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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寻找清和的那些年 那晚屋顶风 ...

  •   那晚屋顶风软,星光垂落。

      布依然说完自己的身世,静默许久,嗓音轻轻发哑,终于说起那段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我离开之后,她与烧烧近乎疯魔的找寻岁月。

      那天早上我骤然消失,无声无息。

      前一天还在说笑打闹、安稳如常,不过一夜之间,人间空空荡荡,彻底没了我的半点痕迹。

      那一刻的布依然,是懵的。

      她半生孤冷,早已习惯无牵无挂,可我是她二十年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暖意、唯一放在心尖上护着长大的人。

      我忽然不见,她整个人的世界,瞬间轰然塌陷。

      她素来冷静自持、杀伐不惊,天塌下来都不会乱分寸,唯独那一日,彻底失了态。

      她抛下手里所有事,放下修行、放下刀兵、放下一切,疯了一样满世界找我。

      走过我们住过的每一处小屋、踏过我们征战过的每一片山河、寻过我们路过的每一条溪流,去过繁华市井,去过荒芜野岭,去过雪地寒峰,去过深林幽谷。

      所有去过的、没去过的角落,她一寸一寸翻遍,一遍又一遍,日夜不休。

      她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恨。

      其实很早以前,她就隐隐觉得我哪里不一样了,我变得主动,变得细心,抢着照料她的起居,陪她练功,给她做饭,我打坐气息很异常,走路步伐越发轻浮,是她太自信,是她太迟钝,是她忽略了我所有的异常。

      这份自责,日夜啃噬她的骨血。

      烧烧也是近乎崩溃。

      她发动自己所有人脉、所有势力、所有山野旧部,倾尽全力四处搜寻我的下落。七国山野、人间各处,能调动的力量全部调动,能查的地方全部查遍。

      可天地辽阔,人海茫茫,我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人间蒸发,不留一丝踪迹。

      无数个日夜的奔波、无数次满怀希望的出发、无数次彻底落空的绝望。

      两个人从焦灼、侥幸、期盼,一点点熬成疲惫、崩溃、死寂。

      最后一日,残阳落山,晚风萧瑟。

      两人站在空旷山野,寻遍万里,依旧一无所获,所有坚强彻底崩塌。

      一向大大咧咧、从不落泪的烧烧,蹲在地上,死死捂住脸,崩溃大哭。

      素来冷硬如铁、从不示弱的布依然,脊背颤抖,眼底冰封碎裂,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滚落。

      两个寻我寻到遍体鳞伤的人,在落日荒野,抱头痛哭。

      绝望铺天盖地,自此,布依然彻底消沉,开始日日酗酒,冰冷烈酒入喉,烧喉咙、烧五脏、烧尽满心悔恨。

      她不练功、不执刀、不言语、不见人,日日独坐屋顶,夜夜醉卧阶前。

      短短时日,那个挺拔清冷、意气凛冽的人,迅速憔悴消瘦,眼底无光,满身死气,形同枯槁。

      烧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日劝慰、日日陪伴,却半点拉不出她的阴霾。

      直到某一日,烧烧猛然想起什么,疯一般冲到颓废度日的布依然面前,声音又急又颤。

      “大师姐!我想起来了!”

      “师姐以前夜里总做噩梦!经常睡得不安稳,梦里蹙眉挣扎,好像总梦见有人在找她、有地方在唤她!她从来没细说,我也没多问,但自那以后她就经常魂不守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布依然死寂的心底。

      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疯狂的希冀。

      噩梦、莫名怔忡、心底牵挂、与生俱来的漂泊感……

      所有从前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成线。

      她是不是……回家了?

      是不是她本来就不属于这片天地,是不是她故乡的力量,无声的接走了她?

      狂喜骤然砸落,猝不及防。

      整整数月的绝望死寂,瞬间被一丝滚烫的希望填满。

      可这份狂喜仅仅维持片刻,便被更深、更刺骨的苦涩淹没。

      一个新的、解不开的心结,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为什么不告而别?

      若是想回家,为什么就不肯跟她说一句?

      为什么不跟朝夕相伴二十年的她、跟日日陪在身边的烧烧,道一句离别?

      哪怕要走,哪怕要回家,何以至此,悄无声息、断然离去,半分留恋、半分交代都没有?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口闷痛欲裂。

      直到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一遍遍复盘过往,终于想通了最残忍的答案。

      ——她在恨我,她一定误会我了,

      她会想是我硬生生拦下了想要回家她,是我自私地带走了本该回归故土的孩子,是我强行留住她二十年,让她远离亲人、远离故土、受尽山野漂泊之苦。

      她会想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所有无根的怅然,根源全在我。

      所以她会不告而别,所以她不愿回头,所以我连一句道歉和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一念及此,心口剧痛如山崩地裂。

      布依然死死攥紧手心,指节崩裂,血色浸透。

      一想到我从此再也不回头、一想到我彻底厌弃她、一想到我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她,她心口剧痛难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血色落地,刺目惊心。

      剧痛之后,是极致的偏执与不甘,

      她不能失去我,绝对不能!

