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81、番外·余生皆甜 子龙，你难

　　万界驿亭的星辉在雕花格扇窗外无声地流淌，光影斜斜地打在卧房内的案几上。空气中的槐花香，在这一刻被一股浓郁的、奶油与焦糖的复合甜香所取代。荀晏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的重心全然交付在身后的温暖怀抱里。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被满满堆叠，甚至显得有些拥挤的案几上。点缀着新鲜草莓的奶油蛋糕，颜色与香气都霸道浓郁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富有弹性的冰皮大福，松软的蛋仔烧，还有添加了珍珠与布丁的奶茶，与各色口味的糖果。

　　看着这满桌的甜腻，荀晏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无奈且自嘲的弧度。他原本只是在那场疯狂的宣泄之后产生了一丝对于美食的怀念，难得的想要满足一份口腹之欲，却没成想，当神念化作实体时，眼前的景象竟然如此直白地暴露了他现在的精神底色。

　　每一道菜，每一块糕点，甚至玻璃杯里的饮品，无一例外，全都是甜的。那种粘稠的、厚重的、几乎要从空气中溢出来的甜腻，成了他此时唯一渴求的滋味。

　　“子安，张嘴。”赵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他的手上正捏着一只精巧的银色叉子，叉尖切下了小一块提拉米苏。那双常年握着银枪、书卷或者药碗的手如今却端着小巧精致的甜品，以一种捧着珍宝的姿态，小心地送到他的唇边。

　　荀晏张开嘴，含住那块蛋糕，感觉那种绵软、湿润且带着微微苦涩余韵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不由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粉嫩的舌尖舔了舔不再带着紫绀的唇瓣，晶莹的色泽看得赵云心里泛起一丝同样甜蜜的涟漪。

　　“其实……”荀晏靠在赵云的颈窝里，视线捕捉着烛火撒在那些精致糕点上的晃动光影，神情有些恍惚，“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原本时代，我是很喜欢吃辣的。”

　　“辣？”赵云愣了一下。

　　他显然也想起了那一幕。

　　那是两人刚降临在那个灯火辉煌的城市、在那条熙熙攘攘的小吃街上闲逛的某个夜晚。当时荀晏那具身体在药效的作用下暂时拥有了一丝属于正常少年的生气，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在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小巷里闲逛。路过一个充满了油脂与霸道香气的小窗口时，他买了一份裹满了通红辣椒粉与秘制辣酱的炸鸡翅，那种辛辣、冲鼻且带着强烈攻击性的气息，对赵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荀晏兴冲冲地咬了一口，瞬间瞪大了眼睛，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忙不迭地将剩下的鸡翅一股脑塞进了身侧的赵云手里。

　　赵云当时并不知道那种红色粉末的力量。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咬了一口。

　　随后，那个在战场上流血流汗却从不皱眉的将领，在那片霓虹闪烁的街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五内俱焚”。荀晏还记得赵云当时那张英挺的面容在瞬间胀得通红，辛辣带来的刺激让他的鼻尖都染上了如同火烧般的色彩。赵云不断地吸着气，试图以此来平复口腔内的灼烧感，而他则在那片浓香中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是他们在那个世界里，少有的、充满了单纯快乐的瞬间。

　　“云记得。”赵云低声说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柔软的笑意。他放下叉子，将下颌轻轻抵在少年的发顶，“后来我们便没再吃过那种味道。云以为……子安更喜欢咸鲜适口的滋味。”

　　荀晏摇了摇头，在那股熟悉的气息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缩了进去。他的目光略过那一桌子甜食，落在墙角的那个药鼎和升起阵阵青烟的博山炉上，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与苍凉。

　　“是因为三国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辣椒啊。”他轻轻笑了笑，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那时候虽然有茱萸，也会用花椒入味，但那种味道与辣椒带来的那种直冲头皮的辛辣是完全不同的。况且在那十来年里，我的身体什么时候好过？虽说荀氏的公子在外人眼里每日锦衣玉食，但实际上我每天的膳食不是熬得稀烂的米粥，就是些去了油脂、夹杂着药气的汤羹。我那副肺腑，早就被那些苦涩的味道浸透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玉环佩上摩挲着。

　　“等再回到现代，等到我终于能重新尝到辣味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灵魂或许还在怀念那种刺激，但我的身体，早已经没法再接受它了。那种辣味对我来说，不再是享受，只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刺激。不过辣味也好，咸鲜也罢，我如今却是这般渴求这些纯粹的甜。”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赵云的颈窝，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子龙……其实在那段看不到、听不见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只要能让我尝到一点点味道，哪怕是苦味都行，什么味道都好，只要能冲破舌尖的那种麻木，告诉我我还活着，还没变成一块石头。后来真的能尝到酸味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那时我真的觉得我很满足，甜味能不能恢复都无所谓。直到我含住那块梨膏糖，我至今都忘不了那种味道，那之后，我竟是就这样离不开甜味了。”

