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金钟罩

42、苍蝇 拿什么出走

　　上半年忙得人不歇气，几乎没有休息，忙完已经到了端午节，杨槐踩着饭点进家门，家里一派喜气洋洋的，连梁小花脸上都挂着笑。

　　杨树坐在沙发上，没有起来迎接他，没有给他温暖的拥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杨槐有点心慌，坐过去问道：“怎么了，这副表情。”

　　“苍蝇到处飞，飞得我很烦。”杨树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现在还飞到家里来了。”

　　杨槐问：“什么意思？说话说清楚，别跟我打比喻。”

　　“姓卢的给爸爸找了个新工作，给他朋友的大楼当巡逻保安，一个月工资比在工地上还多。”杨树说，“还把梁姨弄到了另一个朋友的办公室做保洁。”

　　杨槐又气又怕，跑到消防通道给卢擎宇打电话。

　　“喂。”

　　“你给我爸找了新工作？”

　　“顺手的事，工地多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还容易得尘肺，刚好我朋友公司缺个保安，就推荐叔叔去了。”

　　“你不能不经过我给我家里人施恩。”

　　“鲜花金钱拿不下你，我问了很多朋友，送心上人东西，一定要落到实处，缺什么送什么，你才能记得我的好。”

　　“你给的好处我还不了，又是学校又是工作，哪怕我不吃不喝攒个三五年也还不起啊。”

　　“为什么不能安心受着，对我来说只是抬手的事，怎么对你而言就变成了比山还重的包袱了。你的追求者想讨好你，不求回报地讨好，都能让你压力这么大吗？”卢少爷郁闷，卢少爷不理解，“对仇人都没这么躲、这么恨的吧，杨槐你是为什么？”

　　不想接受你的好意，又因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接触你，你把员工对领导的退让视为一种软性接受——这是杨槐真正想说的，但是他说不出口，只要他说出来了，就必须和现在的工作做切割，他又不是阿龙，没那么厉害，高的暂时还够不着。

　　杨槐只好说：“没有什么免费的好意，可我真的不是，你去找一个同类不就好了吗？”

　　“可他们都不是你啊。”

　　“我有什么好？”

　　“长得好，脾气好，性格好，哪哪都好，没有哪里不好。”

　　“我爸也不会同意的”

　　“你是什么谈了恋爱必须告诉家长的乖小孩吗？”

　　“呃，对。”

　　“那就是保安的工作还不足以诱惑到你爸爸，哪怕你不想让你爸爸工作也行，安排一个什么都不用干只领工资的闲职。”

　　“不用，不用，我说了不用！”

　　“好好好，你别发火，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但是安都安排了，就别犟了，我说出去的话也是泼出去的水，下次我一定先问问你。”

　　“卢生你。”

　　“好了，不说了，我还有事，端午安康。”

　　“......”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杨槐问是谁，对方说是送节礼的，问谁送的，对方只说自己只负责送，问在哪，对方报了杨父的地址，并说自己就在楼下等。

　　杨槐从楼梯间伸了个头出去看，楼下有辆黑车“哔哔”了两声。

　　一个超大的粽子礼盒、几提海鲜干货、一箱儿童牛奶和两箱进口的中老年奶粉——算是老中青三代都照顾到了，杨槐核算着这么大一堆东西怎么也要个四五千。地主超级加倍，农民真的很无奈。

　　杨槐给卢擎宇打了个电话，挂掉了。

　　一分钟后收到了卢擎宇的短信：“炸毛猫的电话不接，怕大过节的听到不想听的，年节礼收到了吧，端午安康。”

　　杨槐觉得有点忐忑又有点不可思议，和那些花儿粉儿灯儿装点的礼物不同，实打实的惠利太容易让人一步步往里陷，一想到卢擎宇那张脸甚至都有点顺眼。

　　一回头，杨树叼着根烟站在楼门洞，问他：“我送你的手表怎么不戴。”

　　“太贵重了，上次过年被我磕掉了一块皮，心疼死了。”杨槐边说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拿上去吧，别人送的年节礼。”

　　杨树没接：“谁送的？”

　　杨槐快速眨了下眼睛：“车队。”

　　“哦。”杨树还是没接，瞄了一眼，“车队真大方，全员捧杯了这是，哎我看看有什么，五芳斋的粽子，海参，川贝，还有螺旋藻。”阴阳怪气地，“是姓卢的送的吧，又是工作又是入学，又是节礼的，你们走到哪一步了？”

　　杨槐反问他：“你觉得呢。”

　　“抱了，亲了，还是上床了？”杨树大睁着眼睛，眼眶有些红，“正式在一起了？”

