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71、第八十六章 过去与离别 当六年级开

　　当六年级开学，荀晏被麦格教授叫到办公室，询问他的毕业规划时，他才恍然惊觉，时间竟是过得这样快。

　　那一刻，他不禁有些恍惚。来到这个瑰丽而玄奇，充满危机，却又给予他了前所未有的友谊、关爱与归属感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五年。除了第一年在病床上挣扎的灰暗时光，其余四年，他过得比许多普通人的一生都要精彩。而现在，这位一直对他关照有加的教授在询问他，还有两年便要从霍格沃茨毕业，在那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想好，教授。”荀晏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茫然，却又透着历经千帆后的沧桑，“也许，我会先来一场没有任何目的的、长途的旅行。跨过那些连魔力都无法抵达的荒原，回华夏去看看。我想念在那片土地上生长的那些清苦的草药，落满窗棱的槐花，也想念那种坐在海边，看着细雨打在沙滩上的宁静。”

　　麦格教授沉默了许久，最终只点了点头，“你一直是一个很有规划的孩子，但有时也太辛苦了。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那么我唯有祝福。”她在那张表格上按下了火漆印，然后递给荀晏，目光真挚而平静。

　　荀晏对她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其实他有预感，在哈利毕业时，属于哈利与伏地魔的故事就会结束，他则可以选择与这个世界告别，回归驿亭。想到这里，他难以抑制地升起了几分不舍——他很喜欢这个世界，喜欢霍格沃茨的氛围，喜欢这些爱护他的长辈，喜欢与朋友们谈笑的时光，如果……他看向赵云的方向，如果不是赵云只能以幽灵形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很愿意同赵云在这个世界多生活十几年，几十年，直至这个身体衰老死亡。而如今哪怕他已经非常习惯用魔力共鸣确认赵云的存在，却依旧觉得，这样的存在形式对自己、对赵云来说都太不公平了。赵云的感官永远是缺失的，只能跟在他身边，漂浮在空中。而他自己……有时他看着赵云，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非常害怕，害怕自己会忘记那个滚烫的怀抱。

　　但在面临那个选择之前，还有两年的时间，荀晏的学院生活还在继续。他的医疗研究俱乐部已经建立了起来，虽然人数不多，每次活动时的风格也有些过于严肃和务实，却是所有俱乐部中最出成果的一个。作为指导老师，斯内普教授也并没有卡荀晏的材料——自从那一场惨烈的战斗中伏地魔自爆了之后，他便把荀晏当做了一个透明人，不再找他的麻烦。不过偶尔，荀晏会感受到阴影里投来的复杂目光。

　　荀晏每个月依旧会前往安全屋给卢平做治疗，但施针的步骤已经大幅简化。他对狼毒药剂的改良也趋近于完成，以后卢平将不必依赖银针，在服药后的虚弱期也会缩短到两三天的程度。卢平如今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住所，又有荀晏长期的调养，现在脸色红润、步履轻快，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也更加自信了。而且他还找到了女朋友，正是他们在四年级暑假时认识的年轻傲罗——唐克斯。

　　小天狼星也会在每个月满月的时候赶回安全屋。他已经卸任了黑魔法防御术课教授，如今正在协助邓布利多追查魂器的线索。他回来时经常带着伤，荀晏从来都不问，只给他处理伤口，然后在离开时留下足够使用三个月的伤药与补给。荀晏曾经给哈利和塞德里克制作过的窥镜，现在也给小天狼星做了一个，不过母镜不在荀晏手上，而是交由卢平保管。

　　圣诞节时，荀晏收到了塞德里克的邀请，前往他的店铺中小聚。塞德里克已经毕业了，在对角巷开了一家咖啡厅，同时出售面包、简餐与各式甜品。荀晏成了他店铺中的终身免费试吃员，每周他都能收到塞德里克寄来的包裹，而“子安，我怎么就喂不胖你呢”则成为了塞德里克新的口头禅。在塞德里克店铺的不远处，是韦斯莱双胞胎的魔法把戏坊，那家店铺开业的时候荀晏也前去看了，虽然有些商品他敬谢不敏，但也确实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

　　时间就这样走到了七年级，魔法部与霍格沃茨之间的局势变得更加紧张，但似乎就像邓布利多承诺的那样，一切都与荀晏再无瓜葛，校园中风平浪静。然而，就在开学晚宴后不久，出于对生机的敏感，荀晏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经过连续一个多月每日锲而不舍的拜访，他终于在一个微凉的夜晚，踏入了校长室那扇高大的栎木大门。

　　校长室内的陈设还是老样子，细小的银色仪器在架子上不知疲倦地旋转、喷吐着带有淡淡檀木香气的白烟。墙壁上那些历任校长的肖像大都在假寐，福克斯在高耸的栖木上梳理着火红色的羽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然而当荀晏的视线聚焦在邓布利多带着手套的右手上时，却清晰的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魔力，正在缓慢地蚕食着这位老人的生命。

