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摄政王她不当了》云间一壶酒

21、活下来

　　尚宫局偏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棂半开着，偶有秋风拂入，缓缓吹动殿内的纱幔。

　　明宝珠倚在软枕上，手中捏着一枚尚未完工的虎头帽，针脚细密，瞧着倒是用了心思。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是福如意，忙搁下手中活计，起身便要行礼。

　　“不必了。”阿福抬手止住她，目光在那枚虎头帽上停了一瞬，“明姑娘身子要紧。”

　　明宝珠依言坐了回去，垂着眼，声音轻柔：“福姑姑怎么有空来看民女？”

　　阿福没有绕弯子，只淡淡道：“秋闱在即，有些话，本官还需得说明白。”

　　明宝珠眼睫轻轻颤了颤，坐直了身子仍垂着眼，没有接话。

　　“姑娘是聪明人。”阿福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明公子要科考，明家的前程，姑娘的前程，都在姑娘一念之间。”
　　她转过身，看着榻上那道日渐圆润的身影：“姑娘在宫内安心养胎，该有的份例一样不会少。姑娘安分，外头也太平。若姑娘心思重，肖想过多……”

　　福如意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明宝珠。

　　明宝珠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唇边弯起一抹小意讨好的浅笑：“姑姑放心，民女知晓。民女……只想活下去。不想得罪殿下，也不敢得罪殿下。”
　　她抬手抚上小腹，垂眸看着那还未显怀的地方，声音柔得像一缕烟：“这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日后未必不是民女的倚靠。殿下……也多了一个可用的把柄，不是？”

　　福如意看着那张看似温驯无害的脸，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殿门开合，庭内光线明灭了一瞬。

　　明宝珠独自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阖上的门，唇边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哥哥，你不会怪宝珠的，是吗？

　　宝珠只想活下来。

　　—— ——

　　云雾阁。

　　与尚宫局的清冷肃静不同，这处小院倒是有几分烟火气。

　　院中支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几个小碟，碟中盛着切好的肉片、菌菇、时蔬。

　　一个小碳炉搁在边上，炉上架着铁网，正滋滋冒着热气。

　　陆蚰烟蹲在炉前，手里捏着双长筷，正专心致志地翻着网上的肉片。
　　她身旁的小宫女秋香蹲也不是站也不是，急的直搓手：“小姐，让奴婢来吧！这烟熏火燎的，仔细您的衣裳……待会儿还要去问安呢。”

　　“不妨事。”陆蚰烟头也不抬，“我自己烤的才好吃。你且去门口见着，若有传召的公公知会一声，莫让人闯进来。”
　　秋香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便见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她定睛一看，差点跪下去：“福……福姑姑……”

　　陆蚰烟手一抖，筷子上的肉片落在炭上，滋滋冒起一股青烟。她忙起身，理了理衣襟，迎上前行礼。

　　福如意快走两步，扶住她的手臂：“陆才人不必多礼。”

　　陆蚰烟抬眸看她，眼底有几分意外，几分忐忑：“福姑姑怎么来了？”

　　“殿下知晓宫内那件事。”阿福看着她，目光比方才在尚宫局柔和了许多，“怕才人受委屈，很是担忧，命本官来看看。”

　　陆蚰烟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微微泛红，却仍是笑着：“让殿下挂心了，嫔妾没事。那日多亏了殿下赐的金钗……”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
　　那支素金钗，她日日戴着，不曾离身。

　　阿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又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一并递了过去：“陆家已在城中安宅，这是陆公子的家书。这瓶药膏，是太医院新制的，祛疤极好。殿下说，陆才人好好养着，过些时日，还要来用膳的。”

　　陆蚰烟双手接过，捧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朝福如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嫔妾谢过殿下恩典。请姑姑转告殿下，嫔妾一切都好，让殿下不必挂念。”

　　阿福虚扶她起身：“陆才人……宫里头能让殿下记挂的人不多。才人保重自身，便是对殿下最好的回报。”

　　陆蚰烟郑重地点头：“嫔妾省得。”

　　阿福不再多言，从另一袖口拿出几张银票，放入秋香手中：“你家小姐如今贵为才人，家中有人入京，该打点该慰问，不能少。”

　　“谢过姑姑，谢过殿下。”秋香瞥了眼自家小姐接过银票，同陆蚰烟一并朝阿福行了一礼，目送她出了云雾阁。

　　“主子……”秋香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陆蚰烟将落在银票上的目光收回，抬手抹了抹眼角：“走，接着烤。这肉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今天多试几种调料，下回殿下来，只给她用好吃的。”

　　“是！”

　　—— ——

　　大相国寺。

　　晨光穿过窗棂恍入殿内，照着青石砖泛着淡金，明明灭灭。

　　楚倾澜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写好的考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案上摊着几本论策，都是前几届的范文，边上搁着朱砂笔和宸王印章，笔尖已干涸多时。

　　“阿福……”良久，楚倾澜放下手中考题，抬眸唤道，“将这个送去宫中，请陛下御笔朱封。”她将考题递过去，“请陛下允准，召御书台侍郎来一趟。”

　　阿福接过考题，朝谛观和司凌霄使了个眼色，应声退下。

　　谛观看着手边那份已经冷了的斋饭，又抬眼看向一天一夜未曾合过眼的楚倾澜：“贫僧一大早熬的粥，加了些您爱吃的爽口小菜，两个时辰了，再不用，该用午膳了。”

