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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磨坊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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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穿过了更大片的田野。春末的日头已经有些力气了,晒在背上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暖意。路两旁的麦田正在抽穗,浅绿色的麦芒在风里齐刷刷地倒向同一侧,像一整片正在被同一阵风翻动的书页。沈栀走着走着手垂下来时擦过了麦田边缘的芒尖,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刺从她手背上轻轻划过去又弹开了。
午前他们在路边一座早已废弃的旧磨坊旁边歇了下来。磨坊的石磨已经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稀稀落落的,但从门口望进去,墙角还留着半截旧木架和一摞摞码放齐整的碎砖。沈栀站在磨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和谢云清避雨时也住过一间磨坊,比这一间更破一些,屋顶漏了好几处光。那一夜她靠着墙壁坐着,他坐在门口的位置,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她站在门口把那幅画面从记忆里翻出来看了看,然后走进磨坊里面坐下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从布袋侧面取出一只水囊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拧好盖子放回原处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还没有收回去的手背。他没有立刻收回去,她也停了一瞬才把手收回来。
"我们离那个采石场还有多远?"
他想了想说:"如果明天继续走的话,后天傍晚能到。"他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往远处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有了一些起伏,不再是平铺的田野,而是缓缓隆起的丘陵轮廓,在午后的天光里呈现出不同深浅的灰绿色。"前面有一段路要翻过几道坡。坡上会有人家。"
那天下午他们在磨坊里多歇了一会儿。日光从破损的屋顶落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斜长的亮块。她靠着墙壁坐着,把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簪尾那枚"安"字的刻面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在斜照的日光里泛着银色的微光。他坐在她旁边不远的位置,手搭在膝头,正在看一只从布袋边角爬出来的黑色小甲虫沿着布袋的纹路慢慢爬行。
她又问了他一句:"如果采石场那边不安全,你有备用路线吗?"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到下颌的轮廓照出一道清晰而柔和的亮线。"沿着那条山涧继续往南走,有一条以前采石运料的旧道,现在走不了车了,但人还能走。那条道通向更深的山区,过了山区就是另一个地界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那条路是裴砚跟我提过的,他走了几个来回。"
她听着他说完,把那支银簪重新别回鬓边。银簪的簪尾在斜照的日光里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发间。
傍晚的时候他们重新上路。暮色铺展开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进了一片地势渐高的坡地,路面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铺的质地,两侧的植物也从农田换成了更耐旱的矮灌木和野草,低低地贴着地面,在暮色里泛着灰绿色的暗光。她走了一阵子之后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坡地遮住了大半,苏州城的方向在地平线上已经看不到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布袋随着她的步幅轻轻晃动着。
天黑之后他们在坡地上一处背风的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歇了一夜。石头有一人多高,挡住了夜风的主要方向,她靠坐在石头根部,能感觉到白天被太阳晒过的石面正缓缓地往外散着余温。他没有离她很远,坐在她的旁边,他的外衣下摆贴着石面,在月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她没有合眼,他也醒着,两个人坐在夜风里,各自端着一小截静默。风从她和他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带着夜间原野上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混着干草和露水的气息。她侧过头想开口说句什么,一句她也说不清是什么的话——但她还没有开口,他先说了:"那座磨坊,和去老宅路上歇过的那一座很像。"
她听了之后把刚要出口的话换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记得。"
"记得。"他隔了片刻之后又接了一句,"都记得。"
夜风从石头的上方掠过去,在石块边缘发出细长的呜咽声。她靠着石头坐下来,没有挪到更靠近他的位置,也没有故意往更远的方向避让。她在黑暗里把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握在掌心里,簪尾那枚"安"字的刻面贴着她的掌纹,在她掌心里正在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暖,在夜间的黑暗里存在感越来越清晰。她在黑暗里无声地收拢了手指,把那枚刻字拢进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来了。晨光还没完全升起来,可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漫开了一层薄薄的浅金色。他们沿着坡地的走向继续走了大半日,爬上了最后一道坡顶的时候,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被山丘环绕的开阔谷地铺展在脚下,谷地最深处有一片被野草半掩的灰色岩壁,采石场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清晰而醒目。她站在坡顶看着那片谷地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段过程走向另一个阶段,像是翻过一页书后,下一章的开头已经在眼前铺开了。她把布袋的系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沿着坡道往下走,脚步声在碎石坡面上持续地响着,和另一道并肩的脚步声一起向着那道灰色的岩壁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