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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卷四· ...

  •   卷四·灯魄逆时第九章镜影重现

      一

      省刑侦总队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已经是晚上十点,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打印机运转声。

      王仁雍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阴阳镜”三个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关联案件档案编号——从明嘉靖年间到2026年,横跨近五百年,涉及全国七个省份,总计三十四起疑似相关案件。

      这些案件有些被记载为“狐仙作祟”,有些是“纸人索命”,还有些是“镜中鬼影”,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现场都出现了铜镜碎片,或者受害者在事发前接触过古铜镜。

      “还在看这个?”搭档老周端着两杯咖啡进来,递给他一杯,“这案子都归档三个月了,你还不死心?”

      “不是不死心,是觉得不对劲。”王仁雍接过咖啡,指着屏幕上一个案件,“你看这个,2018年,云南西双版纳,一家傣族竹楼半夜起火,烧死一家五口。消防鉴定是电线老化,但现场找到了这个。”

      他调出一张照片,是烧得焦黑的铜镜碎片,勉强能看出背面八卦图的轮廓。

      “这又能说明什么?”老周喝了口咖啡,“云南那地方,老物件多了去了,说不定是人家祖传的镜子,刚好在火场里烧坏了。”

      “可这家人死前一个月,刚从古玩市场买回这面镜子。卖家说镜子是‘镇宅之宝’,能保平安。”王仁雍又调出另一张照片,是卖家的笔录,“这个卖家后来失踪了,再也没找到。”

      老周凑近屏幕看了看:“这卖家……有点眼熟。”

      “赵守富的徒弟,姓周的那个,周明。”王仁雍点开另一份档案,是周明的通缉令照片,“虽然化了妆,但耳垂上的痣位置一样。我让技术科比对过,确认是同一个人。”

      老周坐直了身体:“你的意思是,赵守富这个徒弟,在全国流窜,倒卖那些邪门的镜子?”

      “不止倒卖,可能还在继续他师父的‘事业’。”王仁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陈教授发来的扫描件——张清远的手札影印本。

      手札是毛笔竖排写的,字迹工整,但很多地方有虫蛀和霉斑。王仁雍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嘉靖三十七年,张玄清子炼阴阳镜四对,分置四方,以镇地脉。然镜成之日,天降血雨,张自知造孽,遂封镜于四地,留图于后人,嘱曰:镜不可合,合则大祸。’”

      “四对镜子?我们那对是其中之一?”

      “应该是‘子母镜’,主镜在马嵬驿,子镜在各地流散。”王仁雍翻到下一页,是手绘的地图,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古代的山川地形图,图上标了四个红点,分别写着“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这是四对镜子的埋藏地?”老周问。

      “不一定是埋藏地,可能是封印地,或者……祭祀地。”王仁雍放大其中一个红点,旁边有小字注释:“东青龙,镜藏于海,需以童女血祭,可镇海妖。”

      “童女血祭?”老周脸色变了,“这他娘的是邪教吧?”

      “本来就是邪教。张玄清子——明朝那个,不是马嵬驿那个——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道士,是旁门左道,专门用邪术害人炼药。”王仁雍关掉文件夹,揉了揉眉心,“我怀疑周明手里有完整的地图和镜子埋藏位置,他这些年到处流窜,就是在找这些镜子,想集齐四对,炼什么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

      “有人信。而且信的人,往往有权有势,想活得更久。”王仁雍冷笑,“赵守富能活一百二十多年,虽然是靠害人,但确实‘长生’了。对那些怕死的有钱人来说,这可是致命的诱惑。”

      老周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你打算怎么办?这案子涉及面太广,而且很多是陈年旧案,取证困难。上面不会批太多资源的。”

      “不需要太多资源,先从周明这条线查起。”王仁雍打开周明的行踪记录,“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两个月前,在福建泉州。泉州靠海,符合‘东青龙,镜藏于海’的描述。我怀疑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泉州。”

      “你要去泉州?”

      “嗯。请了年假,后天走。”王仁雍顿了顿,“莹莹跟我一起去,她懂民俗,能帮上忙。”

      老周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小子,假公济私啊。查案是假,带女朋友旅游是真吧?”

