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04、第二十二章 灵体与伤痛 拉文克劳的

　　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在深夜里显得分外幽邃，窗前的深蓝色帷幕上的银色装饰晃动着，却在这样一个雨夜里失去了原有的光辉，如同被乌云遮住的星光。麦格教授将荀晏送到那扇绘有青铜老鹰形状拉手的寝室门前，温热的手掌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紧绷的面容背后是一丝疲惫与忧虑。

　　“荀先生，你今晚的表现超出了我对一名二年级学生的所有预期。现在，你需要的是安静的休息。”麦格教授的声音略显沙哑，她看着荀晏那双在火炬映照下有些涣散的眼睛，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荀晏对着麦格教授微微躬身，刻进骨子里的礼节让他即便在思维几近停滞的状态下，也依旧习惯性地表示了感谢。但随着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一直以来被强行压制住的空洞与恐慌，像一场决堤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灵魂。

　　世界在那一秒钟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他转过身，视线迅速在上涌的泪水中变得模糊，让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显得更加不真实。“子龙……”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用尽所有剩余的力气，向着那个晃动视野中的身影扑了过去。

　　他想确认，确认赵云就在这里。

　　然而，在意识即将崩溃的边缘，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赵云此时只是一个“幽灵”。

　　他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透明的银白色灵光。扑空后的失重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击在了书桌那尖锐、冷硬的红木转角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室内显得分外惊心动魄。剧痛顺着额角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头颅，视网膜上原本就不甚清晰的景象在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块晃动的斑点。桌布在他下意识的抓握下扯落，随着哗啦一声响，桌上的物件纷纷坠落：尚未整理的草药学笔记、一只装满了墨水的玻璃瓶、还有那个沉重的星象仪、昂贵的水晶球，噼里啪啦地砸在荀晏的身上，蓝色的墨水混着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片凄惨的痕迹。

　　“子安！”

　　赵云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滞，脸上满是焦急与自责，他迅速俯下身，那双虚幻的手臂徒劳地从荀晏肩膀上穿过，却无法将少年从地上抱起，也无法按住那些伤口。

　　魔力共鸣瞬间爆发的震荡，让荀晏原本已经陷入虚无的意识重新找回了一丝模糊的坐标。他拼命地想要调动体内的魔力，想要像圣诞节那天一样，不计代价地用全部力量，换取那个炙热的怀抱。

　　然而，在这一日连续的消耗下，经历过一次暴走的魔力回路却无法再榨取出足够的力量。残存的魔力像一道细弱的水流，只让银光激荡了一瞬，便再次暗淡了下来。

　　眼前那些晃动的色块开始迅速重叠、异变。疼痛与虚弱带来的幻觉，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墨水味的血腥气，让荀晏觉得身下的地板正在一点点液化，变成了地下祭坛深处的砂石与泥土。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场长达数周的噩梦里，被活埋进黑暗中的窒息感，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向上攀爬。

　　荀晏蜷缩在散落了一地的杂物中间，挣扎间手臂被玻璃碎片割破，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痉挛与抽搐。

　　赵云单膝跪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躯上的银光不安地闪动着。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荀晏脑中几乎要将灵魂撕碎的风暴，也看见荀晏额角涌出的血液越来越多，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他想冲出去寻找麦格教授，但他太清楚荀晏现在的状态——一旦与他的魔力共鸣断裂，甚至只是变得微弱，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都可能会在一瞬间彻底坍塌。

　　“药……子安，药！”

　　赵云的声音短促且有力，他俯下身，虚幻的指尖指向了荀晏长袍内侧那个正微微隆起的暗袋。那里装着庞弗雷夫人给的浓缩欢欣剂。

　　荀晏听到了赵云焦急的声音，意识勉强恢复了一丝清醒，那种带有金石质感的频率是他此刻在这片混沌世界里唯一的锚点。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划过粗糙的长袍面料，费力地探入了那个口袋。谢天谢地，那瓶药剂没有被摔碎。然而，颤抖的手指，光滑的瓶身，粘稠的血迹带来了太多阻碍。

　　当他吃力地想用另一只手拔开软木塞，肌肉的抽搐却让那个水晶瓶从掌心滑落，滚到了床脚。

　　眩晕与剧痛在脑海中一波接一波地炸开，血迹已经模糊了他的左眼，让那片本就光怪陆离的色块变得愈发猩红、可怖。他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只撑起了一瞬，便又重新脱力瘫软在地毯上。

　　短短的三米似乎成了天堑。

　　赵云死死盯着那只药瓶。他周身那层银白色的灵光毫无预兆地开始向内坍缩。强烈的守护意志，在这一刻冲破了规则的束缚。那个小小的水晶瓶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漂浮在荀晏的面前。

　　“开。”

　　随着一声近乎于祈求的敕令，那个卡在瓶口处的软木塞，在一股莫名的力量下，啪的一声弹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紧接着，随着药瓶慢慢倾斜，带有浓郁药草清香与甜腻质感的温热液体，顺着喉咙缓慢地灌入。双倍神经舒缓剂霸道的药效迅速压制了神经的震颤，强行平息了荀晏脑海中那场疯狂叫嚣着的风暴。

　　他瘫软在冰冷地毯上，剧烈的战栗随着神经的麻痹停歇下来，眼皮一沉，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睡，只有额角的伤口还在不断溢出血来。

　　赵云身上的银光暗淡了一丝，急促地闪烁着。药剂只能救急，荀晏头上的伤口不轻，他也没有忘记庞弗雷夫人决不能滥用欢欣剂的叮嘱。他转过头，目光锁定了墙角那只塞德里克圣诞节送的坩埚。

　　既然他无法离开，也不能拥抱他，那便用最原始的方式，闹出足以震动整座学院的动静，引起外面的注意。

　　“哐——！”

　　那只不下十磅重的黄铜坩埚，在赵云几近实质化的意志冲击下，猛地从地面上飞掠而起，重重地撞击在了寝室的墙壁上。

　　巨大的金属共鸣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一次次回响，震得书架上的几本书籍都纷纷坠落，隐约能听到门外画像的惊呼与叫嚷。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寝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便伴随着一道咒语光芒，轰然开启。

　　麦格教授从门口冲了进来。她手中的魔杖依然保持着施法的姿势，脸上的焦急神色，此时在看清室内的狼藉后，瞬间被极致的震撼与心疼所取代。

　　“荀晏！”

　　麦格教授发出一声有些变了调的惊呼。她快步穿过那些碎裂的玻璃与墨水渍，动作利索且轻柔地将荀晏从那一地狼藉中抱了起来。她并没有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质疑那个倒在一边的坩埚，只用自己的斗篷将少年严严实实地裹好，然后在那抹银色光芒的笼罩下快步向校医院的方向走去。

　　“孩子……子安！……坚持住！”

　　荀晏紧闭的眼睛在这种温暖的颠簸中睁开一条缝，手指下意识勾住了斗篷的边缘，手臂被割破的伤口在柔软的内衬上留下一片血痕。意识尚未回归，但那种几乎将他溺毙的恐慌，不再是被药效强行停滞的暗涌，而是随着阵阵温暖的潮汐，一点点在更加开阔的海域中变得舒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