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金钟罩

44、答应，不答应 每周六，杨

　　每周六，杨槐都会去网吧打几把游戏，顺便看看邮箱有没有新回复，阿龙就像一条小鱼游进了大海，连吐个泡泡的回音都没有。

　　日渐消沉的董元鹏都快坐冷板凳了，经理是一手把他带进车队的，却在几次无用功的聊天后也不再同他推心置腹，杨槐是个局外人，插不上嘴，但也能感觉到董元鹏身上的那根韧筋越来越细。

　　天气转冷，树上开始掉黄叶子，今年的最后一场比赛定在珠海，他们的大本营，所有人都游刃有余，无论是卢擎宇还是后起之秀的总积分都足够他们拿到令人心潮澎湃的奖金。

　　开赛前，卢擎宇扯着杨槐的胳膊，温声说：“奖杯送给你，别不要。”

　　即使不喜欢他，想起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太多的杨父，杨槐也觉得不应再说什么拒绝的重话。

　　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杨槐的心也被晒得热乎乎的，卢擎宇对他笑，讨好他，总在莫名其妙地时候给他送花，带他去欧美参赛，他想不出讨厌的理由。

　　卢擎宇有事没事就会给他洗脑，男女都一样，跟女的谈恋爱，和跟男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人，况且他卢擎宇有这个能力让恋人见父母，站在阳光下。

　　天长日久，积毁销骨，他已经对同性恋从最初的惶恐到害怕到接受，快到可以尝试了。

　　第一次，杨槐伸出手，拍了拍卢擎宇的肩膀：“好好比赛，注意安全。”

　　卢擎宇多敏锐，立马顺杆子往上爬：“可以抱一下吗，就当鼓励，周围没人。”

　　好像再往前一步是漆黑的大水沟，杨槐心里很抗拒，但天太蓝、灌木太绿、榕树的树须太过茂盛、鸟儿的叫声太响亮。杨槐听见自己说：“只是鼓励一下。”

　　话刚落，就被一个热烘烘的怀抱箍着，对方的手穿过他的腰在脊椎骨处收紧，杨槐推不动，他只好说：“卢生，只是鼓励。”

　　“我知道我知道，不算你答应我。”

　　杨槐退一尺，卢擎宇能进十丈，借着拥抱，他蹭了蹭杨槐的脖子，暖热的体温蒸出了衣服中的皂粉味，一缕缕的，捆扎住卢擎宇的灵魂。

　　“这次的比赛我有点紧张，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作为……朋友，”卢擎宇哑着嗓子问他，“可以让我亲一下吗，只是鼓励。”

　　杨槐一肘子把他掫开，冷冷地盯着他。

　　他们之间有三个吻，一次比一次惨烈。

　　杨槐说：“不记得上回那顿打了。”

　　卢擎宇伸开双臂，笑得畅快：“我让你打啊，不跑，就站这，亲完了我随你打，只别打脸，过两天还要上镜的。”

　　迟疑和犹豫就是接受。

　　人工湖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花草树木鸟虫鱼。

　　杨槐被压在树上亲吻，胸膛挨着胸膛，心跳贴着心跳，舌头勾缠着舌头。卢擎宇的吻是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在给足了温情后才开始强势和掠夺。

　　糟糕的是，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杨树，饿狼扑食一样的弟弟，吻的青涩又虔诚。

　　“好了吗？”杨槐吃力地问。

　　“没有。”卢擎宇压得他越来越用劲，急色的样子，用眼睛把杨槐的衣服扒得一干二净，“我觉得，还需要一会儿。”他说话吐字，声音里满是得不到满足的脆弱，“我爱你，我想把你拐到床上去，想要一个不穿衣服的拥抱，想和你做|爱，想听你欢|叫。你不一样，你真的很不一样，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只要靠近你，我就像个有皮肤饥渴症的怪物、变态，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杨槐听得臊得要死，想把耳朵割了卖掉：“放开我，别，别亲了。”

　　“放不开。”卢擎宇吸他的舌头，“你身上有502，给我粘住了。你答应我吧杨槐。”

　　亲吻是另一种形式的“负距离”，杨槐抑制不住脑子里可怕的颤栗，这颤栗和卢擎宇无关，只和亲吻本身有关，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杨树，昏暗的出租屋，跪在地上，朝他爬过来......