      “都有。”王仁雍也笑了,“但主要还是查案。泉州那边有个老渔民,说在海边捡到过一面古铜镜,后来家里出了怪事,镜子又扔回海里了。我想去找他问问。”

      “行吧,注意安全。需要支援随时打电话。”老周站起来,“我先走了,老婆催好几遍了。”

      老周走后,王仁雍继续看卷宗。但看了一会儿,眼睛就花了。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邱莹莹发了条信息:“睡了吗?”

      很快回复:“没,在看资料。泉州那边的民俗志,挺有意思的。”

      “早点睡,明天还要收拾行李。”

      “知道了。你也是,别熬太晚。”

      王仁雍回了个“好”,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灯火阑珊,车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可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在涌动?那些散落各地的古镜,那些被锁在镜中的魂魄,那些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人……

      他想起在马嵬驿的最后一天,邱莹莹捧着那盏“新生”灯笼,烛光映着她的脸,温暖而坚定。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邱莹莹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页泛黄的文献,上面写着:

      “泉州有俗,七月半,放水灯。灯以纸糊,形如嫁衣,内置蜡烛,放于海中,谓之‘送娘’。相传,此俗始于明嘉靖年间,一富商女投海殉情,家人以纸灯祭之,后成定例。”

      纸嫁衣灯笼,又出现了。

      王仁雍皱了皱眉,回复:“这和马嵬驿的灯笼很像。”

      “不只是像,几乎一样。”邱莹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手绘的灯笼图样,旁边有注释:“灯笼需未婚女子亲手糊制,内书生辰八字,放灯时默念心愿,可通幽冥。”

      “通幽冥?”

      “嗯。文献上说,放水灯是为了‘送娘’——把未嫁而死的女子魂魄送到海那边的‘夫君’那里,完成冥婚。但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会利用这个习俗,用别人的生辰八字做灯,把活人的魂魄‘送’走,换自己的心愿。”

      王仁雍脊背一凉。这和马嵬驿的纸马接亲,本质是一样的: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愿。

      “泉州现在还有这个习俗吗?”

      “有,但简化了。现在的放水灯是旅游项目,灯笼是工厂批量生产的,没什么讲究。但老一辈人还记得老规矩,有些偏僻的渔村可能还保留着原样。”

      “那个捡到镜子的老渔民,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王仁雍想了想,“我联系泉州那边的同事,让他们帮忙查查那个老渔民的具体地址。”

      “好。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王仁雍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是那面修复好的阴阳镜,裂纹用金漆勾勒,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是他的脸,但看着看着,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进石子。涟漪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是海边,夜晚,一个女孩穿着旧式衣裙,提着纸灯笼,走向大海。海浪拍打礁石,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摇晃,像一点鬼火。

      女孩走到齐腰深的水里,停下,举起灯笼,对着海面说了什么。然后,她把灯笼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灯笼随着波浪漂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画面消失,镜子恢复平静。

      王仁雍放下镜子,心脏狂跳。这是预兆,还是记忆?那个女孩是谁?是明朝投海殉情的富商女,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他想起张清远的话:镜子虽然修复了,但还有一些残存的“灵”,可能会在特定条件下显现过去的影像。

      看来,泉州之行,不会平静了。

      二

      泉州的气候湿热,和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一下飞机,热浪扑面而来,邱莹莹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王仁雍提前联系了当地警方,一个姓林的年轻警官来接机。小林很热情,一路介绍泉州的风土人情,但说到那个老渔民时,表情严肃起来。

      “陈阿公啊,他住在蟳埔村,是个老船工,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小林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找他问镜子的事?那可是村里的禁忌,没人敢提。”

      “为什么?”王仁雍问。

      “因为邪门。”小林压低声音,“三年前,陈阿公出海打渔,捞上来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八卦。他觉得是古董,就带回家了。结果从那以后,家里就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先是家里的狗莫名其妙死了,眼睛被挖了。然后他老伴半夜总听见有人哭,起来看又没人。最邪门的是,陈阿公说他晚上起夜,在镜子里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他背后,对他笑。”小林打了个寒颤,“后来他老伴也病了,医院查不出毛病,就是一天天瘦,最后死了。陈阿公觉得是镜子惹的祸,就把镜子扔回海里了。可扔了也没用,家里还是不太平,村里人都说,是海里的‘东西’缠上他了。”

      “什么‘东西’?”

