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场》十壬

19、黑夜里的“老”前辈 姜闻络揭开

　　他的房间有一扇大窗户，月光透进来，微弱的驱散黑暗。

　　姜闻络不敢松手，韩江措同样不敢让他松手，总觉得他会死在黑暗里。

　　“赶紧进去暖暖。”韩江措掀开另一侧的被子，想让姜闻络上床。

　　不出意外的遭到拒绝。

　　床的主人甚至在解释自己睡觉很老实，这几天一向只在另一半边活动，这半边没有动过，希望他不要嫌弃。

　　更何况，韩江措做不到放着最直接的取暖方式不做，让刚从冰窟出来的人坐在椅子上冷静.....

　　“不用这么麻烦，我缓缓就好。”

　　“你确定？”

　　韩江措双手握住姜闻络的手，两块烧红的铁板中间夹着冰。

　　“我还没听说过冰块能暖化冰块的。”把人摁到床上，弯下腰抓着冰凉的脚腕，顺便把腿塞进被子里，又把刚才拿的毛巾搭在他头上，“先把头发擦干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姜闻络慌张地一把钳住韩江措的手腕，“你去哪儿！”

　　还好他这一身肌肉不是摆设，人没有被拽倒，但两股力量的拉扯加深了手腕的压力，夸张些形容——不过血了。

　　意识到失态之后，姜闻络不舍的放开安全感，低着头攥紧被子，“抱歉。”

　　“没事。”韩江措活动着手腕，把手机留给他，“我只是去给你倒点东西喝，这一会也不行？”

　　“是我反应过头了。”他还在找自己的问题。

　　韩江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有带什么应对的东西吗？”

　　他的害怕已经不是普通模式了，这么多年或许会找到应对方式。

　　一提醒，还真想起来了，“哦，我带了香薰蜡烛，在床头柜里。”

　　“嗯。”

　　韩江措不敢耽误时间，闪身跑进姜闻络房间，摸黑拿了两个蜡烛火柴，先回房间给他点上。

　　床头一个，拉过凳子在床边不远的地方也点了一个。

　　烛火的暖色调比手电光更有温度些。

　　韩江措这次没有着急离开，姜闻络盯着烛火出神好像暂时忘了黑暗，他才慢慢退出房间。

　　拿着杯子和保温壶回来。

　　“你洗澡的时候给你熬的。”韩江措把盛着热水的杯子放在姜闻络手里，“用苹果红枣生姜熬的，驱寒。”

　　姜闻络捧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韩江措以为他要喝，拦了一下，“太烫了，你先暖手。”

　　手是热了...

　　“真羡慕第一次喝的女生，韩老师心这么细如果有女朋友，一定是最幸福的。”姜闻络双手捧着杯子搭在拱起的膝盖上，烛火映着热气藏起那双眼睛，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极了捧着最后一根火柴许愿的小可怜。

　　“确实值得羡慕。”韩江措冷不丁真回答了他的话。

　　那双眼睛瞬间从模糊中抬起，难以置信的盯着韩江措，果然还是从女朋友那里学到这一招吗？

　　事无巨细的照顾他，也都是被那个女生教过的吗？

　　或许因为光线昏暗，又或许是被姜闻络的可怜兮兮蒙蔽，韩江措并没有去解析这个眼神之后的意思，只是笑着说：“我姥姥确实值得羡慕，有个很爱她的丈夫。”

　　“嗯？”

　　他说，“我姥姥和你一样手脚冰凉，姥爷就会给她熬水喝，还会给她暖脚，体寒的人是暖不热被窝的。”

　　韩江措嘴上说着，手却消无声息的伸进被子里，果不其然摸到一块冰，又把姜闻络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靠，有东西从下面转进被子里抓他的脚，想想就要人命。

　　“吓到你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果然冰凉啊。”

　　姜闻络尴尬的扯出一个微笑，“今天真是丑态百出，让你看笑话了。”

　　韩江措轻轻“啧”了一声，动静很小，但姜闻络听见了。

　　相比姜闻络这一套“成熟”的语气，他还是觉得刚才那样更真实，只是真实的代价很残忍。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

　　转而去姜闻络的房间抱来他的被子和法兰绒的毯子。

　　“里面盖你的被子吧，不漏风。”

　　毯子贴身盖着，再盖一层姜闻络的被子，最后搭上韩江措的被子。

　　这样真的不会压到喘不上来气做噩梦吗？

　　“估计今天一下用电有点多，老房子的电路老化，要明天才能找人来修，先凑合一晚上。”

　　“好。”

