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副本》梦如画

17、双色罪行

　　泥土之下缓缓涌动的异样动静，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贴着冰凉的地底，悄无声息地跟在几人身后。

　　火折子昏黄摇曳的光，勉强撕开眼前一小片浓稠如墨的黑夜。白撒紧张得几乎快要贴在易迟抒身上，他不停回头看向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那细碎模糊的呢喃声，仿佛就贴在他的耳畔，吹起一阵阴冷刺骨的风。

　　“刚刚……你们听见了吗？那声音离我们更近了。”白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易迟抒握紧了手中跳动的火光，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断壁残垣：“别回头，加快脚步，这片废墟不能久留。”

　　许瑾汐走在队伍最前方，清冷的眼眸仔细打量着两侧荒废坍塌的宅院。周遭老槐树扭曲的枝桠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枉死之人无尽的哀泣。喻芸紧跟在她身侧，指尖已经悄然搭上了藏在袖口的短刃，时刻防备着暗处突如其来的袭击。

　　池韵心底仍旧残留着方才屋檐之下，云亦那个带着偏执侵占意味的吻所带来的慌乱。后背那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寒意，并没有随着离开废弃院落而消散。她不敢回头，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沉甸甸、滚烫灼热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的后背，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来自队伍末尾的云亦。

　　云亦安静地跟在所有人身后，步履平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扣住她后颈、疯狂宣示占有欲的少年只是一场虚幻的梦魇。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执念从未有过半分消退，周遭潜藏的危险、地底未知的异动，在他眼中，全都远不及身前那道身影重要。

　　几人又往前走了数十步，前方废墟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弱昏黄的烛火。

　　在这片死寂荒芜、人人避之不及的西边废区，骤然出现的灯火，显得无比诡异。

　　所有人下意识停下脚步，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前面有人。”喻芸低声开口。

　　许瑾汐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压低声响，一行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朝着烛火的方向靠近。

　　那一点灯火，来自一间屋顶半边坍塌的老旧土屋。破旧的木门虚掩着，屋内摇曳的烛光透过门缝流淌出来。隐约能够听见里面传来苍老、缓慢的咳嗽声。

　　池韵上前一步，轻轻抬手叩了叩老旧的木门。

　　屋内的咳嗽声骤然停下。

　　过了许久，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位身形佝偻、满头花白的老婆婆，握着一盏油灯，出现在门后。她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深深的戒备，上下打量着深夜闯入这片禁地的六人。

　　“你们是谁，为何敢来到西边这片不祥之地。”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语气之中满是警惕。

　　池韵放缓语速，尽量放柔了声音：“老人家，我们是学堂的学生，前来此地，只为探寻多年以前南国遗留下来的旧事，并无恶意。”

　　老婆婆握着油灯的手微微一顿，油灯跳动的火光在她苍老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六个人，当视线落在云亦身上的那一刻，老婆婆浑身猛地一颤，握着油灯的手剧烈晃动，灯火险些直接熄灭。

　　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涌上浓烈、深入骨髓的恐惧，紧接着，恨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她浑浊的眼眸。

　　“双色瞳……北国人……”

　　老婆婆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土墙上，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声音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其余五人心头皆是一紧。

　　白撒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易迟抒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许瑾汐与喻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疑惑。

　　云亦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的情绪，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一双与众不同的双色瞳孔，正悄然隐没在夜色的阴影之下。

　　池韵心头猛地一沉，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隐隐将云亦挡在了身后，开口解释：“老人家，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老婆婆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话，深陷的目光死死锁定云亦，过往尘封多年的悲痛，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她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愤怒，缓缓道出了一段被村庄深埋的往事。

　　“很多年前，我们村子里，降生过一对龙凤胎。”

　　老婆婆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油灯的光晕在破败狭小的屋内轻轻晃动。

　　“姐姐温柔善良，妹妹活泼灵动，两个孩子自小一同长大，是整个村子所有人的心尖宝贝。可一场灾祸，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了她们身上。那天黄昏，血色染红了村外的小路，姐姐倒在了血泊之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说到这里，老婆婆的声音哽咽，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滔天的恨意再次涌了上来。

　　“杀害姐姐的凶手，是一名北国卫士。那人长着一双极为罕见的双色瞳孔。自那一日起，我们村子所有人，永远记住了那双眼睛。”

　　空气一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悄然落到了云亦的身上。

　　池韵心脏狠狠一缩，侧过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

　　云亦抬眼，眼底神色沉沉，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悲伤的老人。

　　老婆婆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却忽然一转。

　　“但……凶手，并不是你。”

　　这句话落下，众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老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恨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

　　“当年北国一共派出了两名拥有双色瞳的卫士，来到南国这片土地。你们眼前的少年，是其中一人。而亲手夺去龙凤胎姐姐性命的凶手，是他最好的挚友，另一名双色瞳卫士。”

　　云亦的身躯微微一震。

　　尘封已久、被他刻意埋入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碎片，在此刻，骤然翻涌而出。那个曾经与他并肩同行，一同守护北国的挚友，那张熟悉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当年那场悲剧发生之后，那名犯下罪孽的卫士便彻底消失不见，杳无音讯。这么多年来，我们村子所有的人，只要看见双色瞳的北国人，便会下意识地认定，便是当年杀人的凶手。”

　　老婆婆看向云亦，眼神复杂难辨。

　　“孩子，你的眼睛骗不了人。我认得出来，你并不是当年那个沾满鲜血的人。”

　　真相的一角，终于在沉沉黑夜之中，缓缓掀开。

　　村庄掩埋多年的秘密，云亦过往被尘封的挚友，还有那名下落不明的双色瞳凶手，如同一张巨大的暗网，悄然笼罩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暗处土层之下，那细微的呢喃声响，离他们，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