      “海娘娘。”小林说,“我们这儿有个传说,说海里住着个海娘娘,专收未婚女子的魂魄做侍女。谁要是捡了她的东西,就得用家里未嫁的女儿去换,否则全家遭殃。陈阿公没女儿,就一个儿子,早些年出海遇难死了。所以海娘娘就收了他老伴的魂。”

      邱莹莹和王仁雍对视一眼。又是冥婚,又是收魂,和马嵬驿的传说如出一辙。

      “陈阿公现在怎么样?”王仁雍问。

      “不太好,神神叨叨的,整天说胡话。村里人不敢靠近他家,说他家里阴气重,靠近了会倒霉。”小林叹了口气,“你们真要见他?我觉得问不出什么,他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试试看。”王仁雍说。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蟳埔村。村子靠海,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咸湿的风。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低矮,墙上糊着白色的贝壳,是当地的特色。

      陈阿公家在村子最东头,离海最近,是一间孤零零的石屋,屋顶长着杂草,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小林去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警惕地看着他们。

      “陈阿公,我是派出所的小林,这两位是省里来的同志,想问你点事。”小林尽量温和地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陈阿公要关门。

      “阿公,我们是为那面镜子来的。”王仁雍上前一步,亮出证件,“我们知道那镜子有问题,想帮你解决。”

      陈阿公的手停在门把上,眼神闪烁:“解决?怎么解决?镜子都扔了,还能怎么解决?”

      “镜子扔了,但‘东西’还在。”邱莹莹轻声说,“我们能帮你送走她。”

      陈阿公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送走?送不走咯。她看中我了,要带我走,去下面伺候她。我活不过今年了,你们也帮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邱莹莹从包里取出一张符咒,是用鸡血画的镇魂符,是张清远教的,“这个,能暂时镇住她,不让她靠近你。”

      陈阿公看着符咒,眼神犹豫。最终,他还是开了门:“进来吧,但别待太久,她不喜欢生人。”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陈阿公和妻子的合影,两人都年轻,笑得灿烂。

      陈阿公在竹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要问什么,快问。”

      “您捡到的那面镜子,具体是什么样子的?”王仁雍拿出笔记本。

      “巴掌大,铜的,背面刻着八卦,但卦位是反的。镜子边缘有花纹,像水波纹。”陈阿公回忆道,“镜面是花的,照人不清楚,但能照出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海里。”陈阿公的眼神变得空洞,“镜子里不是我的脸,是海,很深的海,海底有宫殿,有珊瑚,有鱼。还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坐在宫殿里,对着镜子梳头。她梳一下头,就看我一眼,眼神冷冷的,像刀子。”

      邱莹莹脊背发凉。这描述,和她用阴阳镜照见前世时的感觉很像。

      “您还记得镜子是在哪儿捞上来的吗?”

      “记得,东边十里外的黑礁石附近。那里水流急,暗礁多,一般船不去。我是追一条大鱼追到那儿的,结果鱼没追到,捞上来一面镜子。”陈阿公顿了顿,“对了,捞镜子的时候,我还看见一条船,木船,很旧,船上没人,但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囍’字。我觉得晦气,赶紧掉头走了。”

      红灯笼,囍字。又是冥婚。

      “那艘船后来您还见过吗?”

      “见过一次,就在我扔镜子那天晚上。”陈阿公声音发颤,“我把镜子扔回海里,刚扔下去,就看见那艘船从雾里漂出来,船头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提着灯笼,对我招手。我吓得赶紧开船跑,回到家就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

      邱莹莹和王仁雍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关键在那艘船,和船上的女人。

      “您知道那艘船的来历吗?”王仁雍问。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鬼娶亲’的船。”陈阿公压低声音,“明朝时候,有个姓林的大户人家,女儿要嫁到对岸,结果成亲那天遇到台风,船翻了,全船人都死了。从那以后,那片海域就不太平,经常有人看见鬼船,船上张灯结彩,但没人。看见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就没回来。”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阿公说,“我小时候,村里有个后生,不信邪,晚上划船去那片海域,想看看鬼船什么样。结果一去不回,三天后,他的船漂回来了,船上没人,只有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又是这个。

      “那个后生叫什么?家里还有人吗?”