　　“你跟小黄什么关系。”杨槐说，“我和姓卢的就是什么关系，提上去。”

　　杨树摇头：“我不提。”

　　“行。”杨槐扭头就上楼，“你不提我提。”

　　杨父看着年节礼笑得合不拢嘴，之前他觉得买房置业是人生最开心的事，现在则不然，只要活得够久，人生处处是惊喜，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梁小花把营养品归置好，利好的也有她，但这些节礼要是小许裁缝送的该多好，靠杨槐、杨树又能靠得了多久，人家贵人可能只是没交过穷朋友，没来过这种小房子，图个新鲜，就漏的这么一点都是她前面四十几年没吃过的。

　　杨松也跟着进来翻有什么好东西，都说儿子像妈，杨松也和梁小花站在一起就知道是两母子，皮肤又黑又黄，眉毛稀疏，尾部像个小扫把，眼角向下垂着，鼻头肉肉的，嘴唇颜色有点泛紫，笑起来法令纹深得像两条沟。她用劲把杨松也的爪子拍开：“手上脏兮兮的，再给这些好东西摸脏了！”

　　饭桌上，梁小花不住地用眼瞟两兄弟，杨树这个坐办公室的就算了，烈阳和风沙怎么就没把杨槐吹老吹丑呢，还是说杨母的基因太优秀，倒也是让她找到了杨槐和杨父的相似点，耳垂都挺大。

　　杨槐被盯得不自在，心里又有鬼，摸了摸脸问：“梁姨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梁小花说，“吃饭吧，吃饭。”

　　吃过饭，杨树拉着杨槐去阳台。

　　杨树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你让我变正常，自己又去跟男人在一起？”

　　杨槐用手背，惩戒似的用劲拍了一把杨树的肩窝：“谁说我跟男人在一起了，还不是你不帮我提东西，给我气得口不择言了。”

　　“以前说的卢擎宇，你恨不得打死他，现在的态度倒是软下来了。”杨树说，“看来不光好女怕缠郎，好男也怕啊。一来二去的，是不是如铁的郎心也要被融化了？”

　　杨槐笑：“挺会想象，去写小说吧。”

　　杨树说：“姓卢的不是好人，无孔不入，他比我们还先知道杨松也没被录取，瓦解你不成，就去讨好爸爸和梁姨，真是。”说到后面，杨树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卢擎宇确实用了心。

　　杨槐追问：“真是什么？”

　　杨树没好气：“我说话不好听，就不说了。”

　　“你和小黄怎么样。”杨槐转了个话头，“怎么没带她回来吃饭。”

　　“她大忙人。”杨树捂着被打痛的地方，“再说了，过节就一定要来吃饭吗，连我都不想回来。”

　　屋里的三人吵吵闹闹，阳台上的两人就像被隔绝在这一派其乐融融之外，阳台的推拉门是楚河也是汉界，分隔成两个不同的家庭。

　　杨树问他：“除了卢擎宇的车队，再没有别的更好的吗？”

　　“放眼全中国算是没有了，顶尖的车手，顶尖的车队经理，顶尖的成员配置和顶尖的赞助，我一个高中生能在这样的车队里站住脚跟，是一件很不容易又很幸运的事。”杨槐知道杨树的别扭，不得不再而三地同他剖心，“虽然考了自考，但是文凭有多不被认可你这个正经大学生也是知道的，我暂时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只能尽量在非工作时间避免和卢擎宇接触太多。学校也好，爸爸的工作也好，年节礼也好，你以为我拿着这些东西就不心虚吗，狠下心来拒绝只有一条路。”杨槐正色道，“就是和卢擎宇和整个车队做切割。我的翅膀也还没有硬到这种程度，所以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这份工作履历对我来说是用来镶金的，不能沾上屎，你明白吗？”

　　难道杨槐很爱修车吗，不见得只不过修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混饭吃的手艺。如果这门手艺能把他带到更高的人生舞台，爱一爱也是可以的。

　　杨树明白，他知道杨槐走到这里有多不容易、多自豪，所谓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在绝对的利益和前程面前不够看，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不够强大，不够成为杨槐的退路，没有退路才只能坚持。

　　谁都不想睡在家里看梁小花的冷脸，去过了梁姝萍家，一个返珠海，一个回深圳。火车站分别之际，杨树走得头也不回，杨槐生出一股吾家有子已长成的失落，不是踏出校门的时候，也不是把女朋友领回家的时候，而是分别时不会再回头的这一刻。

　　曾经是杨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远去，现在轮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