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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夜路 谢云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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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清上楼收拾东西的时间不长。沈栀在柜台前面站着等他,把灶台边沿那碗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完了,把空碗放回碗架上的时候碗底碰着木板发出轻轻的磕响。她听着那道声响散尽之后,他又从楼梯上下来了。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旧外衣,肩上挎着一只扁布袋,手里拎着一盏套了厚纸罩的旧煤油灯。他走到柜台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点灯,先侧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闩还插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被压薄了的金箔。
"后门走。"他说。
沈栀把柜台抽屉里最后几样东西收进布袋——那支旧钢笔她已经放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抽屉边沿,木料上的旧刻纹在黑暗里也能被手指辨认出来。她收回手跟着他穿过灶间,推开后院的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桂花树叶子的气息和春夜泥土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院子里月光铺了满地,把菜畦里那些正在抽高的嫩苗照得清清楚楚。她经过菜畦边沿的时候停了一步——那排薄荷叶已经长到了半掌高,叶面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指尖感觉到夜露凝在叶面上的凉意,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走了。
后巷比正街窄,两边的墙头长着几丛干枯的藤蔓,被月光勾出细长的暗影。他走在前面,手里的煤油灯没有点亮,可他对这条巷子的熟悉程度让她觉得他即使闭着眼也能走。她跟在他后面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巷子尽头出现了一扇小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锁是老式的,他用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先出去。
门外是另一条街,比后巷宽一些,路灯亮着,可街上没有行人。他等她出来之后把门重新锁好,把钥匙收回口袋。两个人沿着这条街走了一段,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书铺的屋顶已经缩成了一道灰影,被街角的建筑物挡了大半。她没有多看,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们在天亮之前走了很长一段路。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春末特有的那种浓郁的青草气味。她走在他旁边,脚步和步幅在这段路上已经自动调整成和他相同的节奏了。布袋随着她的步幅轻轻晃动,里面的铁盒碰着那柄匕首的裹布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她走着走着忽然侧过头往田埂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浅色地带,看不出是水面还是农田。
"我们往哪走?"
他在黑暗里没有放慢脚步,像是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裴砚之前跟我说过一个地方,在更南边,靠着一座旧采石场,那边有一条可以通到山里的路。"他停了一下,又补充说,"先走两天看看风向。"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如果风向不对怎么办"之类的话。她只是继续走着,把那枚银耳坠从耳边摘下来握在手心里转了转,感受到那枚耳坠的银面在她指腹底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她把耳坠重新戴好,落在耳垂底端的银面贴着她颈侧的脉搏,在夜风里保持着极轻微的晃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座已经废弃的旧砖窑里歇了一会儿。砖窑的入口被野草半掩着,里面比外面暖和,地面是干硬的土。他把布袋放下,把那盏一直没点亮的煤油灯放在墙角,然后在外面的枯草堆里寻了些干柴拢在窑口内侧。他没有生火,只是把干柴拢好放在那里备着。沈栀靠着砖窑的内壁坐下来,把布袋垫在背后,伸直了腿。她靠着墙壁合上眼歇了一会儿,能听见他坐在不远的角落里,呼吸平稳而安静。
天亮之后日光从窑口照进来,把空气中浮着的细尘照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她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站在窑口外面往远处的方向看,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的田埂和村落被晨光覆盖着,有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浅淡的、笔直的,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竖着,像是有人在用炊烟在天空里写字。
她沿着田埂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下颌和脖颈的轮廓描出一道明亮的边线。他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脸来,两个人隔着那道清晨的日光对视了很短的片刻。他先移开目光,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干粮的麦香味在嘴里化开,配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人格外清醒。他们把窑口拢好的干柴重新整理了一下,那些干柴在晨光里带着深褐色的干燥纹理,像是从更早的冬天里被保存下来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布袋重新系好,侧过头往远处那片正在被日光覆盖的田垄看了一眼。走之前她弯下腰把陈伯塞给她的那包干薄荷叶从布袋侧袋里掏出来,掰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含着。薄荷的清凉在她舌面上慢慢散开,她看了一眼那间砖窑的入口,然后转身迈开了脚步。他已经在前面等她了,他的身影被晨光照成一道边缘清晰、轮廓稳定的暗色——不是谢云辞的背影,而是"一个愿意陪她走到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的人"的背影。她加快了步子,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