      “叫林水生,家里没人了,他是孤儿。”陈阿公叹气,“村里人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后山。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坟早就平了,没人记得了。”

      线索似乎断了。但邱莹莹注意到,陈阿公说到“林水生”时,眼神有些闪烁,像在隐瞒什么。

      “陈阿公,您和林水生,熟吗?”她问。

      陈阿公身体一僵,没说话。

      “我们查过档案,林水生失踪是1966年,丙午年。”王仁雍盯着他,“和马嵬驿纸马事件同一年。这不是巧合,对吧?”

      陈阿公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我累了。”

      他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但邱莹莹没动,她从包里拿出那面修复的阴阳镜,放在桌上。

      “您看看这个,眼熟吗?”

      陈阿公看向镜子,瞳孔骤然收缩。他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手指着镜子,声音发颤:“这……这镜子……你哪儿来的?”

      “祖传的。”邱莹莹说,“和您捞到的那面,是一对。镜子告诉我,林水生不是失踪,是被‘娶’走了,成了海娘娘的‘新郎’。而您……您当年也差点被选中,对吗?”

      陈阿公瘫坐在椅子上,抱着头,肩膀颤抖。许久,他才抬起头,老泪纵横:

      “是……我和水生,是一起长大的。那年我们十八岁,年轻气盛,不信邪。听老人说鬼船的事,就想去看个究竟。我们说好,一起去,互相照应,就算真遇到鬼,两个人也不怕。”

      “然后呢?”

      “然后……我们真的看见了。”陈阿公闭上眼睛,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那天是七月半,鬼节,晚上月亮很亮。我们划着小船,到了黑礁石附近。一开始很平静,什么都没有。但到了子时,雾突然起来了,很大,伸手不见五指。然后,我们就听见了鼓乐声,是唢呐和锣鼓,吹的是喜乐。”

      “喜乐?”

      “嗯,娶亲的喜乐。接着,雾里亮起了红光,是一艘大船,张灯结彩,挂着红绸。船头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船尾站着个男人,也穿着红衣服,但脸是青的,像死人。”

      陈阿公的声音在发抖:“那女人对我们招手,说:‘二位郎君,可愿上船喝杯喜酒?’水生胆子大,说:‘上就上,怕你不成?’我说别去,但他不听,真的跳上了船。我想拉他,但船突然动了,开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雾里。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那您是怎么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吓傻了,拼命往回划,划到岸边天都亮了。我回村叫人,但没人信我,说我是做梦。后来水生的船漂回来,大家才信。可已经晚了,水生没了。”陈阿公抹了把眼泪,“我内疚了一辈子,觉得是我没拉住他。可后来我捞到镜子,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就是船上那个新娘。我才明白,她是故意放我走的,因为她选中了水生,没选我。”

      “为什么选中水生,没选您?”

      “因为水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八字纯阴。我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八字纯阳。”陈阿公苦笑,“她要的是纯阴的男子,做她的‘新郎’。我这种纯阳的,她嫌碍事,就放走了。”

      八字纯阴的男子。这和马嵬驿要纯阴女子正好相反,但原理一样:用特定八字的人,完成某种仪式。

      “那女人……是海娘娘?”邱莹莹问。

      “不是海娘娘,是林家的女儿,林秀娘。”陈阿公说,“明朝那个翻船淹死的林家小姐。她死后怨气不散,就成了海鬼,专抓八字纯阴的年轻男子,强迫他们做她的‘夫君’,陪她在海底过日子。每隔六十年,她就要‘娶’一个,和水生一样,都是丙午年出的事。”

      又是六十年一轮回,又是丙午年。和马嵬驿的纸马传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您知道她下次‘娶亲’是什么时候吗?”王仁雍问。

      “今年。”陈阿公看着他,“2026年,丙午年,就是今年。七月半,鬼节,子时。她又要来了。”

      三

      从陈阿公家出来,已经是傍晚。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红,像铺了一层血。

      小林在车里等得不耐烦,看见他们出来,赶紧发动车子:“问完了?问出什么了?”

