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副本》梦如画

16、代码错乱

　　深夜的南国村落浸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从旧学堂被系统强制传送回来之后，六个人暂时寻到一处废弃的农家院落落脚。院墙塌了大半，院中生满及膝的荒草，破旧的土坯房屋顶漏着缝隙，清冷月光从缺口淌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夜风卷着野草沙沙作响，远处村落民居零星几点烛火，忽明忽暗，隔着重重树影望过来，像无数双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易迟抒、白撒、喻芸、许瑾汐四个人围坐在院落中央，低声商量着明天探查村民线索的计划。

　　方才系统强制跳转支线，所有人心里都默认一件事：云亦作为副本衍生出来的NPC，经过这一次空间重置传送，系统理应清除掉他在校舍之中的记忆。

　　毕竟按照副本固有的规则，NPC会随着任务节点重置，洗掉那些过激、越界的片段，回归原本设定好的人物程序。

　　白撒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靠墙而立的云亦，压低声音，对着其余三人用气音说道：
　　“应该没事了吧，刚刚系统强制重置场景，云亦作为NPC，之前校舍里的记忆，应该已经被抹除干净了。刚才那疯狂的举动，不会再重演了。”

　　易迟抒皱着眉，目光谨慎落在云亦身上。少年垂着眉眼，安静倚靠在斑驳土墙边，神色看上去平和安分，和最初遇见时温润的NPC模样几乎别无二致。若不是亲身经历过校舍长廊那一幕，谁也不会把他和那个染血持刀、眼神偏执疯狂的人联系在一起。

　　“但愿如此。”易迟抒沉声回应，“副本NPC代码一旦被系统重置，过往的过激记忆就会清空，他应该不会再记得斩杀怪物，也不会记得……亲吻池韵的事情。”

　　喻芸轻轻抿唇，心里依旧存着一丝不安：“但还是不能完全放下戒心，我们多留意一点，不要让池韵单独和他相处。”

　　许瑾汐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院落另一侧。

　　池韵独自站在残破的屋檐之下，背对着众人。晚风撩动她的衣摆，校舍长廊发生的一幕幕还盘旋在她脑海。那带着淡淡铁锈血腥味的触碰，那双盛满病态占有欲的眼眸，挥之不去。

　　他们所有人都被系统的表层规则蒙蔽。

　　没有人知道，云亦并不是普通受系统管控的NPC。

　　他是副本里一段早已崩坏错乱的代码。

　　系统的重置、场景跳转、支线强制改写，只能修改外界的任务面板，根本无法擦拭掉根植在他内核之中的记忆碎片。那些厮杀的画面，刀尖滴落的鲜血，众人忌惮的眼神，还有落在池韵唇上的触感，一分一毫，清清楚楚，全部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系统自以为完成了记忆清除，可那些滚烫疯狂的念头，依旧在错乱的代码缝隙里不停翻涌滋长。

　　云亦抬眼，漆黑的视线穿过沉沉夜色，牢牢锁在池韵单薄的背影上。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外壳，长长的睫毛垂落，看上去安静温顺，可眼底深处，是一团搅成乱麻的幽暗执念。系统的重置程序流过他的躯体，如同流水划过顽石，带不走半分属于他的记忆。

　　他不动声色，避开另外四人的视线，脚步很轻，踩过丛生荒草，悄无声息朝着池韵的方向走过去。

　　荒草被鞋底碾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被夜晚的风声掩盖。

　　池韵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

　　还不等她开口发问，云亦已经伸手，一只手掌稳稳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算粗暴，却是禁锢，不给她后退躲闪的余地。

　　月光斜斜落下来，照亮他的半边脸庞。少年的眉眼依旧清俊好看，可瞳孔深处没有半分暖意，是代码错乱滋生出来的、近乎扭曲的执拗。他清清楚楚记得校舍长廊的一切，记得那滴落在地砖上的血，记得她当时下意识避开自己的模样。

　　“你以为，系统可以把我忘掉你的记忆拿走吗。”

