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47、间章二：槐下重逢 小院在星光

　　赵云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荀晏走后，他回到许都，与众人一同，将荀晏葬在了那棵槐树下。那棵树果然长得亭亭如盖了，那坛酒也很是醇厚，他们每人只分得几杯，便都吃得酩酊，在树下横七竖八地醉倒过去，每个人都落了满头满身的花。

　　酒醒后，他向曹操辞行，在疮痍的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战乱初止，人间还远远谈不上太平，他遇到许多苦命的人，若是他能帮的，就帮上一把，钱粮不够了，就去打一打山贼村霸，倒也自在。

　　他还去蜀中见了刘备一次，那位故人对他一如既往地热情亲善，宴中谈起荀晏时，刘备感慨良多，眼中晃动着水光，真诚不似作伪。他在蜀中住了半月，便继续踏上了旅途。

　　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山，看过河，还去了海边。他时常会往邺城递信，只是他居无定所，很少能收到回信，不过他知道曹操封了魏王，荀彧与郭嘉都封了侯爵。

　　他再没回过许都，也再没见过槐花。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天下一点点安定了，他也一日日老了，偶尔挥枪时，会觉得有一丝沉重。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要去寻他，只是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寻。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一道声音传来，似乎来自极远的星幕背后，又似乎是从他心底响起，语调轻缓无波，却又在灵魂中引起剧烈轰鸣。那个声音问他，是否愿意离开这里，去到那个人身边。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呼唤。

　　“子龙……”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大限已至，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本能地回应了那句呼唤。

　　“云在。”

　　然后眼前一阵月华般的白光将他笼罩，他没有抵抗，只顺着那个呼唤迈步向前，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子龙。”

　　“公子……？”

　　他定定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容，眼泪涌出眼眶，让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瞬又恢复清晰，他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双手伸出却又不知要在何处安放。

　　直到荀晏拉着他的手，穿过一片深沉的帷幔，进入一个与许都别无二致的小院，鼻尖传来清甜的槐花香气，他都觉得如在梦中。

　　不过哪怕是梦也好，都没关系。他看着荀晏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他自然地将那个少年搂紧，感受着灵魂重归完整。

　　“公子……这里是？”赵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棵槐树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大上许多，将整个院子都遮蔽起来。他再次注视着荀晏的样子，发现与他们初见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模样。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他也变回了年轻时的样子。

　　“这里是万界驿亭。”荀晏拉着赵云在石桌边坐下，自然地窝进他的怀里，简陋石凳对于这样的姿势来说有些局促，但两人都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荀晏笑了笑，开始细细给赵云讲述这里的一切，还有那两世的过往。

　　“上一世，我只是个学着救人的学生。我在医院长大，我不恨我的父母，真的，我还记得妈妈带着我，为了我的病，在一家又一家医院辗转，直到她找到了市里最好的一家医院，然后，把我留在了那里，我只是有些难过……我不记得爸爸妈妈的样子了，但从那天起，每一个医护人员都是我的父母师长……他们说，我很有学医的天赋……”

　　荀晏的声音清透而空灵，缓缓描述着那些遥远的回忆，“那个时代很好，虽然穷苦人也很多，但没有战乱，人们也往往愿意付出宽容与善意。后来，一场意外，我救了一个孩子，然后便来到了这里。”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死亡的痛楚，开始讲述三国时，与赵云相识之前的经历。“我付出了一些资粮，交换到了一个我想要的家世，然后就来到了汉末，成了荀家的幼子。我带着曾经的那些记忆，想在那个倾颓的世道里，为你们，也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其实在那十六年……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盼着二兄放学回来，陪我说说话……后来二兄去游学，就没有人会来了……”讲到这里时，荀晏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当时好怕，怕我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病死了，什么都做不了……”他揪紧赵云的衣襟，而赵云也适时地收拢手臂，给他更坚实的支撑，“后来二兄回来了，我们去了酸枣，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军营和战场，我看着那些伤兵无人救治，便决心要做点什么……再后来我认识了奉孝与志才，我们便一同去了兖州，辅佐孟德公，在他的支持下，我做到我想做的……”荀晏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笑容却很灿烂，“子龙，我做到了。”

　　赵云一直专注地听着，没有半分惊骇与质疑，直到荀晏结束这段漫长的讲述，他深吸一口气，将单薄的少年紧紧搂住，用力之大似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他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一切：千年后的世界、在不同的时代或者世界穿梭，可他听懂了荀晏言语里深藏的孤独。他终于明白，为何一个世家深宅中走出的少年，会有那般看透生死的冷静与从容；为何面对瘟疫与刀兵，那个少年眼中总闪烁着旁人不曾拥有的慈悲。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许多次，那个少年站在月下，会给他一种随时会消失的感觉。

　　他难以想象，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会有多么惶恐不安……而这个孩子刚刚长大，便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被困在一个生病的幼童体内，在深宅中枯坐十六年，那又会是何等的孤独与绝望。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能用力地将他抱紧。

　　“云在，云以后都陪着公子，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叫我子安吧。”荀晏看着赵云英挺的侧脸，微微一笑，又轻轻叹息一声，将脸贴上他滚烫的胸膛，“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们还能这样重逢，抱歉，我不曾问你，便擅自……”

　　“公子。” 赵云打断他，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急切，“云愿意的，云说过，云愿意追随公子。许都、邺城，大汉疆土，或是万界虚无，只要能守在你身边，于我并无分别。公子……子安……求你，别再把云丢下。”

　　“……好。”荀晏轻声应道，“我也说过……其实我真的很庆幸，你能来到我的身边。”

　　两人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赵云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着荀晏依旧瘦弱的身体，“公子……呃，子安……”他有些生涩地改口，“云记得你刚才提起，用资粮交换……那你为了让云来到这里，花费了多少资粮？还有你的身体……可否用资粮换取身体康健？若是可以，又需多少资粮？要如何赚取？只要能治愈你，云愿意做任何事……”

　　荀晏望着他满是担忧关切，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神情，心底泛起一丝酸涩。那颗造化生机丹，的确是他梦寐以求之物，可为了与赵云结成契约，他的筹码已不足以兑换那枚丹药。他将继续带着灵魂中的缺陷，忍受身体上无尽的痛苦，进入下一个世界。

　　但他当时没有丝毫犹豫，如今也没有片刻懊悔。这副残缺的身体，或者未来可能的坎坷，在眼前的温暖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荀晏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先别想这些了，子龙。” 他用指尖轻触赵云的眉骨，将那些眉宇间的担忧慢慢推开，“我们还有七天。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疾疫，我们的身体也会维持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不会受病痛侵扰。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赵云的眉头蹙起，还想追问。他太了解荀晏，只看少年此时的神情，便知他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荀晏猛地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毫无预兆地吻上他唇瓣。

　　星海微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小院槐花随风旋落。这个吻的触感奇妙至极，没有交缠的气息，却有灵魂相融的轻颤。赵云呼吸骤然停滞，双手在半空僵了片刻，随即以近乎虔诚的姿态，紧紧扣住荀晏的腰际。

　　这不仅仅是一个吻，这是一个跨越两世、生死与规则的盟约。

　　小院在星光的照耀下愈发静谧，槐树下，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在漫长因果长河中，将彼此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