      “问出大事了。”王仁雍系上安全带,“回所里,我要调档案,查1966年林水生失踪案的卷宗,还有这附近所有丙午年男子失踪案的记录。”

      “丙午年?你是说……”

      “对,和马嵬驿一样,六十年一个轮回。”王仁雍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渔村,“我怀疑,全国不止马嵬驿和泉州这两处,还有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传说和案件。张玄清子当年炼了四对镜子,分置四方,可能每一对镜子都对应一个‘祭祀点’,每隔六十年就要用特定八字的人献祭,维持某种邪术的运行。”

      小林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太玄乎了吧?现在是法治社会,哪还有什么献祭……”

      “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呢?”邱莹莹开口,“马嵬驿的纸马传说,如果不是我们撞破,还会继续六十年。泉州的海鬼娶亲,如果不是陈阿公说出来,可能永远没人知道真相。那些失踪的人,被当成意外、自杀,或者干脆没人记得。但他们的命,就这么没了。”

      小林不说话了。他是本地人,从小听这些传说长大,虽然不信,但骨子里还是敬畏的。

      回到派出所,王仁雍调出档案。1966年林水生失踪案的卷宗很薄,只有几页纸,结论是“意外落水,尸体未找到”。但证词里,陈阿公——当时叫□□——的叙述被标记为“精神异常,不可采信”。

      “他们不信我。”陈阿公当时只有十八岁,说的话没人当真。加上那个年代破案条件有限,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王仁雍又查了其他年份的失踪案。1906年,1946年,往前追溯,每隔六十年,蟳埔村或附近村子,就会有一个年轻男子在七月半前后失踪,都是八字纯阴,都是晚上出海后没回来。但因为失踪地点在海里,大多被认定为海难,没引起重视。

      “看来陈阿公说的是真的。”王仁雍合上卷宗,“下一个失踪案,就在今年七月半,还有两个月。”

      “那我们怎么办?上报?派人在海边守着?”小林问。

      “守不住。海那么大,你怎么守?而且对方是‘鬼’,不是人,常规手段没用。”王仁雍想了想,“我们需要找到那艘鬼船,或者找到林秀娘的尸骨,破了她的执念,才能阻止下一次献祭。”

      “尸骨?都几百年了,早烂没了吧?”

      “不一定。如果她用邪术保持尸身不腐,或者葬在特殊的地方,可能还在。”邱莹莹说,“陈阿公说,捞到镜子的地方在黑礁石附近,那里水流急,暗礁多,一般船不去。我怀疑,林秀娘的尸骨,或者她的墓,就在那片海域下面。”

      “潜水下去找?”

      “太危险了,而且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王仁雍摇头,“也许镜子能给我们指引。”

      他拿出那面修复的阴阳镜,在灯光下仔细观察。镜背的八卦图缓缓转动,最后停在一个方位——正东。

      “正东……黑礁石就在村子正东十里外。”小林说。

      “镜子在指路。”王仁雍收起镜子,“明天我们去黑礁石看看。但去之前,需要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

      “对付‘鬼’的东西。”邱莹莹从包里掏出几张符咒,“张清远道长教的,镇魂符、辟邪符、引路符。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小瓶黑狗血,是用特殊方法保存的,还没凝固。

      “黑狗血?这有用吗?”小林将信将疑。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王仁雍说,“对了,还要准备一艘船,结实点的,晚上用。”

      “晚上?你们要晚上去?”

      “鬼船只在晚上出现,子时前后。要见它,只能晚上去。”

      小林脸色发白:“王哥,这太冒险了吧?万一真遇到……”

      “就是要去遇到它。”王仁雍看着他,“不然怎么解决问题?你放心,我们不是去送死,是有备而去。你帮我们准备船就行,不用跟着去。”

      “那怎么行!我是警察,保护群众是我的职责!”小林挺起胸膛,“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

      王仁雍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笑了笑:“好,一起去。但记住,一切听指挥,别逞强。”

      “明白!”

      当晚,三人住在派出所的宿舍。邱莹莹睡不着,走到院子里透气。夜空晴朗,星星很亮,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王仁雍也出来了,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他问。

      “有点。”邱莹莹接过水,“我在想,林秀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是受害者,翻船淹死,很可怜。为什么死后要变成厉鬼,抓别人陪葬?”

      “执念吧。”王仁雍靠在墙上,“她死的时候,是在成亲的路上。没能拜堂,没能洞房,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这种遗憾和不甘,让她死后执念不散,想要完成那场未完成的婚礼。所以她每隔六十年就要‘娶’一个新郎,重复那场婚礼,但永远完成不了,因为那不是她真正想嫁的人。”

      “所以她也在痛苦中循环?”