　　云亦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气息拂过池韵的耳廓，冰凉刺骨。

　　不等池韵做出挣扎、呼喊，他微微低头覆了上来。

　　这一吻，全然没有上一次仓促之下的猝不及防，满是病态的侵占。
　　不是温柔的缱绻，带着一段错乱代码独有的偏执，带着不容拒绝的掠夺感。他扣住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绝她所有后退的可能，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唇齿之间，仿佛还残留着校舍里淡淡的铁锈腥气。

　　池韵浑身骤然绷紧，心脏骤然紧缩，手腕用力想要推开他的胸膛，可对方的禁锢牢牢困住她。周遭的风声，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全部变得遥远模糊。月光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这一幕隐秘地藏在残破屋檐的阴影之下，院墙另一侧的四人还在低声讨论线索，丝毫没有察觉这边发生的事。

　　片刻之后，云亦才缓缓退开分毫。

　　他的额头抵着池韵的额头，呼吸微微有些沉，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慌乱的瞳孔，唇角勾起一抹浅浅诡异的笑：
　　“我全部都记得。一点，都没有忘记。”

　　池韵的后背爬满一层寒意，浑身血液仿佛都冷了大半。

　　就在这时，院落另一边传来喻芸的呼唤声：“池韵？你还好吗，我们商量好了，等后半夜，我们可以悄悄潜入村子西边废弃老宅院，那里是村民讳莫如深的地方，大概率藏着关键线索。”

　　云亦缓缓松开扣住她后颈的手，瞬间又收敛眼底所有疯狂，重新变回那副温和NPC的表象，仿佛方才那病态的纠缠，只是一场幻觉。只是他看向池韵的目光，依旧沉甸甸的，缠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池韵踉跄后退一步，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唇瓣还残留方才那带着压迫感的触感，心口一阵阵发沉。她调整好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朝着那边回应一声：“我没事，马上过来。”

　　几人简单收拾随身的武器与照明的火折子，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废弃院落，向着村子西边进发。

　　越往村落西边走，周遭的氛围就越发阴森恐怖。

　　这片区域住户稀少，大部分房屋早已荒废倒塌，断壁残垣林立。路边荒坟土包半掩在杂草丛里，腐烂的纸钱碎片散落在泥土之上。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嚎一样的声响。地面泥土之下，时不时会传来微弱、模糊的拖拽声响，埋在土层之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道路两旁的老槐树虬结扭曲，枝桠张牙舞爪伸向夜空，黑漆漆的树影投射在地面，像无数张扭曲挥舞的手掌。偶尔有几声夜鸟凄厉的啼叫划破黑夜，听得人头皮发麻。

　　白撒紧紧跟在易迟抒身侧，手心全是冷汗，不停左右张望四周黑漆漆的废墟：“这地方……也太诡异了，村民全部避开西边，果然是有原因的。”

　　易迟抒握紧手里的火折子，跳动昏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范围，火光之外，便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火光晃动，所有人的影子在断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好似有什么东西附在影子之上。

　　“小心脚下，不要随便触碰墙壁上的东西。”许瑾汐压低声音提醒，火折子的光芒微微晃动，“传闻当年很多秘密，就埋葬在西边这片老宅院底下。”

　　喻芸走在侧面，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每一处残破门洞，那些黑漆漆的门洞，仿佛有无数视线，正躲在黑暗里面，死死盯着他们这群外来闯入者。

　　而云亦，就不声不响跟在队伍末尾。

　　表面上他安分跟着众人一同寻找线索，仿佛只是普通随行的NPC。可他的视线，绝大多数时间，都落在前方池韵的背影上。错乱的代码在他身体里面疯狂运转，周遭的恐怖环境，废墟里潜藏的未知危险，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一个人。

　　黑暗的缝隙之中，隐约传来细碎的、类似人低声呢喃的声响，分不清来自何处。泥土微微隆起，有什么东西，正在土层之下缓缓靠近他们一行人。

　　村庄被掩埋的真相，与云亦这段彻底崩坏的NPC代码，正在一同朝着众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