　　在此之前，邓布利多已经用各种精巧的言语技巧两次转移了他的询问。他们谈论蜜饯的甜度，谈论魔法部那些令人头疼的行政指令，谈论起了隆巴顿夫妇的康复进展。但这一次，荀晏没有再给他回旋的余地。

　　“校长，您应该知道，作为一名医者，我对于腐败与凋零的气息有多么敏感。我无法看破您精妙的魔法幻影，但我相信我和子龙的判断。”荀晏看着他，嗓音沙哑而坚定，亦如几年前为了保护朋友们，站在这张沉重的办公桌前时一样。

　　邓布利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月形眼镜，湛蓝色眼中如星辰般跳动的光芒此时显得有些暗淡。他的左手缓缓抚过右手，然后轻轻摘下了那只手套。

　　一只有些焦黑、枯槁的手出现在荀晏眼前。他还记得这只手按在他头顶与肩头时的温度，但现在，这是一只已经死去的手。他咬住嘴唇，将眼泪死死控制在眼眶中，抬头看向邓布利多。

　　“有些伤痕并非药物和魔法能够治愈，子安。”邓布利多轻声道，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沉稳，此时却让荀晏觉得鼻尖愈发酸涩，“这是马沃罗·冈特的戒指留下的馈赠。一种极其古老、恶毒的诅咒。它已经深入了我的骨髓，正顺着魔力的脉动走向我灵魂的深处。简而言之，我快要死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抬起头，如同在黑暗中点燃最后一根火柴时的希冀，“为什么不让我尝试治疗？圣芒戈或许束手无策，但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灵魂的缝合，我还有针灸，还有子龙的意志守护。如果让我试一试，应该可以延缓……也许就能……”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孩子。”

　　邓布利多打断了荀晏的话，他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郑重，甚至透着跨越了生死的肃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但他的目光此时却可以穿透夜色，看到黑湖上泛起的涟漪。

　　“汤姆——伏地魔为了逃避死亡，把他的灵魂撕裂成了无数块。而最悲哀、也最奇妙的因果在于，他的最后一片可以分裂的灵魂伴随着那个反弹的死咒，黏在了哈利的灵魂上。灵魂之间是有相互感应的，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寄生，我无法将那片灵魂剥离，而随着哈利即将成年，莉莉的魔法逐渐失效，哈利与伏地魔之间的感应也在增强，他们之间，也终究需要一个了断。”

　　邓布利多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极其低沉，每个字都承载着整个魔法界的重量。

　　“我会用我这具衰老腐朽的身躯，与我这个即将消散的灵魂，去交换那个年轻的生命与一个充满和平与希望的未来。”他看着荀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的眼中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只有看透一切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解脱，“子安，我老了。我在年轻时因为傲慢、因为一时意气、做过太多错误的决策，留下了至今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之所以会中这个诅咒，也是在接触到那个戒指的瞬间，产生了想要找回被我亲手毁掉的亲情的妄念。而我也已经累了，不想再顶着‘最伟大白巫师’这种虚伪的名头，在这座城堡里阻碍你们这些真正代表了未来的孩子去自由地舒展羽翼。这是我为自己挑选的、最体面的终局。而且，这是能够彻底解决汤姆的机会，也可以挽救哈利的生命，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我觉得非常划算。”

　　眼泪静静地从荀晏的眼角滑落，滴在他的长袍上。他没有去擦拭，只执着地看着这位老人，嗓音已变得支离破碎，“哈利……哈利绝不会希望用您的命来换取他的生还。我也不希望。”

　　邓布利多平静的表情在那一刻终于被打破，他的眼中闪过深刻的慈爱与疼痛，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揉了揉荀晏柔软的发尖。

　　“我明白。你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你这个孩子啊，却始终没有学会该如何面对别离。你拥有一颗最柔软的心，这本该是医者的弱点，却也是你最令人钦佩、也是最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心疼的地方。”

　　“我不担心哈利，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在那场磨炼中找到了他的脊梁。我唯独担心的，是你。子安，在这个最后的时间里，你可以把你的过去，把那些一直压在你背上的、属于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吗？”

　　他在一个圆凳上坐下，示意荀晏靠过去，像一位慈爱的祖父一般，用仿佛闲话家常的语气，询问那些荀晏一直隐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以前我不问，是因为无论你来自何方，我都确信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而现在我问你，是因为我希望在那场火焰降临前，能帮你分担一点点那些沉重的过往。让我带着你的一些秘密离开，这样你能走得轻松一点。我保证，这些话绝不会传进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即便画像里的那些老家伙们也不行。”

　　荀晏轻轻点了点头，在一声凤凰的轻啼中，缓慢地开启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属于降临者的独白。

　　他说起了被抛弃在医院门口，却又在爱与奉献中包围着长大的童年，然后在一场意外中开启了跨越时空的旅行;然后是那个遥远的、不存在魔法与奇迹，只有无数烽烟与鲜血弥漫的汉末乱世。他带着跨越千年的记忆结识了那个白马小将。在那段日子里，他以凡人之躯行走在瘟疫与屠刀之间，用银针和制度救活了无数的生命，也曾亲手燃烧挚友最后的一点生机，让他能够完成自己的理想。最后，他熬尽了最后一滴心血，建立了一个相对完善的医政体系，为了支撑一个可能到来的太平盛世。

