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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Day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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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办理完入住手续,派克镇长和商会会长科尔已经完成了迎接客人的任务,但二人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么,艾德里安,这趟您专程从费城来到翡翠镇,是不是为了写铁路的发展?”派克镇长控制住有些按耐不住的欣喜神情,压低了嗓音,说着不知从哪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我听说……铁路公司有计划为哨口补水站的扩建提供资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艾德里安没有搭小道消息的腔,他只说跟自己记者本业相关的事:“我是为了一篇关于赏金之王的专栏而来,您知道的,埃利斯·荆棘,西部传奇。”
在几双皮鞋旁边,玛格丽特蹲在地上,静静地擦拭着柜台。
派克镇长充满期盼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配合地拍了两下掌奉承道:“好,好题材,非常吸睛的好题材!您很会挑选内容,眼光真是精准而毒辣啊,颇有您父亲的风范,小沃斯先生!”
“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微笑了一下。
“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我又忘了,抱歉,抱歉。”派克镇长哈哈大笑两声,掩饰掉他的尴尬。
“那么,在写赏金之王之余,您有没有计划……也顺道写一写翡翠镇今天的发展?我知道您就任的《费城晨报》是全国刊行的大报纸,但读者大部分都和我们隔着大陆,只靠阅读报纸,可能会对翡翠镇有所……误解?我们翡翠镇可不止有凶悍的匪徒,我们还有两个车站!翡翠镇站就不说了,您下车的那个车站就是,此外我们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哨口补水站——对整个西部铁路网都至关重要。自从通了铁路,我们就是一个欣欣向荣的镇子。”
“的确是非常有意思的选材。”艾德里安保持着一贯的礼貌笑容,“只不过这部分暂时还不在我此行的计划之内。”
“好吧,好吧,如果您改变主意了,打算写一写翡翠镇和铁路的故事,关于翡翠镇的建镇历史——是如何从一个只有七十多人的、没有建制的牧民聚居区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商会会长科尔赶紧说:“翡翠镇得以建镇,全都是派克镇长的功劳!”
“不敢当,不敢当,是全镇居民一起努力的成果。”
派克镇长谦虚地一笑,旋即又是两眼发光地盯着艾德里安,热切地赞叹道,
“还有最重要的,是铁路,是铁路公司。艾德里安,我必须承认,最最重要的,是像您父亲康纳德·沃斯先生那样英明的铁路公司董事,他们远在繁华的东岸,却心系西部。如果不是他们拥有高瞻远瞩的眼光,最终拍板让铁路从哨口经过,可以说,就没有今天繁荣的翡翠镇。”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商会会长科尔捧场道。
艾德里安颔了下首,“这些年翡翠镇的变化的确很大,我也有所耳闻。”
他是专职记者,对目的地做细致调查是他的职业习惯。
“您远在东岸都能知晓,那么翡翠镇的发展果真是有目共睹了,呵呵,呵呵……话说回来,关于翡翠镇的历史,我已经跟镇公所的人打过招呼了,无论您需要什么资料,镇公所都会全力配合提供——”
派克镇长抬了抬手,笑容里的谦逊全都加深在脸上的褶子里,
“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也随时可以为您专门腾出时间做一篇镇长专访,讲述从零开始建设翡翠镇的过程。”
“非常感谢您对我工作的大力支持,派克镇长。”艾德里安朝镇长伸出手,握手,“我一定会慎重考虑这个提议。”
完成了擦洗工作的玛格丽特把抹布扔进醋水桶里,右手拎着桶站起来。
尽管没有挡道,艾德里安还是礼节性地往后退开一步。
玛格丽特低着脑袋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拎着水桶往后院走了。
派克镇长的视线没落在除了艾德里安之外的任何人身上,他心心念念的是东岸大报纸《费城晨报》的记者专访——尤其当这个记者姓沃斯时。
更别提,《费城晨报》的股东之一就是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
