”
祝成非原以为，对方掌握历史、技术和系统权限，早就把所有步骤计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只是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却无法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确，一切都是基于理论，没有实验验证。
“你要是真的确信自己没错，也用不着和我解释这些。”
“对。”男人抬起头，任由风从面前吹过，
“所以你可以阻止我。”
“凭什么相信我的判断？”祝成非问。
“因为你是我的过去，我能相信的，只有我自己。”
他望向远处连绵的城区说道。
祝成非也沿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分布着两千多万条人生，每个人都相信明天会自然到来。
“这里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一个世界。”
男人回答道。
“你真这么认为？”
“这里的人拥有完整记忆，经历过属于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思考，也会恐惧，有对未来的期许。”男人收回目光，
“诞生方式不同，不足以否定这些东西。你自己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这个回答，让祝成非心中原本勾勒出的形象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一直以为，未来的自己站在更高处，掌握所有答案，可以像管理员一样随意增删世界。
如今看来，那个人同样站在风险边缘，只是死死抓住了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
“我没有理由帮你。”祝成非直起身，
“我不会被你的故事打动，也不会因为你来自五年后，就接受你的安排。”
“正常的。”
“……”
祝成非等了片刻。
“你不求我？”
“强扭的瓜不甜。”男人将双手搭在围栏上，
“过去我总觉得，等想清楚以后再作决定也来得及。后来才发现，很多事情根本不会等人准备好。人只能带着怀疑往前走，再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远处教学楼仍亮着灯。
有人在改论文，有人在守实验，还有人在为第二天的考试临时抱佛脚。世界由血肉构成，还是由数据运行，对他们今晚要完成的事情没有任何影响。
男人重新开口。
“我不会要求你现在答应，不过你既然要承担风险，就有权得到相应的东西。”
祝成非转过脸。
“什么东西？”
“未来。”
男人说道。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未来，包括但不限于你目前正在完成的论文。”
祝成非的眼神这时有了一丝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