      “对。和马嵬驿的邱玉贞一样,都是被困在执念里的可怜人。”王仁雍看着她,“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她,是解放她。让她放下执念,去该去的地方。”

      邱莹莹点头。她想起在马嵬驿,邱玉贞最后释然的表情。如果能让林秀娘也放下执念,那才是真正的解决。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王仁雍突然说。

      “什么事?”

      “在陈阿公家,你说镜子告诉你林水生是被‘娶’走的。镜子真的说话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是我猜的。但镜子确实给了我一种感觉,一种……共鸣。当我拿着镜子,听陈阿公说话时,我能感觉到镜子里有情绪,是悲伤、愤怒,还有不甘。那不是我的情绪,是镜子记录的、那些受害者的情绪。”

      “你能感应到镜子里的情绪?”王仁雍皱眉,“张清远道长说过,镜子有‘灵’,可能会影响持有者。你要小心,别被它控制了。”

      “我知道。但我有种感觉,镜子不是在害我,是在帮我。”邱莹莹从口袋里取出镜子,月光下,镜面泛着微光,“它想让我看到真相,想让我阻止悲剧继续发生。也许,镜子本身并不邪恶,邪恶的是使用它的人。”

      王仁雍看着她手里的镜子,突然想起在办公室看到的那段影像——女孩提着灯笼走向大海。那个女孩,会不会就是林秀娘?

      “明天晚上,带着镜子去。也许关键时刻,它能派上用场。”

      “嗯。”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屋休息。邱莹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镜子,渐渐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这次是在海里,很深的深海,光线昏暗,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周围是游动的鱼和飘摇的海草。

      海底有一座宫殿,是石头砌的,长满了珊瑚和贝壳。宫殿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囍”字。门开着,里面点着蜡烛,烛光透过海水,变成幽绿色。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她,在梳头。头发很长,像海草一样飘散在水里。

      女人突然转过头,看向她。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但很美,眼睛很大,眼神哀伤。她张开嘴,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海水吞没,听不清。

      邱莹莹想靠近,但身体动不了。女人站起来,朝她走来,伸出手——

      “啊!”她惊醒了,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海鸟的叫声。王仁雍在门口敲门:“莹莹,醒了吗?该出发了。”

      “醒了,马上来。”邱莹莹擦掉额头的汗,心跳依然很快。

      梦里的女人,就是林秀娘。她在求救,还是在警告?

      不管是什么,今晚,都要去见见她了。

      四

      白天,三人做了最后的准备。小林找来一艘机动渔船,不大,但结实,装了导航和通讯设备。邱莹莹画了更多符咒,王仁雍检查了装备:手电筒、绳索、救生衣,还有一把军用匕首——虽然不知道对“鬼”有没有用,但带着安心。

      傍晚,他们出发了。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很美,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船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黑礁石海域。这里果然险峻,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像怪兽的牙齿,参差不齐。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声音轰隆。

      “就是这儿了。”小林停下船,看了看导航,“再往前就是暗礁区,船过不去。”

      王仁雍看看表,晚上八点,离子时还有三个小时。

      “把船停在这儿,等。”他说。

      三人坐在船上,谁也没说话。夜色渐浓,海上的风大了,带着寒意。星星出来了,很亮,但没有月亮,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灯照着前方一小片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邱莹莹握着镜子,能感觉到镜子在微微发热,像在感应什么。

      十一点,子时快到了。海上升起雾气,很薄,但越来越浓。能见度迅速下降,很快,连船头的灯都只能照出几米远。

      “起雾了。”小林紧张地说。

      “正常,鬼船出现的前兆。”王仁雍拿起手电筒,照向雾中,但光柱被雾气吞噬,什么也看不见。

      邱莹莹手里的镜子突然剧烈震动,像要脱手而出。她低头看,镜面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镜子里透出的光,幽绿色,和梦里宫殿的烛光一样。

      “镜子有反应了。”她说。

      话音刚落,雾中传来鼓乐声。是唢呐和锣鼓,吹的是喜乐,但调子诡异,时高时低,像哭又像笑。

      “来了。”王仁雍握紧匕首。

      雾中亮起红光,一点,两点,越来越多,像一串灯笼。接着,一艘大船的轮廓从雾中浮现,越来越清晰。

      是艘木船,很大,有三层,船身刷着红漆,挂着红绸,张灯结彩。每层船舱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囍”字。船头船尾都站着人,穿着红衣,但一动不动,像纸扎的人偶。

