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的第十一年》柳桥雪

26、素描 她忽然

　　她忽然明白了，妈妈为什么总是绷着一根弦，为什么那么容易被一件小事点着。

　　压在妈妈身上的东西，地、钱、人情、面子，摞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那道肩膀能承受的分量。

　　徐晚清没有再听下去，上了厕所便悄悄回了房间。

　　年后回到自己家，徐晚清和妈妈的关系仍维持着年前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像两条平行的轨道，偶尔在道□□汇一下，又各自延伸开去。

　　程安的爸爸好了一些，她不用整天在医院守着，每天都会给徐晚清打电话。

　　徐晚清趁一次通话跟她说了和妈妈吵架的事，也提了林叙在河边安慰她的那一晚。

　　程安在电话那头听完，只说了句，“熬这么久辛苦了。”就这么六个字，徐晚清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往下落了落。

　　四个人又开始频繁地打游戏、在群里丢些日常碎片。

　　徐晚清每天和程安通电话，偶尔和林叙、江寻远聊上几句。那些零碎的、没有重点的对话，在这个漫长的寒假里，一点一点把她从泥潭边缘往外拽。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的时候，徐晚清发现她和妈妈之间能正常交谈了。

　　没有再次爆发争吵，也没有谁正式向谁道歉，偶尔她甚至能和妈妈一起出门买东西。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她写完一张卷子，拿着杯子去客厅倒水。

　　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她低头接水，妈妈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并没有朝她看，却忽然说了一句，“想找小安就去吧，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做什么。”

　　徐晚清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好。”

　　她有点恍惚，原本已经做好整个寒假都窝在家里的准备了，此刻忽然被人松了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掏出手机点开群聊，打了一行字，“明天要不要出去玩？”

　　“要赶作业哭哭。”程安第一个冒出来，后面跟了个泪流满面的表情。

　　江寻远发了个“+1”。

　　林叙没有立刻出现。

　　徐晚清心往下沉了一沉，马上补了一句，“找个咖啡厅，我们一起写。”

　　“天才啊阿清。”程安秒回。

　　“我支持。”江寻远也跟上了。

　　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甜意在心尖上慢慢地化开。

　　“好。”林叙终于冒了出来，就一个字，她却对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徐晚清打开地图，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环境安静、价格也还适中的咖啡厅，把地址发到了群里，“明天下午一点，我等你们。”

　　第二天清早徐晚清就开始往背包里塞东西，其实她的寒假作业早写完了，一直在做额外买的卷子，但“一起写作业”这个由头好用又安全，总比直说“我想见你们”顺口得多。十二点刚过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提前出了门。

　　咖啡厅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空间宽敞，桌面的面积足够四个人同时摊开书本，客人不多，每一组座位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绿植或书架，饮品单上的价格也不算咬手。

　　她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心里先暗暗满意了一下。

　　目光扫过靠窗那排单人高凳时，一道侧影把她的视线黏住了，正低着头画画，握着铅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光照得有些模糊。

　　徐晚清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韩露。

　　她不由放轻了脚步绕到那人身后，素描本上已经铺开了大半页的线条，疏密有致，干净利落。

　　“你素描好厉害。”她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把韩露吓了一跳。

　　韩露猛地回过头来，手里的铅笔差点滑出去，看清是徐晚清之后，脸上的惊讶比先前的惊吓还要浓一些。

　　今天她扎着低马尾，白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毛呢长裙，棕色牛角扣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整个人比学校里柔和很多，只是那双眼睛从惊愕里回过神来之后，很快浮上了一层慌张。

　　“你怎么在这儿？”韩露问。

　　“来写作业啊。”徐晚清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听起来像临时编的，但她确实只是碰巧。

　　韩露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子伸手把素描本捂住，“……你看到了？”

　　“嗯，在画画，”徐晚清偏了一下头，声音放得更轻了，“画得很好。”

　　韩露怔怔地看了她几秒，半晌才开口，“你懂这个？”

　　“我不瞎。”徐晚清弯了一下嘴角。

　　韩露拿着铅笔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徐晚清看着眼前的女孩，觉得这才是韩露——画画的时候她整个人的重心稳稳落在笔尖上，眼神专注而干净，不像在学校里那样，整个人绷着一层壳。

　　“你还记得，”韩露侧过头，声音很轻，“考完试那天你和我说过的话吗？”

　　“嗯？”徐晚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记得就算了。”韩露收回目光，语气里那一点失望没有刻意藏。

　　徐晚清想了一下，“‘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韩露抿住嘴唇，过了两秒才松开，“后来我拒绝他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不至于，我那时候还怕自己多管闲事呢，”徐晚清挠了一下脸颊，“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很勉强。”

　　“……或许吧。”韩露低下头，声音落在膝盖上，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

　　咖啡厅门口有人推门进来，一个高个子男生扫了一眼店内，目光落在她们这桌时停住了，朝身后同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独自朝这边走过来。

　　“韩露。”他径直站到了韩露面前。

　　韩露抬头看了来人一眼，神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手上飞快地拉过大衣盖住了素描本。

　　“这是……徐晚清对吧？跟你走廊聊天的那个。”那男生语气里带着点欣喜，兴致勃勃地看着徐晚清。

　　“是。”韩露答得很短，忽然站起来，把大衣和包一并拎起，“我有事，先走了。”

　　她临走前看了徐晚清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边上又咽回去了，然后转身走得很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急于脱身的意味。

　　“诶，走那么快干嘛，好久没见了。”男生嘴上这么说着，脚却没挪，目送韩露出了门才把脸转回来，笑盈盈地对徐晚清说，“我是高二的，想问你点事，方便留个电话吗？”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掏出来，屏幕亮着，递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