这些东岸精英,总是要有点傲慢的,派克镇长并不在意一次两次的拒绝,依旧对艾德里安热烈地邀约道:“也差不多到吃午餐的时间了,我作为本镇镇长,自然有义务要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上家里吃翡翠镇的第一餐饭。”
艾德里安谢过他的好意,“午餐我打算就近在酒店解决就好。”
“翡翠酒店的胖厨子汉克,天天吹嘘他在丹佛做过几年二厨,我看手艺嘛……也就那样。”派克镇长嘴角流露出一丝不知意味的轻笑,“我太太亲自下厨,请您务必要赏光。”
商会会长科尔一并劝说道:“镇长太太烤制派饼的手艺可不输东岸的餐厅主厨,苹果派、桃子奶油派……都是一绝。”
“出门前我已经和太太交代过了,今天会有客人上家里吃饭。艾德里安,你一定不会让我太太白忙一通的,对吧?”派克镇长指了一下商会会长科尔,“坎巴拉也一起来。”
艾德里安记得小时候听父亲说过:“要想打探清楚一个地方的权力结构,先去最想请你吃饭的那个人家坐坐。”
小时候的艾德里安并不太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在成为记者之后,艾德里安在父亲那句话后面加了一句:“尤其是那些滔滔不绝的人,一定能从他们话里得到些别的信息。”
因此艾德里安走进了派克镇长家的餐厅。
天气相当炎热,只是从马车上下来,艾德里安就出了一身汗。
镇长家的房子不算太大,餐厅和起居室连成一片,艾德里安在铺了红白格纹桌布的长桌边坐下时,能看到起居室墙上的他父亲秘书的回信,和《翡翠镇建镇法案》的核准副本挂在一起。
上面写着,翡翠镇建镇的请愿人是加勒布·派克。
派克镇长从柜子里拿出了珍藏的雪莉酒,是他去世博会的时候从芝加哥带回来的,一共就几瓶,只有在招待铁路公司来的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喝。
“艾德里安,我代表翡翠镇,欢迎您的到来!”
他高高举起倒满的酒杯,大声欢迎道。
“是我的荣幸。”
艾德里安也举起杯。
餐桌上,三杯酒碰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第一道菜是咸猪肉豆子汤,女佣被碗壁烫得斯哈斯哈抽气,一路碎步小跑着往餐桌上重重一放。
浓稠的汤面闪过油星,连带着上面飘着的干芥蓝菜一起晃动着。
镇长家里只有一个女佣,不是费城家庭里雇佣的那种专业女佣,只是一个来帮忙的本地女孩,每天固定来几个小时,在有客人的日子会多待一段时间,不过还是忙不过来。
刚才女孩打开厨房门走出来时,艾德里安听见镇长太太叱责女孩撒了几滴热汤的骂声。
镇长什么话都没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汤差点洒出来,他今天的注意力全放在艾德里安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朝忙着呼哧呼哧喝汤的商会会长科尔使了个眼色。
商会会长科尔立刻放下汤勺,拔高了音调对桌子对面的艾德里安开口道:
“艾德里安,您知道吗,说起翡翠镇的发展,就不得不提当年派克镇长为建镇而做出的诸多努力。在1888年之前,翡翠镇还只是一个名字都没有的混居区,是派克镇长一家一家地敲开门、一个人一个人地劝说,解释铁路为什么必须从我们这里经过,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有镇公所和铁路公司打交道。有些说不通的人,派克镇长去了一次又一次,做了无数努力,哎!连我看着都一起焦急。”
派克镇长哎地一声,让骄傲的语气轻描淡写:“人们不清楚建镇的重要性,总归有人要责无旁贷牵头去做这件事的嘛,这没什么,都没什么。”
商会会长科尔谄媚地把话接下去:“所以后来1891年镇长选举,大家都投给了派克先生。”
派克镇长收起笑容,面露一抹恰如其分的难色,“说实话,艾德里安,我是不想参选的,能够说动大家同意修铁路同意建镇,我的历史使命就完成了。是人们——未来的翡翠镇居民们,非要推举我参选。‘除了你,没人更清楚铁路的事情。’人们是这么说的。”
商会会长科尔继续绘声绘色说道:“我记得,一共三十九张选票,有三十四票都投给了派克先生,只剩下……哼哼,那几个老考尔德家的人,牧场都没了好几年了,还不死心——”
派克镇长的脸色不太好看,摆摆手,沉声说:“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商会会长科尔赶紧笑起来,“总而言之,选您当镇长,是人心所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派克镇长嘴角重新往上翘起,微微压低额头,谦虚表示:“是大家信任我,这么多年来,我坚持在镇长职位上不辞辛苦地工作,也算没辜负大家的期待。”
艾德里安拿起勺子喝了一勺汤,猝不及防咸得他的左侧太阳穴跳了一下。
西部的咸肉比东岸咸一倍还要多。
很正常,西部需要出汗的场景更多,人们需要补充更多的盐分。
主菜是由担任今日主厨的镇长太太亲自端上来的,烤草原松鸡。