　　“那一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觉得很幸福。我从未后悔那时做出的决定，哪怕为此付出了全部的心血。我也知道，在我离开后，我的所作所为必然会在历史的传播中被歪曲、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那个割肉救世的神明，不过是盛世之下的一道阴影，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荀晏勾起嘴角，笑容逐渐讽刺而苦涩，“但我没有想到，那些因果竟然延续到了下一个世界，也没有想到，命运的嘲弄会让我和子龙以那种方式，面对最为恶毒的诅咒，试图直接摧毁我的一切。”

　　他描述了他的形象如何在黑暗中被奉为了永生的邪恶符号，而他们又是如何在穿越到现代之后，面对那些阴影中的窥伺与恶意，为了摧毁那些祭坛，付出了足以撕裂灵魂的惨烈代价。荀晏讲述这些时，表现得很平静，语言清晰而流畅，只有尾音泄露出了些许控制不住的颤抖。而当邓布利多听他说道他失去了四感，被困在病床上，在长达数周的黑暗里，只能依靠触摸赵云的体温与心跳来确认自身与对方的存在时，即便是这个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百岁老人，双手也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在心底暗叹命运对荀晏太过残忍。

　　“在那场因果了结后，我亲手放弃了那具千疮百孔的□□，选择了脱离世界。”

　　荀晏抬起头，在昏暗的火光中看着邓布利多。

　　“接下来就是这里了。后面的事情，您都已经亲眼见证了。”

　　邓布利多抬起手臂，轻柔的将荀晏揽入了怀中。他长叹一声，眼角也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我很抱歉，子安。”邓布利多的嗓音也有些沙哑，“是我太过于想当然，才没能察觉到你的善良与坚韧背后，竟然经历了如此多的痛苦与磨砺。而在这个本应给你带来平静与欢乐的城堡里，也由于我们的失职，让你再次承担了本不该由你背负的责任，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经受的苦痛。”

　　他轻轻松开荀晏，注视着少年苍白瘦削的脸颊，语气放得很轻，“那么，等这一次任务结束……等伏地魔的因果了结后，你打算离开吗？回到你口中提到的那片星海中去？”

　　“还没想好。”荀晏低声回应道，“我眷恋这个世界的温度，可子龙……他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始终无法得到真正的实体。这对我们来说都太过残忍了。”

　　“那么，我有一个极其冒昧、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垂死老人的无赖请求。如果你暂时还没确定回归的时机，子安，我希望你在这一切结束后，不要急着斩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我想邀请你，在毕业后的一段时间里，正式留校任教。”

　　荀晏愣住了。未来何去何从，他思考过很多，却不曾想过留在霍格沃茨任教。当然，对于教学，他其实并不陌生，作为汉末时代医疗体系的建立者，他直接或间接教导出的学生数量，并不比这座学院中的小巫师的数量少。

　　“接手魔药课吧。西弗勒斯虽然总是针对你，但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本性。他是一名双面间谍，为了一个古老的承诺在黑暗里行走得太久了。”邓布利多对着荀晏眨了眨眼，神情中找回了一丝熟悉的狡黠。“西弗勒斯会去跟汤姆做一个最后的了断。至于那之后他是走是留，我都会尊重他本人的意志。不过他更喜欢黑魔法防御术，而想来你也知道，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其实就是站在讲台上，给那些一年级小巫师讲解鼻涕虫的粘液。如果在接下来那个动荡的交接期，你能作为继任者稳住城堡的局势，我想无论是我，还是那些渴望拥有一个优秀且温和的教授的孩子们，都会感激不尽。当然，不需要太久，何时离开，最终还是由你自己来决定。我只是希望你能帮老头子这个忙，也给你自己，给你的朋友们多留一些时间，这样在离开时，你也能够带走更多平静而美好的回忆。”

　　“原来……斯内普教授真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荀晏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那个一直阴阳怪气，却又在四年级时与他交易了腮囊草，调查到了假穆迪真相的男人，那时他准备着将那份药剂配方公开发表，一定能把斯内普气个倒仰，但此时那篇文稿还安静地躺在他的抽屉里，“有些错误确实永远无法弥补，有些人，大半辈子都在为了一念之差造成的悲剧，而去进行一场自我放逐。既然您已经谋划到了这一步，我想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邓布利多笑了起来，苍老的褶皱中交织着欣慰与疼惜，“你果然是个极其通透的孩子，子安。就是太通透了，以后，别让自己活得这么辛苦了。”

　　荀晏看着这位智慧的老人，恍惚想起在那个星海中的小院，他的二兄也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是他的骄傲，让他不要再勉强自己。他看着邓布利多那双始终温柔注视着自己的湛蓝色双眼，目光中的慈爱让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坚强，扑进邓布利多怀里，呜咽出声。

　　邓布利多的手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拍打着。荀晏知道，他终将面对那一场别离。但那份盘踞在灵魂深处的悲哀与痛楚，正随着这一下下温柔的轻抚，转为面向未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