　　司凌霄站在谛观这一侧，见主子连禅师都不理，自个也不敢出声劝膳。

　　楚倾澜收了印章，抬眸看向谛观：“斋戒时，你可是饿了我三日。”

　　谛观哑口无言，冷哼了声，拎着食盒出了偏殿。

　　司凌霄见状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您要小憩一会儿么？”

　　楚倾澜摇了摇头，茶水也没喝，拢了拢身上宽松的衣袍，浑不在意的踩着锦鞋，半披着发走了出去。

　　大相国寺，后山果园。

　　楚倾澜吃着刚从树上摘下的柿子，由着司凌霄半跪在身前，擦着她沾了泥的双足。
　　又见他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双棉袜，细心为她穿好，再提好鞋履。

　　“你为何在这山寺之中，心依旧不静。”她将吃了一半的柿子递过去，“甜的。”

　　司凌霄一怔，还是接过，在她未用过的一边小心咬了一口：“是很甜。”

　　楚倾澜不再理他，起身朝果园边上的池塘走去，孤影早在那处备好了钓竿鱼饵。
　　每年都有香客来后山池塘中放生，虽说寺里劝阻过，但成效不大，后头干脆设了门槛，奉香逾千金，才得放生之功。

　　她上一世吃腻了斋饭，便来这处钓鱼、钓虾、蟹，直接在池塘边上支了锅，煮了吃。

　　司凌霄见那处放着两只杆，待主子坐好，他便也执一杆，静静地陪在一旁。

　　不多时，螃蟹钓上来不少。
　　孤影也引着御书台章侍郎到了。

　　楚倾澜搁下鱼竿，请人到一旁茅草亭，从宽袖中拿了本册子交给他。

　　那是她先前拟好的副考、监察使的名单。
　　所记之人皆是朝中出了名的中立纯臣，品阶不高，职位也不显，却不偏不倚，刚正不阿。

　　章侍郎快速览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忙起身拱手道：“殿下所选，皆是合适人选。只是……这监察使之职，殿下当真要交由上一届春闱前三甲？”

　　楚倾澜点了点头：“他们刚经历过科考，最知其中关窍。由他们监考，比任何老臣都合适。”

　　章侍郎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殿下思虑周全，下官这便去办，殿下还有何吩咐？”

　　楚倾澜接过孤影递来的折子，轻放在石桌上：“抄录上榜名册，一直是章侍郎督办。”话至此，不再深入。

　　章侍郎看着那本折子，眸底染了几分困惑，仍是壮着胆子，当着面打开。只粗略看了两行，倏地跪了下去：“王爷……这……”

　　“怎么？”楚倾澜按了按额角，秋风吹的她有些头疼，“往年又不是没做过，今年到本王这儿？到开始为难了？”

　　“不……臣……”章侍郎常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臣定当办好此事，也谢过王爷饶了臣。”

　　楚倾澜摆摆手并不在意：“忙去吧。”

　　“臣告退。”

　　茅草亭子静了片刻，楚倾澜也呆坐在石凳上，直到鼻子嗅到一股蒸螃蟹的清甜，才回了神。

　　司凌霄不知何时端着蒸好的螃蟹，坐在另一端，边吹着烫熟的蟹，边手法生疏地剥着蟹。

　　楚倾澜看着他被烫红的指尖以及被“祸害”的没有丝毫食欲的蟹，蹙了眉：“有事？”

　　司凌霄抿了抿唇，点头：“凌霄是有事，想求主子成全。”

　　楚倾澜没接话，见着朝这处来的阿福，将那盘子惨不忍睹的螃蟹拉到一旁。

　　司凌霄起身，在她一侧恭敬跪下，声音很轻，却很稳：“凌霄想参加今科秋闱，不为功名，不为入仕，只是想……想试试自己的才学、学问能走到哪一步。”

　　阿福这会儿也带着拆蟹的工具，朝她一礼，立在一旁，静静地剥蟹。

　　司凌霄见主子没回应，抬起头，迎上那道沉静的目光：“主子说过，凌霄只有野心，没有方向。凌霄想了很久，觉得主子说的对。可凌霄若连野心都没有，又怎么知道方向在哪里？”

　　楚倾澜盯了他半晌，忽然开口：“哪怕，那卷上名姓，不是你之名，你也愿意入考场？”

　　司凌霄眸色暗了一瞬，却仍跪的笔直：“凌霄知道。求主子成全。”

　　楚倾澜看了眼阿福剥好的蟹，又见她变着法的拿了一小瓶醋搁在小碟中，眉眼柔和了不少，从袖中抽出一张秋闱庚帖，递了过去。

　　司凌霄怔住，一时竟忘了去接。

　　“拿着。”楚倾澜声音淡淡的，“下山后，如萍会接应你，住到登科酒楼。”

　　司凌霄双手接过那张庚帖，抬眸看向石凳上那人，隐去说不清的情绪：　“凌霄……谢过主子恩典。”

　　楚倾澜捏起一块蟹肉，蘸着香醋吃进口中，蟹肉的清甜混着清爽的酸意，在舌尖上炸开，让她唇角不自知地勾了勾：“退下吧。”

　　司凌霄起身，朝她深深一揖，出了亭子，他方才翻开了庚帖一角，只见了一个“明”字，便没有再打开，只是将其收进怀中，跟着孤影，大步朝山门走去。

　　哪怕明知道自己科考是主子早布好的棋子，他也想知道。

　　他这颗棋子，是在棋盘中什么位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