      船无声无息地滑行,没有水声,没有引擎声,像幽灵一样。船头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船尾站着一个穿新郎服的男人,脸是青的,面无表情。

      是林秀娘,和她“娶”来的“新郎”们。

      船慢慢靠近,在距离渔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船头的女人缓缓抬起头——虽然盖着盖头,但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们。

      “三位贵客,远道而来,可是来喝喜酒的?”一个声音响起,是女人的声音,很柔,但带着寒意,像从海底传来。

      “我们是来找林秀娘的。”王仁雍大声说。

      “林秀娘?”女人笑了,笑声凄楚,“我就是。你们找我何事?”

      “想和你谈谈。”

      “谈?有什么好谈的。”林秀娘的声音冷下来,“你们是来阻止我的,对吧?像六十年前那个人一样,想把我封在镜子里,让我永远困在这里。”

      “六十年前?谁?”邱莹莹问。

      “一个道士,姓张,说能帮我超度。结果是想用我的魂炼药。”林秀娘的声音充满恨意,“我把他杀了,尸骨沉在海里,魂封在镜中。你们也想步他后尘?”

      张玄清子?明朝那个?他来过泉州,还死在这儿了?

      “我们不是来害你的,是来帮你的。”邱莹莹举起镜子,“你看这个,认识吗?”

      镜子对着林秀娘,镜面绿光大盛。林秀娘的身体晃了一下,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苍白的下巴。

      “阴阳镜……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张玄清子留下的,但现在是我的。”邱莹莹说,“镜子告诉我,你很痛苦,很孤独。你不想害人,但控制不了自己。我们可以帮你解脱,让你真正安息。”

      “解脱?”林秀娘喃喃道,“怎么解脱?我的婚礼没完成,我的夫君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海底待了三百年。除了抓人来陪我,我还能怎么办?”

      “你的夫君……是谁?”王仁雍问。

      “对岸李家的公子,李文轩。”林秀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说好,他娶我,我嫁他,一生一世。可是船翻了,他死了,我也死了。我到下面找他,可找不到。他们说,他投胎去了,把我一个人扔下了。我不甘心,我要等他,我要完成婚礼。所以我每年七月半都出来,想找到他,但找不到,找不到……”

      她哭了,哭声在海面上回荡,凄厉又悲伤。

      “所以你抓那些八字纯阴的男子,是希望其中有一个是李文轩的转世?”邱莹莹明白了。

      “是。可他们都不是,都不是他。”林秀娘的声音充满绝望,“但他们上了我的船,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夫君’了。我要他们陪着我,直到找到文轩为止。”

      “可你这样,李文轩知道了会高兴吗?他希望你这样吗?”

      林秀娘沉默了。船上的灯笼突然暗了一下,又亮起,但光变成了幽蓝色。

      “他……他说过,希望我好好的,不管他在不在,都要好好的。”林秀娘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没有他,我怎么好好的?”

      “放下他,也放下你自己。”邱莹莹轻声说,“让他去投胎,你也去投胎。也许下辈子,你们还能遇见。”

      “还能遇见吗?”

      “也许能。但如果你一直困在这里,就永远遇不到了。”

      林秀娘又沉默了。许久,她缓缓摘下盖头,露出一张苍白但美丽的脸,脸上有泪痕。

      “你们真的能帮我?”

      “能。”邱莹莹点头,“但需要你配合。告诉我们,李文轩的尸骨在哪儿?你的尸骨在哪儿?我们把你们合葬,做一场真正的法事,超度你们,让你们一起走。”

      “文轩的尸骨……在海底,我的船下面。我的尸骨也在那儿,我们一直在一起,但隔着木板,碰不到。”林秀娘指着船底,“镜子,那面镜子,就压在文轩的胸口。是那个道士放的,说能镇魂,不让我们离开。”

