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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狗王纯纯是来捣乱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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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里斯星》。
听到这个名字，祝成非可就有印象了。
这部小说出自波兰科幻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那场有些松散的沙龙，正是在谈到它以后，才渐渐有了火药味。
当时投影幕布上放着索拉里斯海的概念图。
大片蓝绿色海洋延伸至画面边缘，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上方。右侧列着三个问题：
【“访客”是否拥有独立意识？】
【记忆能否构成人格？】
【人类是否真正接触过索拉里斯海？】
负责分享的男生讲完以后，刘李敏问有没有人想补充。
前排很快有人举手。
“我觉得哈丽不能算完整意义上的独立人格。”
说话的是一名戴眼镜的男生。他翻了翻手边的笔记，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情节。
“她的身体由索拉里斯海制造，记忆来自凯尔文。她刚出现时，连自己为什么会来到空间站都不清楚。”
“从这个角度看，她更接近凯尔文记忆的实体投影。”
坐在另一侧的女生摇了摇头。
“可她后来做出的选择，已经超出了凯尔文的预期。”
“她害怕凯尔文会抛弃自己，但最后还是主动选择消失。假如她只是照着凯尔文的记忆运行，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
男生想了想。
“那可能是索拉里斯海读取了凯尔文的潜意识。”
“人的记忆并不完整，大脑会自动填补缺失的部分。哈丽表现出来的独立性，或许仍在凯尔文的心理框架里。”
后排有人接了一句：
“有点像现在的大模型。”
几个人转头看过去。
那人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发现大家都在等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就是……数据足够多以后，模型会表现出情绪和偏好，看起来像有自己的想法。”
“但它是真的有意识，还是单纯学会了怎么表现，我们没办法确定。”
这句话把讨论带向了人工智能。
有人认为，只要一个存在能够持续表达自我，保留记忆，并对环境作出稳定反应，就应该承认它具备意识。
另一些人觉得，这些都只能证明它像人，无法证明它拥有内在体验。
“图灵测试测的是表现。”戴眼镜的男生说，“它可以判断机器能不能骗过人，证明不了机器心里究竟有没有东西。”
“那你怎么证明其他人心里有东西？”先前那名女生问。
男生笑了一声。
“至少我们的大脑结构差不多。”
“大家都在相似的生理条件下长大，所以我可以推测，别人和我拥有相近的感受。”
“哈丽就不是正常人类，连构成身体的物质都不一样。”
旁边有人听得有些迷糊，忍不住插话：
“我没想这么复杂。我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她挺惨的。”
嗯，是这样的，祝成非点了点头。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又补充道：
“她是不是原来的哈丽，我不知道。可她会害怕凯尔文不要她，这种感觉应该是真的吧？”
戴眼镜的男生没有嘲笑他。
“感受真实，不代表身份相同。”
“空间站里的哈丽，和死去的哈丽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原来的哈丽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索拉里斯海用凯尔文的记忆重新制造出来的。”
“所以她是替代品？”有人问。
“可以这么说。”
“替代品就不能活吗？”
“我没说不能活。”
男生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的意思被曲解了。
“我只是说，不能把她当成原来的哈丽。”
女生靠在椅背上。
“可她自己未必想成为原来的哈丽。”
“是凯尔文先把那个身份放到她身上的。”
“她长着哈丽的脸，拥有哈丽的记忆，凯尔文怎么可能完全分开？”
“那她究竟是谁，难道要由凯尔文决定？”
两边越说越快。
刘李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抬手提醒他们尽量一句话说完。没人真正停下来，只是音量稍微收敛了一些。
祝成非一直没有发言。
他读过《索拉里斯星》，印象最深的是人类面对陌生智慧时的无力。至于哈丽算不算“人”，他没有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承认她是人，就意味着人格可能脱离原有的生物载体，仅凭一组被复制的记忆重新生成。
拒绝承认，又很难解释她产生的恐惧、痛苦和牺牲。
两种答案都有缺口。
讨论持续了一阵，戴眼镜的男生试着作出总结。
“我们现在缺少足够证据。”
“她表现出类似人格的特征，可以尊重她，但不能直接认定她和人类拥有相同的意识。”
“在得到更多信息以前，把她视作由记忆形成的拟态生命，应该最稳妥。”
周围有几个人点头。
这个结论听起来足够谨慎，既没有把哈丽当成普通程序，又避开了她是否等同于人类的争议。
刘李敏正准备开口说话，结束这一部分讨论。
坐在教室另一侧的小狗王却忽然开口：
“可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判断她？”
