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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深处有稚子 汽车的 ...


  •   汽车的最后一点轰鸣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时,林晚才敢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的汗渍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她背上硕大的登山包,左手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满地松针往密林深处走去。

      稚子的小手软软的,被她紧紧包裹着。他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杉树,又看了看林晚紧绷的侧脸,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在这里住吗?”

      林晚蹲下来,拂去他发梢沾着的草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稚子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他刚出生时,产房窗外那片晃动的梧桐叶。“对呀,”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这里有好多小鸟,还有小兔子,稚子可以每天和它们玩。”

      稚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旁边一棵树干上的磨菇。“妈妈你看,像小伞。”

      “嗯,像小伞。”林晚跟着笑了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三年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那时她是江城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穿着熨帖的西装,在CBD的玻璃幕墙间穿梭,对着图纸和模型指点江山。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带着刚出生不久的稚子,躲进了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林。

      木屋是林场废弃的旧房子,屋顶有些漏雨,墙皮也斑驳脱落。林晚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塑料布铺在屋顶,又用黄泥把墙缝糊上。稚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不哭也不闹,安静得像个小大人。

      第一个夜晚最难熬。山里的风很大,呜呜地刮过窗棂,像有人在外面呜咽。稚子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小声啜泣起来。林晚赶紧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她一遍遍地说,仿佛是在安慰稚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晚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她打开门,看见院坝里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稚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墙角,盯着一只慢悠悠爬过的蜗牛看。

      “妈妈你看,它背着房子呢。”稚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的心忽然就软了。或许,在这里也不是那么糟。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学着适应山里的生活。她去镇上买了种子,在木屋后面开垦出一小块菜地,种上白菜、萝卜和西红柿。稚子成了她的小尾巴,她翻地,稚子就蹲在旁边捡小石子;她浇水,稚子就拿着小铲子在土里扒拉,说是要帮种子“盖被子”。

      山里的食材简单,林晚却总能变着花样做出好吃的。春笋破土时,她带着稚子去竹林里挖笋,回来炖上土鸡,鲜香味能飘出半里地;野葡萄成熟的季节,她把葡萄摘回来,酿成甜甜的葡萄酒,装在玻璃罐子里;冬天来了,她用柴火烤红薯,稚子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薯,吃得嘴角都是黑的,像只小花猫。

      稚子渐渐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他认识了树林里的每一种鸟,能叫出它们的名字;他知道哪棵树上有蜂窝,哪片草丛里藏着野兔;他还和住在山脚下的老猎户家的孙子成了朋友,两个小家伙经常一起在山林里疯跑,浑身沾满泥土,却笑得格外开心。

      林晚也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白天,她在菜地里忙活,或者带着稚子去山里采摘野果、捡拾柴火;晚上,等稚子睡熟了,她就坐在台灯下,翻看带来的专业书籍,偶尔也会在笔记本上画些建筑草图。山里的日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曾经让她痛苦不堪的往事,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渐渐沉淀下来。

      只是,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那天,林晚带着稚子去镇上赶集,路过一家书店时,稚子指着橱窗里一本绘本说:“妈妈,我想要那个。”林晚走过去一看,绘本的封面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爸爸,正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稚子的手。

      稚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问:“妈妈,我有爸爸吗?”

      林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稚子有妈妈就够了。”

      稚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可是阿虎有爸爸,爸爸会教他打弹弓。”

      林晚蹲下来,看着稚子清澈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妈妈也可以教你呀,”她努力笑着,“明天妈妈就给你做一个弹弓,好不好?”

      稚子立刻开心起来,抱住她的脖子:“好呀好呀,妈妈最棒了!”

      那天晚上,林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夜没睡。三年前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丈夫的背叛,公司的破产,那些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嘲讽……她之所以带着稚子躲进山里,就是想让他远离那些肮脏的东西,可她却忘了,稚子也需要一个完整的童年。

      第二天一早,林晚真的给稚子做了一个弹弓。她用韧性好的树枝做架,用橡皮筋绑好,还特意找了一块软布包在握柄处。稚子拿着弹弓,兴奋地跑到院子里,对着树上的麻雀瞄准。

      “妈妈,你看我能打中吗?”稚子回过头,一脸期待地问。

      “当然能,”林晚笑着说,“我们稚子最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声音从山路上传来。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把稚子拉到身后。三年了,她以为那些人早就忘了她,可现在,他们还是找来了。

      汽车在木屋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看起来很憔悴,头发也有些花白,正是林晚的前夫,顾言。

      “林晚,”顾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找了你三年。”

      林晚紧紧地握着稚子的手,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错了,”顾言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当年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你和孩子。公司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我想接你们回去。”

      “回去?”林晚冷笑一声,“回那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地方吗?稚子在这里过得很好,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妈妈,他是谁呀?”稚子躲在林晚身后,小声地问。

      顾言听到稚子的声音,眼睛瞬间红了。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我是……爸爸,我是你的爸爸。”

      稚子看了看顾言,又看了看林晚,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他从林晚身后走出来,小声问:“爸爸就是阿虎那样的爸爸吗?会教我打弹弓,会带我去钓鱼?”

