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65、第十七章：建安遗恨 然而这一次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无光，而是化作黏稠沉重的实质，顺着每一处毛孔渗入灵魂缝隙。失重感袭来，仿佛坠入无底深渊，耳畔只剩层层叠叠的低语，犹如最深沉的梦魇。

　　“太医令……”

　　“荀太医……”

　　“荀大人……”

　　“子安郎君……”

　　无数声音在呼唤着，有的敬畏，有的卑微，有的透着令人心惊的狂热。

　　眼前的黑暗泛起暗红波纹，如一卷被火燎过的纸，在虚空中缓缓展开。波纹尽头，出现一座熟悉又陌生的营帐。厚重牛皮围幔，在塞外寒风中猎猎作响。一个年轻背影伏在案前，借着摇曳灯火在绢上书写。

　　画面骤然扭曲，温和灯火被炽热疯狂、带着血腥气的红光吞没。

　　“你是孤的良心，子安。”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威严，尾音却颤抖着，透露出一丝真切的渴望。一个苍老阴郁、双眼布满赤红血丝的老人在黑暗中浮现。他身着玄色冕服，发丝花白，一双凤目依旧锐利，透着坐拥天下的无上威仪，却又隐含着最深沉的孤独。

　　他从座椅上起身，走过长长的甬道，踏上一个祭坛。在万民跪拜中，他接过一把华丽的匕首，割开腕脉，鲜血浸透一卷残卷，一滴滴坠落，染红了祭坛上的医疗符号。

　　“他们说你是神，子安。” 那个声音在空中回荡，其中蕴含的疯狂令人胆寒，“你为孤预言了未来，用超乎此世的手段，救了孤的亲人、孤的基业。你走了，这天下只剩一片污浊泥潭。”

　　他疯狂搜集那个少年医者留下的一切：预防伤寒的随笔、训练医兵的经络图，甚至随手丢弃的废稿与毛笔。在他眼中，那些笔触不再是医理，而是神谕，是通往永恒霸业与长生的密咒。

　　在权力与病痛的纠缠里，他一步步向着那个“神”的幻影走去。他召集无数方士巫觋，在邺城地下掘出巨大地宫，想用邪异秘术，将 “神明” 召回人间。一个不行，就再建一个，每一处医疗署的地下，都堆满了砖石与木料。

　　“子龙走了。” 他站在空寂的宫城门口，望着银甲白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被背弃的怒意凝成更浓的黑气，“他说去寻你。连他都觉得，你并未死去，只是回到你的神国。奉孝也不在了，他说去找你和志才喝酒。子安，孤在凡间守着这片江山，你怎么能……你怎敢把孤独自留下？”

　　这份神化在权力加持下愈演愈烈，纯粹医道被曲解成禁忌法术。祭祀越办越宏大，壁画上少年的面目越来越模糊，内容也越来越远离真实的过往。那些为救人的医书手稿，那本《南征防疫要则》，被投其所好的方士，添满祭祀、献祭与血脉召唤的批注。

　　直到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人也老了，岁月让他的发丝染上霜雪，忧虑在他的眉间烙下印痕。但他依旧端庄严谨，月白深衣一尘不染，腰间青玉环佩温润端方。他站在巨大祭坛前，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笏板捏得咯吱作响，誓要阻止那场生人血祭。

　　“孟德！他已经走了！子安是医者，一生所求唯有万民安康，你今日所为，是在亵渎他的魂灵！”

　　苍老的声音悲壮沙哑，身影颤抖着，却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关隘。然而他对面的面容已被黑气笼罩，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执念成狂，让他丧失了理智。

　　“孤要他回来！这天下是孤的，他的魂也必须是孤的！”

　　漆黑的身影化作洪流，带着撞碎山岳的暴戾，重重撞在那人胸口。天地间发出无声悲鸣，那个清正一生的人向后坠落，重重跌在刻满医理符号的祭坛正中，血迹在他身下漫开，将那些刻痕依次浸染，最后沁入了青玉环佩上，那道北征归来时磕碰出的细微裂痕。

　　那一刻，弥漫黑烟骤然散去，露出花白的胡须，布满皱纹的脸庞，和一双写满了悲痛与思念的眼睛。

　　那是曹操。那个少年医者认定的主公，是他理想的践行者与同路人。

　　他怔怔望着血泊中的那个人，望着曾与他共谋天下，为他兢兢业业，也是他身边留下的最后一个故人，是那个少年最爱的亲人。他愣愣地看着，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眼中的狂乱逐渐褪去，化为痛彻心扉的愧疚。他跪在祭坛上，双手剧烈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张渐冷的脸。

　　“文若……文若……”

　　曹操的哭声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充满了痛苦与绝望。他一遍遍喊着荀彧与荀晏的名字，却不再有人回应。那一日，他亲手毁了世间留给他最后的回忆与温情。

　　从地宫出来后，曹操下令毁去所有祭台，终止祭祀，后世永不可重启。他亲手焚烧了那些被神化的遗物，将所有方士流放至海外。大火之中，唯有三样东西——那只青色针袋、那卷他以血封存的手稿、还有四个锦囊，被他留了下来。他将荀彧葬在那棵槐树下，针袋与玉佩一起放在了墓前。他将手稿封入坍塌的地宫，永不开启。而那四个代表了最初的联系与他谏言的锦囊，在他死亡的那一刻，被他死死握在胸前，带入了棺椁。

　　然而因果齿轮一旦转动，便不会轻易停下。见过祭祀的人太多了，总有愚昧的人信以为真，也总有贪婪的人心怀不轨。

　　玉佩与针袋最终被盗走，在世间辗转，也许是因为并不起眼，外加一点运气，最终留了下来，被收集到了博物馆。那些锦囊随着曹操的枯骨化为飞灰，而那份手稿，带着上面的鲜血，被有心人又挖掘了出来。

　　那些流落在外的残篇、被人曲解的秘术，在漫长岁月里被重新拼凑缝合。治病救人的故事变成了操纵生死的神迹，各种邪异符咒与妄念缠结，最终与手稿融合，化作那张泛着幽红光、被冤魂与执念浸透的长卷。

　　“荀氏血脉……神明归位……可得长生……”

　　面具人的声音在幻境边缘响起，带着跨越千年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晦涩邪异的气息疯狂涌动，融入长卷与祭坛。无数祈求长生的呼喊化作混沌的触须，将少年向下拖曳。玉佩发出阵阵悲鸣，针袋冒出凄绝的红光，在无边的混沌中苦苦支撑。

　　“子安！”

　　一个声音如惊雷撕裂黑暗，带着至刚至正、不容撼动的力量，硬生生闯入这片粘稠幻境。少年终于寻回一丝躯体的感知，一股熟悉的暖意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

　　他张开嘴，终于发出了一声跨越时空的呼唤。

　　“子龙……”

　　黑暗渐渐消散。荀晏睁开眼，眼前仍是令人窒息的漆黑，可指尖的触感告诉他，他还活着。

　　“子龙……” 他再次发出一声破碎的呼唤，半截玉佩深深嵌入手心，疼痛令他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听到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他耳畔响起。

　　不远处，长卷依旧散发着危险的红光，伴随无数人近乎癫狂的祈求、哀嚎与咒骂，融化在无边的黑暗里，向着他们蔓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