声音不高，也不算是挑衅。
刚刚松懈下来的人重新转过头。
戴眼镜的男生问：
“我们讨论的就是她有没有独立意识呀。”
“我知道。”
小狗王靠在椅背上。
“你们从头到尾都在判断，哈丽算不算人，有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身份，值不值得凯尔文爱。可为什么人类天然坐在裁判席上？”
“小说是从人类视角写的，我们只能用人类能够理解的标准，这没毛病吧。”男生皱起眉。
小狗王用手中的签字笔，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们默认只有通过人类认证的东西，才配被承认真正存在。哈丽会哭，会恐惧，会牺牲，所以大家开始考虑她有没有人格。”
“假如她不会说人类语言，不理解死亡，表达情绪的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呢？”
“那她就只是一种现象？”
“判断总得有依据。”有人说道。
“是这样没错。”小狗王点头，
“可你们寻找的依据，是她和人类到底有多像。”
“越接近人类，越容易获得承认。差得太远，就会被归进幻觉、程序故障，或者自然现象。”
戴眼镜的男生反问：
“不以人类为参照，还能参照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参照？”
小狗王把签字笔往桌上一甩，
“遇到理解不了的东西，承认自己理解不了不行吗？装什么装？”
“非得马上给它分成生命和非生命，意识和无意识，真实和虚假，这是在干嘛？”
“像是贴好标签以后，它就不会威胁我们原来的认知一样，有什么意义？”
男生摇头。
“分类是建立知识的基础。没有分类，人类根本无法研究世界。”
“所以《索拉里斯星》写的，可能正是这套方法彻底失效以后，人类会怎么办。”小狗王说道，
“怀疑它，排斥它，再把它解释成熟悉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投影幕布。
“索拉里斯海制造了‘访客’，可人类从没认真想过，这是不是它的表达方式。”
“大家忙着研究访客的物质结构，判断她们是真人还是复制品，猜测索拉里斯海想攻击人类还是与人类交流。”
“但有没有可能，它根本没打算和人类说话？”
前排有人下意识问：
“不和人类交流，那它制造访客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小狗王笑了起来。
“它自己说不定都不知道。”
“制造访客对它来说，可能和人类做梦差不多。或者只是某种自然反应，就像海水产生潮汐。”
“人类却一定要从里面找出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教室短暂安静下来。
小狗王的语气仍旧随意。
“我们总觉得，宇宙里出现的任何异象都该针对人类。”
“要么想和我们交流，要么想消灭我们，最少也得帮人类完成一次进化。”
“凭什么？”
小狗王又拿起刚刚被他扔在桌上的签字笔转了起来，
“人类总习惯把无法理解的存在降级成幻觉。可如果对方根本不需要被你理解呢？”
空调还在送风，幕布被吹出细小的波纹，投影里的索拉里斯海也随之扭曲。
没有人马上回答。
祝成非望向小狗王。
那个人说完后并未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刚才只是在分享一个突然想到的问题。
坐在旁边的副部长蒋汀轻声嗤笑了一声。
“听你这么讲，索拉里斯海好像压根懒得理人类。”
“很有可能。”
小狗王说。
“人类跑到别人身上打洞、放射线、做实验，然后天天追问对方为什么不给回应。”
“换成是我，我肯定装死。”
教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些。
有人顺着话题追问：
“可它复制出了凯尔文记忆里的哈丽，至少证明它注意到了人类吧？”
“注意到和理解差得很远。”
小狗王说。
“你等公交时看见一窝蚂蚁，顺手拿树枝拨了一下。对蚂蚁来说，那可能是一场来自高等文明的神迹。”
“它们研究几百年，讨论树枝为什么出现，背后的存在究竟善良还是邪恶。”
“可你只是闲得无聊。”
有人笑了出来。
可笑声很快散去，而那个比喻留下的意味却没消失。
人类最深刻的恐惧和痛苦，放到另一种存在面前，可能连一个明确的动作都算不上。
戴眼镜的男生沉思片刻。
“按照你的说法，人类永远理解不了索拉里斯海，那研究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
小狗王回答。
“研究不一定非要拿到最终答案。至少能让人知道，自己的认知走到哪里就走不动了。”
“承认有些东西超出理解，总比急着宣布它不存在好。”
先前那名女生问：
“那你觉得哈丽到底算不算独立的人？”
小狗王迟疑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女生有些意外。
“你讲了半天，结果不知道？”
“对啊。”
小狗王回答得十分坦然。
“为什么必须知道？”
“她会害怕，会痛苦，还想继续活下去。既然暂时弄不清楚，先别杀她不就行了？”
“承认自己不知道，不耽误对她好一点。”
小狗王话音刚落，祝成非抬起了眼。
在他说完以后，教室安静了片刻。
刘李敏低头确认了一下时间：
“行，这个问题先放这儿。大家休息五分钟，回来继续。”
教室里重新响起说话声。
有人起身接水，有人打开手机回复消息，几名意犹未尽的成员挪到小狗王身边，继续追问刚才的问题。
小狗王丝毫不觉得累。
祝成非隔着几排座位留意着他。
他见过不少擅长表达的人。
导师在组会上可以从项目背景讲到行业前景，每句话都有明确目的。学生干部主持活动时进退得体，知道怎样照顾领导和听众。
小狗王说话没有这类考虑。
一个念头从脑中冒出来，他就直接扔到所有人面前。别人赞同还是反对，似乎都不影响他继续思考下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