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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深时见鹿,梦醒时见你    林 ...


  •   林晚是被一阵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原木横梁的天花板,缝隙里还嵌着几片去年的松针。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厨房飘来的小米粥香,这是她在森林里的第三个春天。

      “妈妈!”稚子的声音像小炮弹一样撞进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床上,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脖子,“你看我捡的!”

      林晚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是一只完整的蓝尾石龙子蜕下的皮,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纱,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真漂亮。”她亲了亲稚子的额头,小家伙已经五岁了,眉眼像极了他爸爸,尤其是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去洗手,准备喝粥。”

      稚子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林晚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丈夫生前亲手铺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浅棕色的木纹。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们结婚时拍的,丈夫穿着巡护员的迷彩服,笑得一脸憨厚,她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束从山里采来的野杜鹃。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丈夫在巡护时遇到山体滑坡,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候稚子刚满两岁,还只会含糊地叫“爸爸”。林晚处理完后事,没有回城里的家,而是带着稚子搬进了这座位于长白山深处的巡护站。这里是丈夫工作了十年的地方,也是他们相识相爱的地方。

      最初的日子很难。巡护站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兼做厨房的客厅。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水管冻得裂开,她只能带着稚子去一公里外的小溪边凿冰取水;夏天蚊虫肆虐,稚子的脸上被叮得满是红包,半夜痒得睡不着,她就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给他讲森林里的故事。

      但森林也以它独有的方式回馈着他们。春天有漫山遍野的野菜,她带着稚子采蕨菜、挖婆婆丁,用大酱蘸着吃;夏天有酸甜的野草莓和蓝靛果,稚子的小篮子永远装得满满的;秋天的山核桃和松子砸开就是香脆的果仁;冬天则有胖乎乎的野兔,是餐桌上难得的荤腥。

      林晚原本是城里的插画师,现在她把画架支在了院子里。她画春天抽芽的红松,画夏天飞舞的蝴蝶,画秋天染红的枫叶,画冬天覆盖着积雪的木屋。稚子常常坐在她身边,拿着小树枝在地上乱画,嘴里念叨着“爸爸的树”“妈妈的花”。

      这天下午,林晚正在画溪边的一簇铃兰,稚子忽然跑过来拉她的衣角:“妈妈,小白不见了!”

      小白是去年冬天他们捡回来的一只小狍子,当时它被猎人的陷阱夹住了腿,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里。林晚用剪刀剪开陷阱,抱着它回了家,给它包扎好伤口,喂它喝温热的牛奶。稚子每天都守在它身边,给它取名叫“小白”。伤好之后,小白没有离开,每天早上会准时出现在院子门口,等着稚子喂它吃玉米。

      林晚心里一紧,放下画笔跟着稚子往森林里走。刚走出院子,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狍子的叫声。她跑过去,看见小白被一个套索缠住了脖子,正在拼命挣扎,旁边站着两个背着猎枪的男人。

      “住手!”林晚冲过去,挡在小白面前,“这是保护动物,你们不能伤害它!”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撇了撇嘴:“哪儿来的娘们儿?少管闲事,这狍子是我们先发现的。”

      “这里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禁止狩猎!”林晚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挺直了腰板,“我现在就给保护区管理处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刚要拨号,稚子忽然冲过来,抱住络腮胡男人的腿,大声喊:“不许欺负小白!不许欺负我妈妈!”

      络腮胡男人被稚子撞得一个趔趄,不耐烦地踢了他一下:“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把稚子护在身后:“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那两个男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解开套索,转身钻进了树林。林晚松了口气,蹲下来检查稚子有没有受伤,小家伙的膝盖擦破了皮,却咬着牙说:“妈妈,我不怕,我要保护小白。”

      林晚抱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那天晚上,她给稚子的伤口消毒包扎,小白一直趴在床边,用脑袋蹭着稚子的手。林晚摸着小白的头,对稚子说:“以后小白就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们要一起保护它,保护这片森林。”

      稚子郑重地点点头:“嗯,就像爸爸保护森林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稚子越来越懂事。他学会了帮林晚烧火做饭,学会了在院子里种菜,学会了辨认森林里的有毒植物。林晚则把自己的画传到了网上,渐渐有了一些粉丝。有人说她的画里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有人问她是不是在逃避现实。林晚从不解释,只是继续画着眼前的森林,画着身边的稚子。

      这年夏天,保护区管理处的人来了。他们告诉林晚,丈夫生前申请的森林生态监测站批下来了,就在离巡护站不远的地方。他们想请林晚帮忙管理监测站,负责记录动植物的生长情况。

      林晚答应了。她带着稚子搬到了监测站,那里有三间屋子,还有专门的实验室和观测设备。稚子很喜欢这个新地方,尤其是实验室里的显微镜,他常常趴在上面看树叶的叶脉,看蚂蚁的腿。

      有天下午,林晚正在整理监测数据,稚子忽然拿着一片叶子跑进来:“妈妈,你看这个!”

      那是一片罕见的紫叶槭树叶,叶脉上有一圈奇怪的斑纹。林晚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昆虫产卵留下的痕迹。她打开电脑,查阅资料,发现这种昆虫是刚被发现的新物种,只在长白山深处有分布。

      林晚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管理处,专家们很快赶来。经过鉴定,这种昆虫确实是新物种,他们把它命名为“长白山紫斑蛾”。林晚的监测记录也受到了表扬,专家们说她为森林生态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

      稚子为此骄傲了很久,逢人就说:“我妈妈发现了新虫子!”林晚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丈夫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

      秋天的时候,林晚带着稚子去采山葡萄。他们沿着小溪往上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林晚示意稚子安静,悄悄走过去,看见一只黑熊正趴在地上,肚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

      稚子吓得紧紧抓住林晚的衣角,林晚也很害怕,但她知道不能丢下黑熊不管。她让稚子待在原地,自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急救包。黑熊警惕地看着她,发出低沉的吼声,但没有攻击。林晚慢慢靠近,用碘伏给它消毒,然后用纱布包扎好伤口。

      处理完伤口,林晚拉着稚子悄悄退开。走出很远后,稚子才小声问:“妈妈,黑熊会不会死?”

      “不会的,”林晚摸了摸他的头,“黑熊很坚强,它会好起来的。”

      后来,他们再遇到那只黑熊时,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它看见林晚和稚子,没有攻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钻进了树林。

      冬天又来了,雪花漫天飞舞,整个森林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童话世界。林晚和稚子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给它戴上丈夫的旧帽子,系上稚子的围巾。小白也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

      晚上,林晚坐在窗边画画,稚子趴在她旁边看书。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温暖而安静。稚子忽然抬起头,问:“妈妈,爸爸现在在天上干什么呢?”

      林晚放下画笔,看着窗外的雪花,轻声说:“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这片森林。他会为我们骄傲的。”

      稚子点点头,又问:“那我长大了,能不能像爸爸和妈妈一样,保护森林?”

      林晚把他抱在怀里,笑着说:“当然能。这片森林需要你,就像需要爸爸和妈妈一样。”

      稚子趴在林晚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林晚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温暖。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有稚子在,有这片森林在,她就不会孤单。

      窗外的雪还在下,森林里一片寂静。林晚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添上了一行字:林深时见鹿,梦醒时见你。她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她和稚子都会守着这片森林,守着这份属于他们的,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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