      顾言连忙点头:“会,爸爸都会教你,爸爸还会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带你去游乐园玩。”

      稚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林晚:“妈妈,我们可以和爸爸一起回去吗?我想去游乐园。”

      林晚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稚子一直渴望有个爸爸,可她一想到顾言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就无法原谅他。“不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不能回去。”

      稚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呀?我想要爸爸。”

      “稚子乖,”林晚蹲下来,擦了擦他的眼泪,“妈妈以后会带你去游乐园的,我们在这里也可以过得很开心,对不对?”

      “不对,”稚子摇着头,哭了起来,“我就要爸爸,我想要爸爸!”

      顾言看着稚子哭,心里也不好受。他站起身,对林晚说:“林晚,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可以在这里住下来,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爸爸,也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林晚愣住了,她没想到顾言会这么说。看着稚子哭红的眼睛,再看看顾言满脸的悔恨,她的心开始动摇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言真的在山里住了下来。他帮着林晚修缮木屋,在菜地里干活,还学着用柴火做饭。一开始,林晚对他很冷淡,稚子也对他很陌生。但顾言并没有放弃,他每天都会陪着稚子在山林里玩,教他认识各种植物,带他去河边钓鱼。

      慢慢地,稚子开始接受顾言了。他会主动拉着顾言的手,让他教自己打弹弓;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自己喜欢吃的菜夹给顾言;晚上睡觉前,还会缠着顾言给他讲故事。

      林晚看在眼里,心里的坚冰也渐渐融化。她发现顾言真的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浮躁、自私,变得沉稳、有责任心。他会在她劳累的时候,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活;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她身边;会在她对着图纸发呆的时候,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不打扰她。

      那天晚上,林晚坐在院子里,看着顾言和稚子在月光下玩耍。稚子骑在顾言的肩膀上,笑得格外开心。林晚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微笑,她忽然觉得,或许给顾言一个机会,也给稚子一个完整的家,并不是一件坏事。

      秋去冬来,山里下起了大雪。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像一个童话王国。顾言带着稚子在院子里堆雪人,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心里暖暖的。

      “妈妈,快来看我们堆的雪人!”稚子挥舞着小手,兴奋地喊着。

      林晚走过去,看见雪人戴着顾言的帽子,围着她织的围巾,样子滑稽又可爱。“真好看,”她笑着说,“我们稚子真棒。”

      顾言看着林晚,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林晚,谢谢你。”

      林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雪还在下着,落在树梢上,落在屋顶上,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林晚知道,过去的伤痛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抹去,但未来的日子,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稚子,有顾言,有这片充满生机的山林,这就够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林晚在木屋旁边开辟了一小块花园,种上了稚子喜欢的向日葵,也种上了她自己喜欢的玫瑰。顾言每天都会陪着她一起打理花园,稚子则在旁边追逐着蝴蝶,笑声回荡在山林里。

      有时候,林晚也会带着稚子去镇上的学校看看。她发现稚子很喜欢那里,喜欢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喜欢听老师讲故事。她知道,稚子不能一直待在山里,他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需要接受教育。

      那天晚上,林晚和顾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们带稚子回去吧,”林晚轻声说,“他该去上学了。”

      顾言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你真的愿意回去?”

      林晚点点头:“嗯,回去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顾言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林晚,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稚子不知道大人们的决定,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抱着顾言给他买的小熊玩偶,睡得香甜。

      几天后,他们收拾好行李,离开了这片生活了三年的山林。汽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稚子趴在车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树林,小声说:“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林晚摸了摸他的头,“等放假了,我们就回来,看我们的向日葵,看我们的木屋。”

      顾言握着林晚的手,温柔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

      林晚笑了,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知道,新的生活即将开始,虽然可能还会有困难和挑战,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爱她的人,有她爱的人,还有那片永远留在她心底的山林。

      车子渐渐驶出了盘山公路,汇入了车流。林晚转过头,看着后座上睡得香甜的稚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顾言,嘴角扬起了一抹幸福的微笑。她知道,不管未来的路有多远,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而那片林深处的时光,会成为他们最珍贵的回忆,永远珍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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