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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枕山而居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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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推开门时,晨雾正漫过巡护站的石阶。五岁的稚子已经蹲在院坝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里填着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他自创的“森林文字”,据说只有他和院角的松鼠能看懂。
“妈妈,你看!”稚子仰起脸,鼻尖沾着一点泥,“今天太阳会从松树上跳出来。”
林晚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把手里的不锈钢碗递过去:“先喝豆浆,凉了就腥了。”这豆浆是用后山的野黄豆磨的,没有加糖,带着植物本身的清甜。稚子咕嘟咕嘟喝了半碗,忽然指着远处的树林喊:“灰灰来了!”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只灰黑色的小狼崽夹着尾巴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腿。这是三个月前稚子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当时它冻得奄奄一息,后腿还受了伤。林晚用草药给它敷了伤,稚子每天偷偷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给它。伤好后,小狼崽没有离开,成了巡护站的常客。
“去把它带过来,别让它乱跑。”林晚叮嘱道。稚子应了一声,跑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狼崽的头,小狼崽温顺地蹭着他的手心。
这是林晚带着稚子在长白山深处生活的第三个年头。三年前,她还是上海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每天穿梭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之间,为了一个创意熬到凌晨。丈夫陈默是这里的森林巡护员,他们结婚五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那天,她接到电话,说陈默在巡护时遭遇雪崩,再也没能回来。
处理完后事,林晚没有回上海。她看着稚子抱着陈默的照片喊“爸爸”,忽然觉得城市里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稚子来到了这片陈默守护了十年的森林。
最初的日子并不好过。巡护站只有两间土坯房,屋顶漏雨,墙面开裂,冬天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稚子整夜啼哭。林晚学着用泥土补墙,用塑料布糊窗,跟着当地的老乡学劈柴、生火、辨认野菜。她的手曾经只会握画笔,如今却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冬天还会裂出血口子。
但森林也给了她意想不到的馈赠。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菜冒出来,她带着稚子采蕨菜、挖蒲公英,用大酱蘸着吃;夏天,野草莓和蓝靛果挂满枝头,稚子的小篮子永远装得满满的;秋天,山核桃和松子砸开就是香脆的果仁;冬天,她带着稚子在雪地里追踪野兔的脚印,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一只冻僵的野鸡。
林晚还重新拿起了画笔。她把画架支在院坝里,画春天抽芽的红松,画夏天飞舞的蝴蝶,画秋天染红的枫叶,画冬天覆盖着积雪的木屋。稚子常常坐在她身边,拿着小树枝在地上乱画,嘴里念叨着“爸爸的树”“妈妈的花”。她把这些画传到网上,渐渐有了一些粉丝,有人说她的画里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有人问她是不是在逃避现实。林晚从不解释,只是继续画着眼前的森林,画着身边的稚子。
这天午后,林晚正在画溪边的一簇铃兰,稚子忽然跑过来拉她的衣角:“妈妈,山那边有奇怪的声音。”
林晚放下画笔,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了电锯的轰鸣声。她心里一紧,拉起稚子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跑了大约一公里,她看见一片红松林里,几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在砍伐树木,地上已经堆了好几根粗壮的松木。
“住手!”林晚冲过去,挡在电锯前面,“这里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禁止砍伐!”
为首的男人转过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哪儿来的女人?少管闲事,我们是林业局的。”
“我认识林业局的人,你们根本不是!”林晚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挺直了腰板,“我现在就给保护区管理处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刚要拨号,那男人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扔在地上:“敬酒不吃吃罚酒!”
稚子吓得哭了起来,紧紧抱住林晚的腿。林晚把稚子护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男人:“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那几个男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收起电锯,钻进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林晚松了口气,蹲下来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摔碎了。稚子还在哭,林晚抱着他,轻声安慰:“不怕了,他们走了。”
回到巡护站,林晚给保护区管理处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管理处的人说会尽快派人过来查看,并让她注意安全。挂了电话,林晚看着稚子红红的眼睛,心里充满了自责。她是不是太冲动了?如果那些男人真的动手,她和稚子该怎么办?
“妈妈,”稚子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爸爸是不是也会这样保护森林?”