帮工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用两只手战战兢兢地捧着滚烫的配菜盘子,配菜是常见的煮豆子、肉汁土豆泥和糖渍胡萝卜。
等待分切鸡肉的时间里,商会会长科尔见缝插针地说道:
“要不是派克镇长有远见,锲而不舍地说服铁路公司,铁路最后能不能走我们这里过,还真说不一定呢。”
派克镇长笑道:“不能这么说,在我之前,铁路公司里眼光卓越的董事先生们已经判断出了哨口垭口的关键性,我只不过是起了传达和组织的作用。”
艾德里安脑海里飞快闪过来之前阅读过的资料。
哨口垭口是两山之间的唯一通道,虽然坡度稍微陡了一点,如果火车不走哨口过,要么往南边绕行六十英里,要么长出翅膀飞跃过北边的断崖。
不过,比起得天独厚的垭口位置,让哨口更加不可替代的,是这里的哨口泉和哨口溪。
哨口有着这一带唯一常年出水的地表清洁水源,这也是最初哨口自发形成了几个中小牧场的根本原因,饲养和灌溉都离不开水。
而蒸汽火车需要一直补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确切地说,火车不是靠烧煤推动的,而是靠煤烧开的水推动的。
所以艾德里安的铁路公司董事父亲才会常把“可以不满煤,绝对要满水”这句话挂在嘴边。
如果铁路公司没有在哨口垭口设站,火车就需要到近五十英里外的羚羊溪站才能补上水,然而此时这列从黑水县县城站开出的火车已经行驶了超过六十英里,没有任何一列火车能够在没有额外给水的情况下行驶超过一百二十英里。
中途不设补水站,火车就要另外加挂水槽车,至少三到四节,占据客运列车的载客量、侵占货运列车的运力,成本将数以倍记。
如果火车在翻越垭口的过程中储水不足,锅炉炸炉、制动失灵,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有了哨口补水站,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哨口溪上修筑的水坝为火车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蓄水池,哨口泉旁边建起一座高架水塔,轨道间设水鹤让火车可以不摘车直接补水。
“所以不是铁路可以修在哨口垭口,而是铁路必须要有哨口补水站。”派克镇长做出了显而易见的总结,
“我们翡翠镇出地、出水源、出华工营地,让铁路公司修建铁路。铁路公司让翡翠镇建镇、让翡翠镇繁荣。翡翠镇和铁路公司是毫无疑问的双赢局面,您说对不对?艾德里安。”
双赢,并且是值得一份大报纸专栏的那种双赢。
艾德里安在思考,他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过去,从遥远东岸的纸质资料里,艾德里安看到的东西一直是:
铁路公司选择在哨口垭口修建补水站,是铁路的红利催生出了一个翡翠镇。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翡翠镇的人们口中重新听一遍当初选站点和建镇的故事,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好像有一个看不清的真相正从垭口大雾中慢慢浮现开来,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哨口补水站是翡翠镇站的上一站,火车全速通行只需要九分钟。
艾德里安回忆着来时的情况,说道:“我乘坐的火车在哨口补水站停靠了几分钟,但火车没有打开门允许乘客下车。”
“哦,是这样的。”派克镇长解释道,“我们不太建议非公务人员在哨口补水站附近逗留。当初我之所以选择将翡翠镇建在距离哨口大约六英里的之外,也是为了保证补水站的安全问题——哦,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铁路公司和我共同商量之后的结果。”
“也有在哨口补水站设乘客停车点的列车,不过很少,一天好像就两趟?早上从东来一列,夜里往西行去一列。”商会会长科尔抠着后脑勺努力思索着。
“不是每天都有。”
派克镇长补充道。
艾德里安点点头,看来他原计划搭火车去哨口补水站的方法并不可行,他得另外找交通方式。
他没再多说什么,派克镇长热情相劝他尝一尝烤松鸡,艾德里安照做了。
烤制的时间过长,鸡皮很硬,鸡肉已经有点嚼不动了。
主菜上完,镇长太太从厨房走出来,嘴角挂出非常恰到好处的待客微笑,询问艾德里安今天的菜品合不合胃口。
“多谢款待,夫人,菜式很有趣,是东岸完全尝不到的新鲜风味。”
艾德里安先搁下刀叉,才体面地回答道。
镇长太太当他是夸奖,捂起嘴呵呵笑起来,招手让帮工的女孩把派端上来。
苹果派,用本地出产的野苹果熬制的内馅,艾德里安咬了一口。
派皮揉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太厚,有的地方薄到险些让馅料漏出来,而且馅料实在太酸了。
艾德里安是用左侧牙咀嚼的,发酸的牙牵动肌肉扯着左边太阳穴又突了一下,开始有点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