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62、第七十七章 药剂与睡眠 校医院最里

　　校医院最里侧的病房中最近总是散发着浓郁的药味。荀晏安静地蜷缩在厚重的被褥中，半阖着眼睛，额上的冷汗反射着细碎的光芒，眼下的两团乌青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子安，还是很难受吗？冷吗？”塞德里克坐在他的床边，伸出手贴上荀晏的额头，感觉到那里还是散发着不正常的低热，灰色的眸子暗淡了一瞬，手指划过他苍白的侧脸，一点点抹去那些细密的汗珠。

　　荀晏本能地向着那只温热的手掌贴了过去，一只细瘦到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被塞德里克温柔地握住。他微微抬起眼皮，眼神涣散找不到焦距，却依旧执着地看向赵云的方向。

　　“我在，子安。云在这里。”

　　赵云立刻上前，他身上的光芒比起以前依旧有些暗淡，但躯体已经恢复了稳定的质感。他将一只手放在荀晏的后颈，微弱的共鸣让他的呼吸顺畅了些许。

　　“赵先生就在这里，我也在，我们都陪着你呢。”塞德里克低声道，掖了掖被角，声音里有着无穷的耐心。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庞弗雷夫人端着托盘进入了病房。

　　塞德里克熟练地将荀晏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荀晏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软绵绵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滑。塞德里克心中一痛，手臂稍微用了一点气力，感觉怀中的身体似乎比前一天又轻了一些。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硌人的脊骨，被冷汗浸透的湿寒，还有那始终未曾停歇的颤抖。

　　“夫人，他的烧还是没退，一直在发抖，而且又出汗了。”塞德里克低声道，脸上的忧虑再也掩饰不住。

　　“你以为钻心咒是那么好受的吗？”庞弗雷夫人的眼中也满是痛惜，她拿出魔杖在荀晏身上轻轻点了两下，“而且，他之前那一年早把底子都熬干了，又透支了魔力，现在药也喝不下多少，只能慢慢养着，急不来。”

　　一番动作让荀晏的意识清醒了一些，看着忧心忡忡的两人，他下意识想要勾起一个安抚的微笑，但还不等他吐出一个字，庞弗雷夫人的魔杖就轻轻按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

　　“不许道歉。不许说‘我没事’。也不需要道谢。身上难受、心里难过也不用笑。”庞弗雷夫人的语调很严肃，嗓音却放得很轻柔，“把药喝了，能喝几口就喝几口，咽不下就停下，不许逞强。之后尽量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睡不着让迪戈里先生陪你说说话也行。如果你下午的精神好一点，我就允许洛夫古德小姐带着那只小鸟进来看你，听明白了吗？”

　　荀晏乖巧地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塞德里克连忙将他又向上托了托，让他能稳稳地靠在他的肩头。庞弗雷夫人将药瓶抵到他的唇边，看着他扬起苍白的脖颈，努力将缓缓流入口中的魔药咽了下去。

　　尽管那瓶药剂已经刻意缩小了剂量，但才喝下不到一半，荀晏吞咽的速度就开始越来越慢。庞弗雷夫人立刻收回了药瓶，给他口中塞了一颗清凉的薄荷糖。

　　“好了，就维持这个姿势待一会儿，先不急着躺下，等呼吸平复下来。”庞弗雷夫人对着塞德里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荀晏靠在塞德里克肩头，艰难地喘息着，用尽全部力气压制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他的身体却始终没什么起色，原本这一年来他就瘦了许多，如今更是脱了形，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他拼命想要配合治疗，努力咽下每一口药剂和食水，然而生机和魔力的恢复都如同干涸的河床中想要再次漫出水来一般艰涩。

　　荀晏垂下眼眸，看着被子上那只苍白细弱的手——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治疗，但如今，他连捏住银针的力气都没有，更是一丝魔力都无法调动。

　　更要命的是，他无法进入安稳的睡眠。疼痛与不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脆弱的神经，魔力的枯竭与钻心咒的余波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迟钝，曾经如呼吸一般自然的魔力共鸣如今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膜，变得异常虚幻，每当他闭上眼睛，视野中无法捕捉到那抹熟悉的银光，空洞的恐慌就会瞬间席卷而来，把他从半梦半醒间拖曳进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噩梦，然后在剧痛和眩晕中惊醒。

　　看着赵云半透明的身影，阳光透过他的身体，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更加虚幻。这种感觉让荀晏仿佛回到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他躺在圣芒戈的病床上，总想用尽一切力气找回那个怀抱。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底一声声呼唤那个名字。

　　“子安？”塞德里克察觉到了他的颤栗，“很难受是不是，别忍着，哭出来，喊出来，这里只有我和赵先生，你不需要在我们面前强撑着坚强。”

　　荀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塞德里克憔悴的脸——这些日子塞德里克也瘦了许多，心中不禁感觉到一阵愧疚。他轻轻摇了摇头，想要说没事，总会好的。但才张开嘴唇，一股热流就从喉咙中涌了上来，荀晏屏住呼吸，猛地捂住嘴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双肩剧烈地抽动着。

　　“子安！”塞德里克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他连忙将荀晏转为了一个趴伏的姿势，用手抚着他的后背，“吐出来！别憋着！”