林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爸爸就是这样保护森林的。”
“那我也要保护森林,”稚子认真地说,“我要像爸爸一样勇敢。”
林晚抱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那天晚上,她给稚子讲了很多陈默的故事,讲他如何在雪地里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如何在暴雨中加固巡护站的堤坝,如何在深夜里巡逻,防止有人盗伐树木。稚子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从那以后,稚子变得格外懂事。他学会了帮林晚烧火做饭,学会了在院子里种菜,学会了辨认森林里的有毒植物。他还在巡护站周围插了很多小旗子,上面写着“禁止砍伐”“保护野生动物”,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林晚看了心里暖暖的。
秋天的时候,林晚带着稚子去采山葡萄。他们沿着小溪往上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林晚示意稚子安静,悄悄走过去,看见一只黑熊正趴在地上,肚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
稚子吓得紧紧抓住林晚的衣角,林晚也很害怕,但她知道不能丢下黑熊不管。她让稚子待在原地,自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急救包。黑熊警惕地看着她,发出低沉的吼声,但没有攻击。林晚慢慢靠近,用碘伏给它消毒,然后用纱布包扎好伤口。
处理完伤口,林晚拉着稚子悄悄退开。走出很远后,稚子才小声问:“妈妈,黑熊会不会死?”
“不会的,”林晚摸了摸他的头,“黑熊很坚强,它会好起来的。”
后来,他们再遇到那只黑熊时,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它看见林晚和稚子,没有攻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钻进了树林。稚子兴奋地喊:“妈妈,黑熊记得我们!”
冬天又来了,雪花漫天飞舞,整个森林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童话世界。林晚和稚子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给它戴上陈默的旧帽子,系上稚子的围巾。灰灰也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
晚上,林晚坐在窗边画画,稚子趴在她旁边看书。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温暖而安静。稚子忽然抬起头,问:“妈妈,爸爸现在在天上干什么呢?”
林晚放下画笔,看着窗外的雪花,轻声说:“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这片森林。他会为我们骄傲的。”
稚子点点头,又问:“那我长大了,能不能像爸爸和妈妈一样,保护森林?”
林晚把他抱在怀里,笑着说:“当然能。这片森林需要你,就像需要爸爸和妈妈一样。”
稚子趴在林晚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林晚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温暖。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有稚子在,有这片森林在,她就不会孤单。
窗外的雪还在下,森林里一片寂静。林晚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添上了一行字:枕山而居,与林为伴。她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她和稚子都会守着这片森林,守着这份属于他们的,最珍贵的回忆。
开春的时候,保护区管理处的人来了。他们带来了一台新的相机和一部手机,说是给林晚的奖励,表彰她及时制止了盗伐行为。他们还说,陈默生前申请的森林生态监测站批下来了,就在离巡护站不远的地方,想请林晚帮忙管理。
林晚答应了。她带着稚子搬到了监测站,那里有三间屋子,还有专门的实验室和观测设备。稚子很喜欢这个新地方,尤其是实验室里的显微镜,他常常趴在上面看树叶的叶脉,看蚂蚁的腿。
有天下午,林晚正在整理监测数据,稚子忽然拿着一片叶子跑进来:“妈妈,你看这个!”
那是一片罕见的紫叶槭树叶,叶脉上有一圈奇怪的斑纹。林晚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昆虫产卵留下的痕迹。她打开电脑,查阅资料,发现这种昆虫是刚被发现的新物种,只在长白山深处有分布。
林晚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管理处,专家们很快赶来。经过鉴定,这种昆虫确实是新物种,他们把它命名为“长白山紫斑蛾”。林晚的监测记录也受到了表扬,专家们说她为森林生态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
稚子为此骄傲了很久,逢人就说:“我妈妈发现了新虫子!”林晚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知道,陈默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
夏天的时候,林晚带着稚子去河边钓鱼。他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稚子拿着鱼竿,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忽然,鱼竿动了一下,稚子兴奋地喊:“妈妈,有鱼!”
他用力拉着鱼竿,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被拉出水面。稚子高兴得跳了起来,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林晚吓了一跳,赶紧跳进河里把他捞上来。稚子浑身湿透,却笑得一脸灿烂:“妈妈,鱼跑了!”
林晚又好气又好笑,抱着他回到监测站,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晚上,稚子躺在床上,忽然问:“妈妈,你会不会想念上海?”
林晚愣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星星,轻声说:“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这里有爸爸,有你,有森林,这里就是我的家。”
稚子点点头,说:“我也喜欢这里,这里有灰灰,有小白,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林晚摸了摸他的头,说:“睡吧,明天我们去采蘑菇。”
稚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林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里充满了感激。是这片森林,是稚子,让她走出了失去陈默的痛苦,找到了新的生活意义。
她想起陈默生前说过的话:“森林是有生命的,你善待它,它就会善待你。”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她和稚子,就是森林的一部分,森林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夜色渐深,森林里传来阵阵虫鸣声。林晚轻轻关上灯,躺在稚子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渐渐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她看见陈默笑着向她走来,身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稚子在林间奔跑,灰灰跟在他身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