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识春

1、初遇

　　咸咸的海风混着沙子潮湿的气味涌入鼻腔，湿透的白色T恤黏黏乎乎地贴在身上。
　　裴懿跌坐在沙子上，浪花一阵一阵地拍打在他小腿处裸露的肌肤上，加重了伤口的刺痛感。
　　他一边腿的膝盖屈起，手肘搭载上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或许他真应该齐颂和江在水的话，先在酒店睡一觉，不要那么急着出门。
　　裴懿最开始只是看海边的落日很美，想出来拍几张照片，没想到自己会倒霉成这样，先是出酒店忘记带手机，然后在礁石上拍落日的时候有不小心跌了一跤，现在又梅开二度，走在沙滩上也能因为踩到贝壳又摔了一次。
　　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不宜出门，他叹了口气，捞起沙滩上被海水冲刷了好几遍的相机，开始检查它是否完好。
　　幸好相机是防水的，目前还能正常使用。
　　正当裴懿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脚下一软，人又重重跌了回去。
　　强烈的痛感从脚踝处传来，裴懿疼的表情都控制不住，龇牙咧嘴的。这痛感，他估计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
　　原来还可以更倒霉。他在心里想到。一时间顾不上小腿上各处小伤口和脚踝的痛感，裴懿先是被自己今天的倒霉程度气笑了。
　　谁能想到自己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在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内摔成了这样？果然人到了要倒霉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倒霉的。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被拍到岸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可惜他刚才为了拍落日专门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现在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就算是想喊人搭把手都不行。
　　想到这里，裴懿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有手机又喊不来人，他也是没办法了，把粘在身上的T恤扯开了些，眼睛被日光照射得微微眯起，朝海天交接那条线看去。
　　眼前的美景让裴懿短暂原谅了今天的倒霉。
　　他缓了很长时间，脚踝处还是很疼，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晚要在海边凄凉地度过时，一道宛如天籁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忙吗？”
　　“需要！”裴懿还没回头声音就已经脱口而出。他想着自己今天也没那么倒霉，至少不用在这里过夜了。
　　他回头，看到的就是温瑜微微弯着腰，长卷发自然垂落，琥珀似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鎏金般的天幕在她身后，夕阳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到嘴边的话忽然卡了壳，想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裴懿忽地不敢抬头看她。
　　身体下意识地动作还是出卖了他，裴懿看着来人，双眼睁大，人看起来很怔愣。
　　注意到他腿上大大小小的的伤口，温瑜以为裴懿这是疼得说不出话了，她说：“你是手机没电了吗？我从那边就看到你一直坐在这里，需要借我的手机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吗？”
　　要是裴懿坐的地方正常点温瑜可能还不会过来，但他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坐海里泡着属实有点奇怪。
　　抱着白跑一趟也不会掉块肉的想法，她就过来看了看。
　　事实证明她最开始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人的确需要帮忙。
　　“需要的，谢谢你。”裴懿低声和她道谢。
　　“不客气。”
　　温瑜把手机打开到拨号界面就递给了裴懿。
　　他刚想接过温瑜的手机，却发现自己湿漉漉的手上沾了沙。
　　对比对方干干净净的手机和自己脏的不成样子的手，裴懿顿时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有纸吗，我的手有点脏。”
　　“有的。”温瑜从随身带的小包里翻出一包手帕纸递给他，“喏，给你。”
　　“谢谢。”他接过纸，余光中瞥到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只是再次沉默道谢。
　　用纸把自己的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之后，裴懿这才接过温瑜递来的手机给齐颂他们打了个电话。
　　温瑜觉得听别人讲电话这事不太礼貌，就站得离他远了一些。眺望着即将落入海平面的太阳，细细地感受海风地吹拂。
　　“我打好了，谢谢你。”听到裴懿的声音，温瑜收回目光看向他。
　　刚才裴懿一直侧身对着她，温瑜没能看清他的长相，只注意到他皮肤很白。
　　直到这时候她才看到裴懿正脸，鼻梁高挺，一双凤眼微微上翘，双眼皮的褶皱很薄，压在眼睛上给这双眼睛添了几分凌厉感。
　　但此刻他仰头看着温瑜，这份凌厉感消失，反而多了点无辜感。
　　“不用谢，你朋友还有多久到，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温瑜问道。
　　“没有了，谢谢你。”面对她，裴懿突然词穷起来，好像除了谢谢就不会说别的话了。
　　温瑜看了眼越涨越高的潮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不我还是先把你扶到那边的树下吧，开始涨潮了，这里不太安全。”
　　她话音落下，裴懿也注意到拍打上岸的浪花越来越大，他这次没再拒绝。
　　“好，谢谢。”
　　又是谢谢，裴懿在心里为自己贫乏的语言表达能力捏了把汗。
　　“不客气，小事一桩。”说着，温瑜朝裴懿伸出手臂说：“来，你搭着我的手，我扶着你走。”
　　“好。”裴懿用刚才的纸巾又擦了擦手才搭上去。