      镜子在李文轩的尸骨上?难怪陈阿公捞到镜子后,林秀娘会出现。镜子是封印,也是媒介。

      “我们需要把镜子取出来。”王仁雍说。

      “取不出来。镜子沉在海底,有咒术保护,一般人拿不到。”林秀娘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八字纯阴的人,在子时,用纯阴之血滴在镜子上,才能暂时破除咒术,取出镜子。”林秀娘看着邱莹莹,“你是纯阴八字,对吧?我能感觉到。”

      邱莹莹身体一僵。她是八字纯阴,这没错。但用她的血……

      “不行,太危险了。”王仁雍立刻反对。

      “没有别的办法。”林秀娘说,“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只有她能做,因为她是女子,我是女子,同性相引。男子的血,不管纯阴纯阳,都没用。”

      邱莹莹看向王仁雍,眼神坚定:“让我试试。相信我。”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邱莹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潜水服——她提前准备好的,“我会潜水,能下去。你们在上面等我,如果半个小时内我没上来,你们就……就走吧,别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王仁雍抓住她的手腕,“要去一起去,要死死一起。”

      “你又不是纯阴八字,下去也没用。”邱莹莹笑了笑,“放心,我命大,死不了。在马嵬驿都活下来了,这儿也能。”

      她挣脱王仁雍的手,走到船边。小林递给她一个小型氧气瓶和面罩,还有防水手电。

      “小心点。”小林说。

      “嗯。”邱莹莹戴上装备,看向林秀娘,“怎么下去?”

      “从船底下去,有个缺口,能进船舱。镜子在主舱,文轩的尸骨旁边。”林秀娘指向船底一个位置,“记住,拿到镜子后,用你的血滴在镜子上,然后快速离开。咒术破除的瞬间,船会沉,我会消失,海底会有乱流,一定要快。”

      “明白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跳进海里。水很冷,刺骨的冷。她打开手电,照着船底。果然,那里有个大洞,是被礁石撞破的,能容一个人通过。

      她游进去。船舱里灌满了水,漂浮着杂物:破碎的瓷器、腐朽的木头、还有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手电光在浑浊的水中显得很微弱。

      她按照林秀娘指的方向,往主舱游。主舱很大,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是石棺,棺盖开着。她游近,看见棺材里有两具尸骨,一具穿着新郎服,一具穿着新娘服,但衣服已经烂了,只剩骨头。两具尸骨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即使死了三百年也没分开。

      在新郎尸骨的胸口,果然压着一面铜镜。和她手里的阴阳镜很像,但小一些,背面刻着海浪纹。

      邱莹莹游过去,伸手拿镜子。但手刚碰到镜子,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像要把她的魂吸进去。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用力一拽,把镜子从尸骨上拽了下来。

      镜子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滚烫。她不敢耽搁,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镜子上。血渗进镜面,像滴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镜子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中,她看见两个人影从尸骨上飘起来,是林秀娘和李文轩。他们手牵手,对她鞠了一躬,然后像烟雾一样,向上飘去,消失在水中。

      咒术破了。

      与此同时,船体开始剧烈震动,木板断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海水涌入的速度加快,乱流开始形成。

      邱莹莹抓紧镜子,拼命往出口游。但乱流太强,她像一片叶子,被卷得东倒西歪。氧气瓶的氧气不多了,她感到呼吸困难。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一只手抓住了她。是王仁雍,他也下来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瞪得很大,满是焦急。

      他拉着她,奋力往上游。乱流撕扯着他们,但王仁雍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放开。

      终于,他们冲出了水面。新鲜空气涌入肺里,邱莹莹剧烈咳嗽,咳出几口海水。

      小林把他们拉上渔船。回头看,那艘鬼船正在下沉,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彻底沉入海底,消失不见。

      海面上的雾散了,星星重新出现,月光洒下来,一片宁静。

      “结束了?”小林喘着气问。

      “结束了。”王仁雍抱着邱莹莹,感觉到她在发抖,“都结束了。”

      邱莹莹摊开手,手心里是那面镜子。镜子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普通的铜片,裂纹处不再发光。

      “他们走了。”她轻声说。

      “嗯,走了。”王仁雍擦掉她脸上的水,“我们也该走了。”

      渔船发动,朝岸边驶去。身后,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光。

      也许,那些被囚禁的灵魂,终于能安息了。

      但邱莹莹知道,还有三对镜子,散落在其他地方。还有三个“林秀娘”,在等待解救。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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