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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秋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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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科酒楼。
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了学子,高谈阔论之声此起彼伏,却不见争论。
司凌霄来时,特意绕去鱼跃酒楼看了一眼。那边也有学子在论策论、评时政,却大都争得面红耳赤,或是抚掌大笑。
谁人不知,这登科酒楼是宸王府包下来的?想来也都是想在主子跟前留个好印象,一个个才“看着”与世无争。
司凌霄接过王府随行小厮递来的行囊,按了按半遮的帷帽,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布长衫,不过是寻常书生的装束,不显眼,也不寒酸。
“公子可有庚帖。”店小二不卑不亢,亦未曾对他遮着面有什么探究。
司凌霄从怀中拿出庚帖递了过去。
店小二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随即躬身引路:“公子请随小的来,一字房早已备下。”
司凌霄跟在他身后上楼,穿过长廊,停在一间厢房门前。
“公子住的便是这间。”店小二推开门,退到一侧,“隔壁住的是陆公子。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司凌霄抬眸看了眼隔壁紧闭的房门,只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打量了一圈屋内,还真是依着他的习惯所备,一应俱全。他坐到书案后,打开了那张庚帖,有些自嘲地念着上面三个字:“明,常,致……”
方才上楼时,倒是在一楼角落看到了明常致。
许是对自己太过自信,那人竟在饮酒。
单看这屋内格局,主子这一局……怕是早就布好了。
“宸王殿下……我便考给您看看。”
—— ——
秋闱当日。
天还未亮,登科酒楼与鱼跃酒楼前的拱桥上,已有学子陆续经过。不多时,贡院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学子们熙攘而立,仍有不少人手中翻着书卷,或是闭目默念。
晨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动他们的衣袂,也稍稍吹散了些许紧张的气息。
卯时,贡院的大门伴着今晨第一缕阳光缓缓打开。
京兆府的衙役并宸王府的府兵,连同监察使分列两侧,开始逐一查验学子们的身份文牒与秋闱庚帖。所带行囊亦在此处一一查验,凡与考试无关之物一律没收。
人群缓缓前移。
队伍中段,陆清晏一身蓝白长衫,青布束腰,背着一只竹箱,神情平静地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队伍末端,一个戴着幂篱的青衫男子垂着眼,安静地跟在人群后头。幂篱的纱幔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带了点青胡茬的下颌。
轮到他时,他抬手摘下幂篱,将庚帖递了过去。
监察使接过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进。”
司凌霄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门槛。
—— ——
贡院内,考舍林立。
今年的考舍改动过,虽依旧不大,但容下一人一桌一凳后,尚有些能起身松泛的空间。
舍内除了备有笔墨纸砚、一盏油灯、一壶清水、几块干粮,还多了一条干净棉褥。
学子们在衙役的指引下,依次进入各自的考舍。
陆清晏被分在东区第七排第七间。他走进考舍,放好竹箱,检查笔墨纸砚无误,一一摆好,便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司凌霄在西区的最末一排,他的考舍靠近院墙,周边几乎没有同期学子,这间考舍看着比旁的略小些,倒也清净。
他坐下后,抬眸四顾,透过考舍的栅栏,能看见远处的主考殿。
殿宇巍峨,檐角飞翘,在晨光中镀着一层淡淡的金。
摆好笔墨纸砚,司凌霄下意识凑过身子推了推考舍后头的那面墙,两指并用轻敲了敲……空的。
同他想的一样。
—— ——
卯时三刻,钟声响起。
所有学子肃然起身,面朝主考殿的方向,垂手而立。
主考殿的门缓缓打开。
楚倾澜一身绛紫大袖螭纹官袍,头戴双螭衔珠冠,腰系金玉带,手中持一柄半米长的白玉戒尺,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前。
她身后跟着御书台四位大人、礼部副考、监察使,以及上一届的前三甲,一行人皆着官袍,肃穆井然,步出主考殿。
站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整座贡院,晨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却也将她衬得格外清冷,也格外庄重。
“拜——!”
礼官的声音响彻贡院。
所有学子齐齐躬身下拜,动作整齐。
楚倾澜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入座——!”
学子们纷纷入座,静待考题。
楚倾澜转身从身后内侍捧着的托盘上,取过那封御笔朱封的考题,亲手拆开封条,取出试题,递给了礼官。
礼官双手接过,转身面向整座贡院,朗声宣读考题。
“轮策——若地方遇灾,百姓流离,瘟疫四起。国库此时尚不丰裕,你当如何安抚民心,恢复生产、充裕国库。”
“经义——上有仁君,下有宗亲重臣擅权,孔子曰“以道事君”,孟子曰“达则兼济”,当何以济民?卿为官,当如何措手足,行仁义,于权贵夹缝之中,开万民太平之基?”