　　赵云没有说话，但他环在荀晏腰间的手臂在那一刻骤然缩紧。酸楚在他的胸中翻涌，他太清楚荀晏在对抗着多么深不见底的绝望。那种程度的痛苦，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坚韧的灵魂。哪怕荀晏最终从地狱里拼命的爬了上来，却也早已伤痕累累。这种看似不正常的“嗜甜”，本质上是为了对抗那种虚无，在潜意识中不断发出的凄厉呐喊与求救，是在无尽的苦痛中唯一能够简单获取的，最纯粹的快乐。

　　“所以，这就成了我新的口味。”荀晏闭上眼，倦意席卷了全身，“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像那时候一样不停地说话，也不会在半夜惊醒寻找你的脉搏。我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到天明，但我对这种甜味的依赖……下个世界……下下个世界……甚至到了千万年后，可能都改不掉了。”

　　这种异化的口味与习惯，是他在这场因果博弈中留下的疤痕。虽然心脏被治愈了，虽然玉佩修复了，但他已经不再是最初降临时那个纯粹、冷静的荀子安了。他变得破碎、偏执、且充满了对赵云、对这种甜蜜滋味的，近乎于病态的依赖与永不餍足的索求。

　　“那就不改。”赵云的坚定地开口，沉稳而磁性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回荡不休，“子安若是想吃甜，云去给你找，去给你做。无论是在高楼林立的钢铁之城，还是在那传闻中灵气凋敝的荒芜之地，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两蜜糖，云定会先捧到你面前。”

　　他转过头，眼中充斥着无尽的宠溺与纵容。

　　“只要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哪怕你这一世、下一世都要含着糖才能睡个安稳觉，云也由着你。云之枪能为你开疆扩土，这双手，自然也能为你守住这一份甜。”

　　荀晏不禁愣住了，这样一个关于“糖果”的终身契约，听起来如此荒谬，却又带着最深邃的柔情。他抬起头，看着赵云写满“说到做到”的郑重的脸，心中那股始终萦绕着的苦涩与孤寂，在这一刻终于被暖意冲散。

　　“那要是有个世界，因为规则压制，或者文明落后，根本就没有糖呢？”他仰起脸，笑容里带了几分少年式的狡黠与试探。

　　赵云并没有被这种抬杠般的提问难住。他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视线落在了院外那重重叠叠的帷幕上。

　　“那云便去求那引路人。”赵云平静地开口，语调稳重得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峦，“剩下的资粮虽不算多，但若是用来兑换一个能源源不断产生糖分或提纯工具的法宝，想来也是够了。若是带不进那个世界，云便在每一次降临前，在那片白光里，先为你备足一生的份量。”

　　“噗！哈哈……子龙……”

　　荀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种看似理性、却又带着蛮不讲理与荒诞色彩的回答，从赵云口中说出来，让他感到了这一世从未有过的欢愉与满足。他笑得眼角都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泪光，刚才谈及往事中的沉郁，在这阵笑声中都化作了满地的星光碎屑。

　　他猛地伸出手，指尖用力地扣住了赵云那结实、温热的后颈。他用满含笑意与细碎星光的眸子注视着赵云的眼睛，然后仰起头，吻住了那双微微抿起的唇瓣。

　　这个吻不再带有之前的苦涩与绝望，也不再是对存在的确认与索取，而是带着糖果与奶油的甜腻气息的满足。

　　“傻子。”荀晏微微退开半寸，气息在那片狭窄的空间里缠绕。盯着赵云那双因为错愕而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那里面正清晰地映出了他带着笑意的脸。

　　“不用那种道具。”他轻声说着，嗓音软糯，像是正含着一块蜜糖，“子龙，你难道不知道吗？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能这样抱着你……哪怕那个世界只有黄连和苦艾，你也是甜的。”

　　烛火在那一刻爆出了一朵细小的花。

　　赵云那张表情郑重的脸，唰的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他看着荀晏那张笑意盈盈，神情却又无比认真的脸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那一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子安……”他低声呢喃着，再次发力，将荀晏紧紧拥进怀里。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去思考或者计算，只是低下头，反复地在那双还残留着甜腻滋味的唇瓣上摩挲着。

　　在这一刻，唇瓣上的甜，不再带着对痛苦的对抗，也不再带着对“正常”的不甘，只是单纯的，幸福与满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