　　温瑜的手臂看着细，但她人的力气不小。扶裴懿这样一个成年人对她来说轻轻松松。
　　第一次离女生这么近，裴懿不敢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尽量让自己没受伤的腿发力。
　　温瑜小心搀着他到椰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见真的没有她帮的上忙的地方之后才道：“好了，要是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自己身上又潮又湿，看到温瑜的衣服因为他沾上的海水和沙子，心里说不愧疚是假的。
　　她今天穿得是一条白色的棉麻长裙，衣服上的脏污很显眼。
　　见她转身要走，裴懿连忙开口挽留，“那个……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迈出的脚步顿住，裴懿看到夕阳洒在她的侧脸上，明亮耀眼。
　　只是温瑜突然泛起中二病道：“不留了，我做好事不留名，再见！”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裴懿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叫什么名字呢？他们会再见吗？
　　……
　　“鱼鱼，回来了？”
　　温瑜回来的时候纪琬已经洗好澡在床上躺着了。
　　看着她瘫在床上的样子，温瑜道：“就睡了？不和迟昼出去走走？”
　　纪琬摇头拒绝，“不了，坐了一天飞机好累，我得先缓缓。”
　　“也不知道是谁来之前说的，‘我一下飞机就要大玩特玩！’。”想起几人做攻略时纪琬的豪言壮语，温瑜调侃道。
　　纪琬翻了个身正对她，打了个哈欠拒不承认是她，“不知道，不认识。”
　　“行吧，你好好休息。我也要去洗澡了。”
　　说完，温瑜从i行李箱里找到自己的睡衣，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
　　她站起来后纪琬才注意到温瑜衣服上的污渍，“鱼鱼，你衣服上怎么有这么多沙子？还湿哒哒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没事吧？”
　　躺着的纪琬一下子坐起来，关心道。
　　见她还想从床上下来，温瑜连忙拦住了，“我没事，衣服脏了是因为我刚才帮了个人，水和沙子应该是从他身上不小心蹭到的。”
　　纪琬还是有些担心，“什么人身上会有这么多沙子，又那么湿？”
　　温瑜想了想见到裴懿的场景，“一个有点倒霉的人，在沙滩上摔了一跤，手机又没电联系不到人。我拍照的时候看到就顺手帮了一下。”
　　“行。”没从她身上看到明显的伤口，纪琬信了她的说辞，重新躺了回去。“你没受伤就好。”
　　温瑜从小到大就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对于她出了一趟门就帮了个人这事，纪琬见怪不怪，了解到她本人没受伤就放下了心里的担忧。
　　纪琬没再问之后，温瑜就马不停蹄地洗澡去了。她实在受不了身上一堆沙子又黏糊糊地状态。
　　……
　　“‘人鱼公主’！你的骑士来了！”光听声音和语气，裴懿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齐颂！”裴懿加重语气，以此表达他对这个称呼的不满。
　　“在这呢在这呢！”齐颂不着调地声音再次响起。
　　裴懿没回头，齐颂就主动晃到他面前去，“有什么吩咐吗，公主？”
　　“能别叫这个称呼吗？”裴懿飞了齐颂一个眼刀。
　　“不能，你说你现在这样不就是像刚上岸不会走路的人鱼公主吗？”齐颂扯着扯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下裴懿更无语了，翻了个白眼说：“想当骑士找自己的公主去，别带我。”
　　江在水在一旁搭腔，“说到骑士，人裴懿的骑士早走了，哪轮的上你？”
　　“也是哦。”毕竟他们是被裴懿叫过来的。
　　他们来的时候看到裴懿身边没人，于是问道：“救你的人呢？男的女的？咱要怎么好好谢谢人家？还有……”
　　齐颂和江在水一连串的问题听得裴懿脑壳疼，他捡了几个重要的回答。
　　“救我的人是个女生，她先回去了，她说做好事不留名。”
　　说到最后，裴懿的语调不知不觉低了下来。
　　“哦哦，这样啊。”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齐颂和江在水也不插科打诨了，两人一人架起裴懿的一条胳膊道：“我们先扶着你回去吧，这儿晚上还挺冷的。”
　　晚餐时间，齐颂和江在水都在楼下吃饭，裴懿没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休息了。
　　他这脚摔得不算特别严重，回到酒店休息了几个小时就勉强可以下地走路，只是会伴随着一点疼，好在对他正常行走没多大影响，暂时不用去医院。
　　裴懿窝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又想起了见到温瑜的第一面。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看到她的第一眼，裴懿就有一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感觉。
　　看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裴懿摸摸心口地位置，他垂下眼，仔细感受胸腔内的跳动。
　　会再见面吗？裴懿在心里问自己。
　　这边裴懿在伤春悲秋，提前回来的齐颂和江在水鬼鬼祟祟地趴在门缝上观察他。
　　齐颂给江在水使了个眼色，“这小子怎么回事？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
　　想起裴懿说救他的人是个女生，江在水大胆猜测，“还能怎么回事，估计是春心萌动了。”
　　“春——”齐颂一个激动，音量不小心就提起来了。
　　幸好江在水手快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嘘！别打扰他了，估计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今天救他的骑士，哪有空理我俩。走，下去转转，顺便给他买点跌打损伤药回来。”
　　说完他们也没和裴懿打个招呼，结伴走了。
　　其实他俩的闹出得动静不算小，至少裴懿是注意到了。但就像江在水说的，他现在满脑子的温瑜，没空搭理他们。
　　想到她，裴懿觉得自己今天其实不算倒霉，他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在他遇到困难时愿意施以援手的人。
　　唯一的遗憾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