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眼泪》东的来信

13、蓝海落幕，一滴泪落 喧闹落幕，

　　喧闹落幕，灯火熄灭的那一刻，季凛怀的世界，也彻底暗了下来。

　　那场短暂的聚会，像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骗局。周遭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暖意，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前程与热闹，唯独他，被永远留在了无人问津的过往里。别人尽兴而归，唯有他，带着满身破碎的伤痕，孤零零地回到了空荡荡的屋子，从此彻底封闭了自己的方寸天地。

　　整整三天两夜，外界的一切喧嚣、消息、光影，都被他隔绝在门外。

　　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黑暗裹住了整间屋子，也裹住了颓坐角落的季凛怀。屋子里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得可怕，连钟表走动的滴答声，都成了刺耳的噪音，最后也被死寂彻底吞没。

　　他始终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微凉的墙壁，一动不动。

　　不吃、不喝、不睡、不语、不动。

　　茶几上还放着之前备好的温水和点心，早已凉透，落了薄灰，一如他彻底冷却的心。喉咙干涩得发疼，胃里空空荡荡，翻涌着阵阵空洞的绞痛，身体的疲惫与饥饿层层叠加，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溃烂与荒芜。

　　他睁着双眼，目光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地面，眼底没有半分光亮，没有情绪，没有悲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曾经支撑他熬过所有难熬时刻的一切，在此刻尽数崩塌、碎得彻底。

　　那些藏在岁岁年年里的信念，那些小心翼翼捧着的希望，那些约定好岁岁年年的诺言，还有他倾尽余生、毫无保留交付的爱意，在无声无息间，轰然坍塌，化为满地齑粉，再也拼凑不回分毫。

　　他曾经以为，山海可赴，来日可期。以为熬过短暂的分离，熬过世俗的阻隔，熬过所有的坎坷，他们终会重逢，终能守着彼此，走完余生漫长岁月。

　　可到最后他才明白，所有的期许不过是他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心心念念的故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世间所有温柔，所有烟火，所有值得奔赴的美好，从此都与他无关。人间喧嚣万千，热闹纷呈，却再也没有半分值得他眷恋、值得他停留的事物。

　　活着，于他而言，从满心欢喜的期许，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煎熬。

　　三天的死寂沉沦，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深夜悄然而至，夜色浓稠如墨，寒凉浸透筋骨，席卷四肢百骸。城市的灯火零星闪烁，隔着厚重的窗帘，微弱的光亮透不进这间死寂的屋子，也照不亮他早已荒芜的心底。

　　季凛怀终于缓缓动了动身体，许久未曾活动的四肢僵硬发麻，每一寸骨头都透着刺骨的凉意。他缓缓撑着墙壁起身，动作迟缓又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是一片彻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胆寒。

　　没有痛哭流涕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绝望，所有的痛彻心扉，所有的相思成疾，所有的不甘与遗憾，都被他死死封在心底，化作一片无声的荒芜。

　　他默默换了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衫，步履虚浮地走出房门。

　　晚风裹挟着深夜的寒凉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眼底沉沉的死寂。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夜色沉沉，路灯拉长他单薄孤寂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晚风里。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刻在骨血里、此生难忘的地址——那片蓝眼泪海滩。

　　一路无言。

　　车厢里安静至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万家灯火匆匆掠过，皆是陌生的繁华。他静静靠在车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往零碎的温柔碎片。

　　那里承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小心翼翼珍藏的约定。

　　初遇的悸动，盛夏的告白，晚风的私语，海浪的见证，还有他们曾经认认真真、满心赤诚许下的余生诺言。

　　那是他余生所有温柔的来源，也是他最后唯一的归宿。

　　半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至。

　　车子停在海边路口，季凛怀付了车费，独自推门下车，一步步走向无垠的海边。

　　深夜的大海，褪去了白日的温柔澄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辽阔。墨色的海面与暗沉的夜空连成一体，望不到尽头。层层叠叠的浪潮翻涌而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苍凉又往复的声响，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海风凛冽，裹挟着海水的湿冷，狠狠砸在他身上，穿透衣衫，冻得他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心口的半分寒凉。

　　山海依旧如故，晚风依旧温柔，浪潮依旧往复，可当年并肩看海的两个人，早已散落天涯，生死两隔。

　　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这片海见证过他们最热烈、最纯粹的爱意，见证过少年人眼底璀璨的星光与满腔热忱，如今，也要亲手收纳他最后的执念与余生所有悲凉。

　　季凛怀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细软的沙粒贴着脚心，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一步步朝着深海的方向走去，步伐平静、缓慢，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一步，又一步。

　　冰凉的海水缓缓漫上来，先是没过白皙的脚踝，带走沙滩残留的温度。

　　接着漫过小腿，浸透衣衫，刺骨的寒凉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冻结四肢百骸的知觉。

　　而后是腰腹、胸膛，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沉重的浮力拉扯着他往下沉沦，胸腔被冷水压迫，呼吸渐渐艰难，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楚，却在极致的寒凉中慢慢被麻痹、被冲淡。

　　最后，海水漫过脖颈，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在无垠深海之中。

　　刺骨的海水冻结了他经年不散的痛苦，淹没了他日夜煎熬的思念，吞噬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执念、不甘与眷恋。

　　世间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朝思暮想，所有的求而不得，都将在此刻，彻底归零。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海浪温柔地包裹住他，像是一场盛大又悲凉的救赎。

　　意识渐渐模糊，四肢彻底失力，周身的温度尽数流逝，生死的边界缓缓降临。

　　就在海水彻底淹没口鼻、最后一丝空气被抽离，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秒。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死寂沉寂的眼底，缓缓滚落。

　　那是积攒了整整一生的温柔爱意，是藏了岁岁年年的刻骨铭心，是穷尽余生也无法释怀的遗憾与悲凉。

　　沉重又滚烫，坠落深海，瞬间融入茫茫蓝海，消散无痕。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盛夏，朝阳热烈，海风温柔，少年眉眼澄澈，满心欢喜，对着这片蔚蓝大海，对着满目晨光，认认真真告白，许诺要共赴挪威极光，共度岁岁余生，相守岁岁年年。

　　那时风很轻，海很蓝，爱意热烈且坦荡，未来满是光明与期许。

　　可终究，誓言抵不过世事无常，深情抵不过宿命离散。

　　今朝午夜，深海归零。

　　两个曾经鲜活热烈的少年，两段滚烫赤诚的年少时光，一场倾尽所有的深情爱恋，终在这片熟悉的蓝海，双双落幕，彻底终结。

　　从此，人间岁岁年年，蓝海潮起潮落，夜夜仍有蓝眼泪微光闪烁。

　　风还在吹，海还在流，岁岁皆有新光景。

　　可这世间山海，人间烟火，漫漫余生里，再也没有并肩而立的他们。

　　蓝海年年有泪，人间再无少年。

　　再无，他们。

　　——终——

作者有话说

mua，我爱你们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