　　他一拳擂在卢擎宇的腹部，不重，但是出其不意，卢擎宇果然放开了他，急促浑浊的呼吸声搅散了冷空气。

　　卢擎宇说：“你答应我了，我听见了，老天也听见了。”

　　老天爷管得还挺宽，杨槐想，他说：“你先好好比赛。”

　　卢擎宇像个傻子，一直在笑，笑的整个队伍的人都瘆得慌，经理问他笑什么，他说：“金榜题名时，还不能笑？”

　　经理嘟囔：“以前没捧过杯？”

　　杨槐躺在床上，想今天的吻，想他和卢擎宇，想杨树和黄连枝，然后想他和杨树，二十六年来他头一次正视自己的感情问题，又像一团乱麻无从整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要为做过的事负责任——这是做人的基本法。

　　电话接通时，杨树那边很安静。

　　“喂，杨树，在哪呢。”

　　“家里。”

　　“没跟女朋友出去玩。”

　　“没有的。”

　　“我，准备答应卢擎宇了。”

　　“......”

　　电话那头长久地无声，只有电流和呼吸，杨槐还以为断线了。

　　“为什么？”杨树问，“怎么突然决定要答应了。”

　　因为孤独，因为寂寞，因为糖衣炮弹？也可能还因为你。——这些理由没法说。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杨槐斟酌着字句，“可以往前迈一步。”

　　“那现在到哪一步了？有牵手吗？”

　　“没有。”

　　“拥抱呢？”

　　“有。”

　　“亲吻呢？”

　　“有。”

　　“是因为我跟黄连枝在一起刺激到了你，还是卢擎宇真的把你心打开了？”

　　“我二十六了。没尝过恋爱的酸甜苦辣咸，说出去别人都要怀疑我是不是生理心理有问题了。”

　　“考虑好了？”

　　“嗯。”

　　“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你说。”

　　“我...刚搬完家，换了个更大的房子，尤其是厨房，很大，站两个人没问题，你的房间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不贵，我完全负担得起。”

　　“还是存钱比较重要，小树，现在的房子住的再好，也是租的，哪有自己的房子住的安心呢？”

　　“我想着，等发了年底的奖金，就给你的床换个比现在更软的席梦思和枕头，空出来的书房我买了很多你喜欢的杂志还有工具书。”

　　“杨树......”

　　“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但你给了我一个，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能落后。”

　　“杨树！”

　　“就这样，上了一天班，我累了，要洗澡睡觉了。”

　　“......”

　　杨树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客厅了烦躁地松领带，一脸的疲惫，每一口吐息都带着浓重的酒味。白的，啤的，红的，起泡的，为了陪海关的领导们，不知道灌下去了多少。脑子里像放电影，杨槐的腰，腰上卢擎宇的手臂慢慢收紧，他们缠在一起的胳膊，亲密贴在一起的脸。他亲杨槐的时候，杨槐总是纠结又痛苦，那面对卢擎宇呢，是不是很享受，温柔地接纳对方的狂风骤雨。

　　亲都亲了，上床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了，都是二十多岁的人，还能纯洁的睡个素觉？是在卢擎宇的大别墅，还是杨槐那间灰不拉叽的出租房，会在他给杨槐买的那张新床垫上再枕着他买的新枕头吗？

　　杨树冲进厕所，把晚餐吐了个干干净净，整间房都是刺鼻的呕吐味。

　　如果没有那一晚的魂牵梦绕，他可以接受杨槐谈恋爱，男的好女的也好，只要他高兴，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情就有欲，他得到了回应，尽管这个回应带着附加条件，让两个人都极度的痛苦，从那一刻起他不想让了。

　　他需要时间，黄连枝也需要时间，从布局到下桩，一步步，都要时间来完成。

　　人一成年，时间就变得不够用。

　　杨槐又打来了几通电话，他没接，之后便没再打了。

　　铃声又响起，是“黄连枝”。

　　“喂，黄小姐。”

　　“小杨，我还在国外，交待给你的那几十条柜子怎么样？”

　　“船司和海关都打点好了，不会甩柜，不会查验，会按时到港。但酒桌上的话只能信七分，我会盯着上船的。”

　　“好，不要有闪失。老黄董怎么样。”

　　“天天坐轮椅来上班，没有什么异常。”

　　“密斯贾呢。”

　　“老样子。”

　　“你发给我的那几个人，我考虑过了，不错的，让他们尽快过来分公司吧。”

　　“最快也得下周二，而且也不能一下全部过去，得分批。”

　　“嗯。你安排。小杨，事情很重要，但我也希望你能给自己放松一下，你看上去神经很紧绷，喝酒也很拼。”

　　“我只想快点见到成果。”

　　“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先给你周转。”

　　“我缺钱，但不是周转的问题。”

　　“那我明白了。这几天阿宁还吵着要见你们，我没同意，事以密成，被他爸爸那边发现会很麻烦。”

　　“还是暂时不要见面比较好。”

　　“是的。早点休息。”

　　“黄小姐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