　　见荀晏还死死捂着嘴，脸色逐渐由潮红转为了青紫，他的神情更加急切，手掌也从抚摸转为了拍打，“别忍着，你这样会把身体憋坏的！快吐出来！”

　　荀晏的眉头皱得死紧，喉头不断耸动，想要把那些可以带来生机和治愈的液体留在胃里。然而当规律的震动落到脊背上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药剂连着胃液一起喷了出来，从他的指缝中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酸涩的味道在口腔和鼻端漫开，让他不禁又是一阵痉挛，胃里其实早已经空了，干呕却怎么都止不住，直到最后“哇”地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子安！”塞德里克慌忙搂住荀晏，险些一起栽到地上，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夫人！夫人！”

　　庞弗雷夫人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见到地上的点点猩红，也是脸色一变。她立刻取出魔杖，一连用了几个魔法，见荀晏的颤抖缓和了下来，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别怕，迪戈里先生。只是他最近吐了太多次，伤到了食道，血已经止住了，不要紧。”她掏出一条毛巾给荀晏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等他终于缓过来一点，又取来一杯温水让他漱了漱口。

　　“没事，没事的。”她低声安抚着，用魔杖清理了污渍，将荀晏的手和嘴角一点点擦干净，“缓一缓，深呼吸。”

　　“对不起……”荀晏脸色青白，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却执意张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道歉。

　　“闭嘴！”庞弗雷夫人和塞德里克同时开口喝到。

　　“子安，对我们，你最不该说的就是对不起。”塞德里克给他顺着气，眼睛已经红透，“别这样，求你了。”而庞弗雷夫人也觉得眼眶一阵酸涩，“别说话，歇一会儿，这两天我们先不喝药了。”

　　荀晏无力的勾了勾嘴角，这一番折腾下来反而觉得脑袋清醒了许多，他靠在塞德里克肩头，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夫人……也许……可以……尝试一下用……这样不用药剂……”

　　荀晏的呼吸还没有平复，整个人因为疼痛缩成一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话语中的逻辑却异常清晰，完备而又另辟蹊径的方案让庞弗雷夫人微微一怔。

　　“听起来确实可行……”庞弗雷夫人沉吟了许久，点了点头，看到荀晏连说话都很吃力的样子，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你这孩子……我宁愿你像其他小巫师那样又哭又闹。”

　　“我去问问西弗勒斯和德文特女士的意见，如果他们也认为可行，我们之后可以试一试。”她板起脸，伸出手盖住了荀晏的眼睛，“现在，什么都不许想了。”

　　眼前陷入黑暗时，荀晏的心脏微微一抽，下意识揪紧了被角。但塞德里克的怀抱和庞弗雷夫人手心的温度给他带来了些许安稳的气息，加之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很快便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浅眠。

　　感觉到荀晏的呼吸变得绵长了一点，庞弗雷夫人放下手，看着少年依旧紧皱的眉头和有些不安颤动的眼睑，将魔杖点在他的额头，随着魔力一圈圈荡开，荀晏的表情变得平静了许多，陷入了沉睡。

　　“可惜这个方法也只能让他睡上不到两个小时。”塞德里克把他小心地放平，仔细将被子掖好，塞紧每一个缝隙。

　　“他刚刚说的那个方法不错，也许能让他的魔力恢复一点，这样他能接受的力量也能多一些，每天可以再用一次这个魔法。”庞弗雷夫人看着荀晏即便在魔法的作用下依然紧紧蜷缩的姿态，语气中也满是化不开的心疼，她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汗湿的额发，“……其实最好还是能自行入睡。但他这个样子……”

　　就在两人看着荀晏虚弱的样子发愁时，哈利从门外探进头来，他对着塞德里克扬了扬手中打包好的午饭，咧开嘴想要笑着打个招呼，眼神却在看到两人的神情时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子安今天还是没有好转吗……”哈利低声问道，听塞德里克说刚刚又吐了药，甚至呕了血出来，一张脸顿时也吓得煞白，嗓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明显的颤音，“都是我的原因……要不是因为我，子安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塞德里克你也不会险些丧命……还有赵云先生……”

　　“别这样说，哈利。”塞德里克打断了哈利的话，“我们是一伙的，不是吗？而且，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可别跟子安学坏了。”

　　“子龙……唔……塞德里克……哈利……”荀晏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从被子里伸出手，哈利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塞德里克则坐在了床沿，用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这样就好……你们守着他吧，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叫我。只是别把自己也累坏了，可以去旁边的床上睡一会儿。”庞弗雷夫人拍了拍两位少年的肩膀，沉声叮嘱道。

　　离开病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正是五月的天气，午后金色的阳光洒在隆起的被子上，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和一个半透明的幽灵安静地守在床前，一切仿佛一张凝固的油画，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她想起之前提议将荀晏送往圣芒戈时邓布利多所说的话。

　　“波比，对于子安那个孩子来说，比起更为专业的治疗方案，他更需要的，是同伴的陪伴。让他留在这里吧，这样当他伸出手的时候，始终可以有人握住，这比什么魔法或者药剂都要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