      不管我多恨她、多怨她、多不想见她,她必须找到我,必须亲口解释,必须亲口赎罪,必须把我寻回来。

      哪怕踏碎虚空、逆天而行,她也要再见我一面。

      她立刻起身,奔赴当年捡到我的那处虚空壁障。

      那是我来时的路,是唯一能通往我的世界。

      可那层隔绝两界的壁障,坚硬、冰冷、万古不动,她倾尽毕生暗夜冰系灵力,一遍又一遍轰击,掌风劈碎虚空,寒冰裂彻四野,她运功冲撞、徒手捶打、拳脚猛攻、法器强攻。

      所有能用的功法、所有能试的法子,尽数用尽,壁障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痕、半分松动都没有。

      她能透过朦胧壁障,隐约窥见内里天光云影、草木清风,可里面空空荡荡,无蝶、无人、无声息,再也没有那个追蝶奔跑、跌跌撞撞的小小身影。

      日复一日,她守在壁障之前。

      手掌被壁障磨得血肉模糊、层层开裂,鲜血浸透屏障。
      双脚踢得肿胀淤青、寸步难行,灵力透支、经脉刺痛、身心俱疲。

      她从前杀人无泪、负伤无声,此刻却像个彻底无助的孩子。

      无人看见的虚空之外,素来沉稳克制的布依然,彻底失态。

      她一边疯狂捶打、一边运力强攻、一边崩溃大哭。

      哭声嘶哑、字字哽咽、声声绝望。

      “清和——你出来——”
      “你别躲着我——”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看看我——”
      “我错了,清和,我真的错了——”

      二十年冰冷隐忍、二十年无人知晓的深情、二十年深埋心底的牵挂,尽数化作虚空之中绝望的哭喊。

      烧烧后来赶来,看见满身是血、狼狈崩溃的布依然,瞬间红了眼眶。

      没有犹豫,她立刻上前,陪她一起强攻壁障。

      两人并肩,一同运力、一同推撞、一同捶打、一同嘶吼、一同落泪。

      手掌双双磨烂、血水淋漓、指尖见骨,眼泪从未干涸,可屏障依旧坚硬如万古磐石,无半分松动。

      人力,终究不可逆天。

      最后,烧烧红着眼、忍着心痛,强行把彻底脱力、近乎昏迷的布依然劝了回去。

      往后时日,布依然再度坠入死寂绝望,闭门不出、不言不语、不饮不食,要么枯坐屋内,双目空洞,形同木偶,要么独坐屋顶,整夜吹风,一动不动。

      整片天地,于她而言,再无半分色彩。

      烧烧日日陪伴、日日宽慰、日日劝解,费尽心力,却始终唤不醒她眼底的生机。

      沉寂许久,她压下满心颓靡,再一次独自奔赴壁障,她不死心,哪怕万次落空,也要试那一万零一次。

      可依旧无果。

      就在她灵力耗尽、心神俱灭、即将彻底崩溃放弃的那一刻,她调息之间,骤然察觉体内异样。

      丹田深处,悄然多了一缕极其微弱、极其细小、温柔陌生的气息,不属于她暗夜冰系的灵力,那是另外一种温柔、鲜活、轻盈的气息,像清和!

      她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错愕。

      压下滔天震惊,她凝神引导灵力,细细溯源探查,片刻后,所有情绪轰然炸裂。

      她怀孕了!她有孩子了!是她和清和的孩子!

      极致的绝望谷底,骤然砸落极致的、猝不及防的狂喜,沉寂死寂的世界,一瞬春暖花开。

      她愣了很久,久到风吹衣袖、泪落满襟。

      随后,她像个得到珍宝的孩童,几乎失态地跳了起来。

      她趴在冰冷坚硬的壁障上,一遍一遍、轻声又雀跃地呢喃,带着哭腔,带着余生所有的期许。

      “清和……我们有孩子了。”
      “你听见没有,我有我们的孩子了。”
      “你快回来看看……你快出来看看好不好。”

      她欢喜得浑身发抖、热泪不止,整整数年的阴霾、绝望、痛苦、悔恨,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哪怕隔着两界、哪怕天人永隔、哪怕她恨她怨她。