礼官晴朗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两道考题,一个字一个字,落入每个学子耳中。
“开——考——静——!”礼官将考题交还给御书台,躬身退下。
陆清晏听完策论,眉心微蹙,倒是比他预想的简单了些。
待他听完经义,却怔愣了一瞬,旋即垂眸看着眼前的卷纸,提笔蘸墨,在砚边轻轻舔了舔笔尖。
第一题只是问的是人心,第二道题问的是国政。
宸王殿下,是在选懂得如何做人的忠臣。
司凌霄听完两道题,提笔的手顿住了半晌。
第一道题目,平常倒是练过些许,殿下也同他论过,指点过他……
这第二道…与他平时所习的那些,大不相同。他现在无暇去猜主子的心思,深吸一口气,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 ——
主考殿内,楚倾澜端坐于上首。
从她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座贡院。
那些密密麻麻的考舍,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都落在她眼底。
御书台和其余监察、监考,已经散落在各甬道之中,时不时伫立留意考生的卷纸,大部分还是缓步游走,尽量不打搅。
楚倾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考场收了回来,落到自己身前书案上空白的卷纸上头。
良久,她提笔,开始写下自己的试卷。
倒是没想到,父皇会选这两道题……怕是这贡院里的学子,还有外头看到张贴了试题通报的百姓,都会议论她有蔑视宗室之嫌。
哎,原想着父皇能“成为”她砍杀本次科考的利刃,这……又被父皇当刀使了。
—— ——
与此同时,司凌霄考舍后,贡院旁的一座院落。
这里另设了六十座考舍,与真正的贡院一墙之隔。坐着的,正是中秋那日送礼时,各府、各官员塞进礼盒中的众人。
宸王自是不会放过敲打长盛郡王的机会,连带着他送来的那名册上的十个人,都被无声带入这处。
五十三人坐在各自考舍中,奋笔疾书,丝毫声响不敢有。
宸王放话,若是他们一个字写不出,等着的便是一死……还要牵连府中。
御书台的章侍郎身后跟着的,是宸王府的暗卫,以及王爷凭御令调来的禁军。
昨夜王爷让人带话给他:今日这“假贡院”,凡有异动者,杀无赦。但……
他停在最里头那间考舍前,眉心拧成结。
这位是殿下特意交代,在第三日收卷之前,不能醒、不能死……
章苍闻摆手,立即有侍卫上前,又在那人身上盖了层棉褥。
—— ——
第二日午后,阳光好,楚倾澜带着人在贡院内走了几圈,倒是看到了不少好文章。
让她惊讶的是,陆清晏的那篇已完成的策论,并不是她心目中的第一。
楚倾澜看着东区第一排第一位的年轻男子,眸底闪过了然。是他……与陆清晏难分伯仲的姜元嘉,也是第一世的探花。
文章写得的确好,就是样貌平平。当年父皇有意让她迎状元入府为驸马,所以才定了三甲中样貌最佳的陆清晏。
而这位姜元嘉,破格提拔洲海知府,却在上任途中遇流寇,船毁人亡。
她抬眸看向陆清晏所在的位置,或许……这一世,会不一样。
至少,这一世的考题,是她出的。
而且……大皇兄在洲海那驻守,父皇已经连下了两道表彰。
—— ——
秋闱第三日。
司凌霄落了笔,看着工整的卷纸,无声笑了笑。
在落款处写下“明常致”的名字,收好自己的物品,轻轻推动身后那堵空心的墙面。
“咔哒”一声轻响,他仍坐着,整个人连带着身下床板,跟着那堵墙转了一圈。
司凌霄抬眼便看到面无表情的孤影,理了理衣袍,戴好幂篱,跟在他身后,朝后头小巷走去。他不是没看到墙后景象……
也不是没看到几处染血的考舍。
他不在意了。反正……不管那卷纸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她都能看到,也知道那是他写的。
就够了。
—— ——
“停笔——起身——肃立——!”
礼官高声宣告着秋闱的结束。
监考使带着衙役沿着考舍收起卷纸,每十人落于一摞,搁在内侍提着的箱笼中,封箱后,送入主考殿。
陆清晏侧身看向,立在台阶上那人。
秋闱考了三日,宸王殿下便在贡院陪了三日。时不时会路过他这处,静静站一会儿,看他写好的文章。
他也抬眸看过她多次。
对学子来说,贡院条件艰苦,冷茶冷饼子。
主考殿中倒不至于是这般饮食,更何况她可是宸王。
但不知为何,只三日……那人脸色也如卷纸,苍白无色,眼底也泛了青色,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蔫蔫的,没了当日的神采。
排队出贡院时,陆清晏倒是听到一旁衙役议论。
“咱们这位宸王,还真是尽心尽责。”
“可不是?我听说,这三日都未阖过眼……”
“不睡觉也没什么……我可是看着拿进去的膳食,这位一口没动过。”
陆清晏顿了顿步子,扭头看向沐浴在阳光下的主考殿。心底涌起一股异样,却又说不上来。
身后有人催促,他收了心思,抬脚出了贡院。
—— ——
“醒醒!”御书台的刘大人看着睡相颇为滑稽的明常致,忍住没有直接用手上戒尺将其拍醒!
“怎能此时酣睡?”刘大人白了一眼有些懵懂的明常致,快速收起他书案上的卷纸,只一眼,便被卷纸上工整的字迹晃了眼,再看向明常致的时候,眸色也平和了许多,“快些回去休整吧,三日后放榜。”
明常致揉着晕晕乎乎的脑袋,看着案上被收走的卷纸,脑子里浆糊一片……他来参加秋闱?对……他考试……考题是什么来着?
考题……
“将他扶出去!”刘大人实在是看不下去,摆手让衙役搀着人,半拖半扶着拖出了贡院。
明常致脑袋依旧昏沉,看着紧闭的贡院大门,有些茫然的呆立了片刻,浑浑噩噩地朝酒楼行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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