　　等等！

　　姜闻络被吓死冻坏的脑子，终于被暖化了，他才意识到问题。

　　他不是来韩江措房间缓一缓的吗？

　　怎么就盖了三层被子要在这里睡觉了？

　　“我要在这里睡？”姜闻络问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韩江措已经关上门走到另一边掀被子要上床了，他问题一出，身形一顿，手抓着被子卡在半路，“你不习惯和别人睡一起？”

　　“我也不知道，没有这个机会。”

　　“那就行。”韩江措腿一抬盖着被子坐在床上，“我也没和人一起睡过，不习惯也忍忍吧，你这样我再让你自己一个人睡，成帮凶了，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应该不会再吓到你。”

　　姜闻络喝了一口生姜水，“已经很麻烦你了。”

　　韩江措揉揉耳朵直起身子朝姜闻络靠过去，超近距离的观察他。

　　脖子上还挂着毛巾，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恨不得完全缩进壳里，根本没有必要客套维持什么人设，维持人形已经不容易了。

　　所以他是真心觉得给韩江措添了麻烦。

　　韩江措从蜡烛点燃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味道，切入话题，“你这是助眠的吗？”

　　“嗯。”

　　“你还失眠？”

　　姜闻络摇摇头，“不算，但入睡要开灯。蜡烛也是备着这种时候用，只是烛火光源还是有限，有点助眠效果起码还能睡着。”

　　“那现在呢？”

　　解释道：“我平常不这样的，只是...只是今天断电太突然了，又是在卫生间里....”

　　他的语气很急切，想要挽回一些形象，担心韩江措会觉得他很矫情。

　　韩江措转而却问他，“你去看过医生吗？”

　　见他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姜闻络才说，“不至于去看医生吧。”

　　“怕黑不用，应激用。”他说，“你刚才那样可不是单纯的害怕，是...发生了什么？”

　　姜闻络低头凝望着生姜水，“小时候，每次介绍我，名字前面都会有个前缀。”

　　“什么？”

　　姜闻络倒退进度条，退到命运被定格的开始，缓缓道出捆绑自己很久的六个字：“惊悚片小王子。”

　　惊悚....

　　“从我爸妈把我送进第一个剧组开始，这个称号就像鬼一样缠着我。这种类型的片子对于我这类小演员来说，给的钱不少，我爸妈当时又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钱多就是好事，谁在乎剧组的好坏。

　　恐怖、惊悚、悬疑，多一个小孩，总是会给故事增加不一样的味道，我又听话会配合表现得还不错，传来传去都知道我的存在，哪怕原本故事里没有这个角色，也会额外添加，只为了增加戏剧性。

　　有时为了效果，那些人会故意吓我，很多安排也只会告诉我爸妈，就要我的真实反应。箱子、柜子、行李箱，只要我能进去的地方，几乎都被关过。

　　甚至有几次，因为现场统筹时间太长，或者老师们临时出现各种状况，提前进去的我就会被遗忘。

　　偏偏我的害怕越自然，越深受重用，越会被吓。再稍微大一点，才好很多，因为我可以演杀人的角色了.....”

　　这些话，姜闻络从未和任何人讲过，他擅长剖析角色，但不喜欢剖析自己，更不喜欢和其他人“吐苦水”，因为没有人在乎。

　　所有人都在称赞他的优秀，他的天赋。

　　他爸妈也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他的苦楚就会变成苦水，浇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被蒸腾殆尽。

　　“就没有人觉得这不对吗？全是成年人，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应该这样吗？”韩江措不理解。

　　姜闻络却说：“当然有，可连亲生父母都不在乎，成年人也只会管一次闲事，大家都挺忙的。”

　　网上好像有个词挺火的...

　　哦，这就叫“原生家庭”吧。

　　一切的不合理，被扣上这四个字，就像是隔绝带，让人想安慰都找不到切入点。

　　韩江措甚至都无需分辨这段说辞的合理性，姜闻络刚才的反应足以印证真实与否。

　　他的语气平缓，徐徐道来，无力的童年摇身一变睡前故事讲给韩江措听。

　　期间，那个职业假笑没有出现过，一直扣在脸上的假面也从童年那张稚嫩的脸上脱落。

　　韩江措见到了假面后面的孩童，空洞的眼神中只剩下淡漠。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韩江措的声音，打断姜闻络的回忆。

　　“哪句话？”

　　他说，“试戏那天，我说你假....”

　　姜闻络扯着嘴角，“你又没有说错，从小到大，我被那些前辈们，传授最多的，就是要服务于角色、如何分析角色又如何成为角色，总是会带上各种各样的面具，更知道对待什么样的人，该用怎样的反应，会减少多少麻烦，又会带来多少麻烦，面具下面，只会是另一张面具....”

　　面具戴久了，那张脸就只是工具。

　　他只是知道你不喜欢这张面具了，那就摘下来，再换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