      可孩子在、羁绊在、缘分在,她们之间,从未彻底结束。

      她重新拾起了所有活下去的勇气、所有等待的执念。

      既然有了孩子,她就好好生、好好养、好好护。

      总有一天,她一定能找到破壁之法,带着孩子,奔赴她的世界,再见她的岁岁年年。

      她匆匆折返,第一时间告诉了烧烧,烧烧听完,怔愣良久,随即泪如雨下,喜极而泣。

      绝望许久的两个人,终于迎来了唯一的光。

      自此,布依然彻底收了所有颓废,全心静养安胎。

      从前杀伐冷血、十指不沾阳春水、从不会温柔度日的人,一夜之间彻底蜕变。

      她找遍天下安胎古籍、育儿经书,日夜翻看、字字熟记,从零学起针线,笨拙又认真,一针一线,亲手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小鞋、小帽,细细软软、整整齐齐,件件都是她亲手所做。

      可安稳时日并未长久,剧烈孕反如期而至,胎相活泼,孩童性子极烈,在腹中翻江倒海。

      她日日呕吐不止、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吃一口吐一口,吐完强忍不适,强迫自己再吃。

      哪怕难受得脱力、虚弱、面色惨白,她也从不敢怠慢分毫。

      她太怕、太珍惜这唯一的牵绊。

      烧烧天天贴身照料,四处奔波,买来世间灵草珍材、温补灵食,尽心为她调理身子、稳住胎相。

      难熬的十月怀胎,痛并温柔,一日一日熬了过去。

      孕期无事,两人常常轻声给腹中孩子做胎教。

      唱着当年一同谱过的不成调的歌谣,哪怕五音不全,也一遍遍轻声哼唱,讲着山野旧事、讲着师姐的温柔、讲着过往打闹、讲着世间山河。

      孩子灵性极足,每每听见歌声、听见旧事,便在腹中活泼翻腾,肚皮鼓起小小手印、浅浅脚印,一动一动,鲜活可爱,闹得布依然哭笑不得、又疼又软。

      十月期满,一朝临产。

      布依然生性孤傲,半生要强,不愿将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展露于人前。

      哪怕生产剧痛、灵力耗竭,她依旧谢绝所有人近身,不用接生婆、不用旁人陪护。

      独自一人,咬牙撑过生产之痛,自行断脐、自行包裹、自行静养。

      神族体魄减免凡人生生剥骨的极致剧痛,却依旧耗尽她所有气力。

      她昏睡许久,才缓缓睁眼,第一次低头,温柔抱着怀里小小的婴孩,软糯温热、眉眼像极了年少的清和。

      往后岁月,布依然独自拉扯孩子,烧烧相伴扶持,一同照料、一同疼爱。

      小小孩童在两人的呵护下,日日长大,活泼聪慧、灵动可爱,治愈了她们所有过往伤痕。

      孩子一岁有余,布依然按捺不住心底思念,再度带着幼子奔赴壁障。

      她以为,血脉羁绊、骨肉相连,总能撼动两界壁垒,可无论她如何运力、如何尝试、如何祈祷、如何触碰,屏障依旧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那一刻,新的沮丧与寒凉再度席卷全身,连我们的孩子,都打不开这道阻隔吗?连骨血至亲,都跨不过我和她之间的天堑吗?

      她抱着年幼懵懂的孩子,在壁障前无声落泪,再度坠入深深绝望。

      可看着怀中软软小小的孩子,心底那点执念终究未曾彻底熄灭。

      她默默自我宽慰,一定是孩子太小、神脉未开、灵气未足。

      再等等,等她年岁渐长、神脉初具、血脉愈浓、眉眼愈像清和,总有一天,血脉共鸣,可破两界之隔。

      烧烧亦日日宽慰、日日陪伴,陪她一起等待、一起期许。

      岁月流转,匆匆三年。

      孩童三岁,灵脉初成,眉眼愈发像我,血脉纯粹、灵性十足。

      这一日,布依然携孩子、同烧烧,再度奔赴虚空壁障。

      她不再蛮力强攻、不再疯狂冲撞,只是静静抬手,引取自己一滴暗夜冰系本命之血,再取孩子一滴纯粹灵血。

      两滴至亲血脉,相融相合,轻轻落于冰冷壁障之上。

      下一瞬——

      轰!

      无声震颤,壁垒应声松动,坚硬万古的屏障,自血脉落点处,缓缓化开一道光影通道。

      萤蓝光影穿透两界,温柔洒落,尽数笼罩布依然、孩童、烧烧三人。

      尘封数年的阻隔,一朝破碎,血脉为契,骨肉为桥,执念为灯,终破天涯。

      布依然浑身剧烈颤抖,指尖发抖,眼底热泪汹涌,数年隐忍、数年绝望、数年等待、数年执念,尽数化作此刻滚烫的狂喜。

      烧烧伫立一旁,泪水无声滚落,哽咽难言。

      苦尽甘来,终见天光,光影流动、风息相通、故土在前、故人可期。

      布依然低头,温柔抱紧怀中孩子,望着前方通透明亮的归途,轻声哽咽,字字千钧。

      “清和!我们来了。”

      这漫漫数年风雪、无尽孤寂、绝望等待,我携孩子,踏破两界,终于,奔赴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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