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土地神》一枝水

10、心悸 战场血气冲

　　战场血气冲天，化作万丈黑蟒直冲苍穹，嘶吼声贯彻云霄。大瀛士兵精锐，士气高昂，相比之下前羌军队显得有些慌乱，几招下来乱了阵脚。

　　姜淼骑在战马上，整片原野已被战火吞没。

　　战鼓声、旌旗声、还有厮杀呐喊转变为寂静中兵刃相向的叮当声。彼此相杀，野蛮如杀猪屠夫，手起刀落之间献血迸溅三米多高。
　　清晨的雾气已被血染成暗红，黑压压的人潮两侧相撞，激起巨浪。

　　她在喊杀声中骑着马四处逃窜，跨过一个个横躺在路上的尸体，她甚至分不清哪边是谁，战马所到之处，满目都是人。

　　一个士兵被长枪次穿肩膀，后退几步，另一边还举刀砍人的下一瞬间被乱箭射倒。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后一秒便倒在泥泞里再也站不起来。

　　一支箭矢擦着耳侧飞过。

　　她从马上摔落，感觉自己右侧小腿断了根骨头。
　　不远处刀剑碰撞的火星迸溅，咬咬牙站起身。

　　一匹高大的战马站在她身前，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姜淼抬起头，马背上的男人正举着长枪看着自己。

　　跑！
　　姜淼感受不到小腿钻心的痛，撑着长枪站起就往反方向跑。

　　男人抬手驾马追上，长枪顺势落向姜淼的后背。

　　——姬越！
　　她回头看着那把长刀落下，心头竟然冒出了这句话——
　　姬越，快救救我。

　　霎时间，她感觉世界停止了那么一两秒，再一瞬间，一道熟悉的玄青色身影闪现眼前。

　　少年马尾高挑，发间没有任何装饰。腰带正中是一块抢眼的方形黄玉，甚至没穿外衫，只随便套了件长衣，抬手一挡，将她拉到身后。

　　广袖扬起，姜淼看见对方长枪破风而来，直取咽喉。姬越脚下一错，侧开半步，她才看见他手中拿着的是把扫帚。

　　手中扫帚横扫而出，剑锋砍在竹枝上，发出清脆一声。
　　身形一跃，竹柄迅速撞击在那人手肘处，一吃痛，握着枪的手松了一松，扫帚柄顺势一压，另一手一掌打在他胸口，男人被击退下马。长枪刚落，被姬越一把抓住。
　　整个动作不到三秒，行云流水。

　　姬越回头看了眼满眼通红的姜淼，来不及询问，手起刀落之间取了砍杀过来的两人性命，献血喷溅而出，温热的液体迸溅在姜淼脖上。
　　长枪一挥，四面八方涌来的士卒纷纷后退了几步。

　　她抬手摸了摸那股温热，闻见扑面而来的血气。而他长衫微敞露出一点雪白肌肤，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快意，血气之中最是滋润他的邪性。

　　男人扛着长枪走来，看见姬越时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发现自己认错人后，眼神又变得阴厉起来。
　　他黑色甲胄上全是未干血迹，盔甲被砍出一道道缺口。

　　不说一句废话，男人一枪直刺中门，姬越不退反进，侧身半步，左手顺着枪杆轻轻带偏。
　　那人却不甘示弱，瞬间转了方向，刀锋横扫而来。

　　撑着枪杆一压，姬越翻身跳至一小兵前，长枪如影随形，他一手拎着小兵挡在身前，速度极快，咽喉一断，那小兵战死。

　　姬越抬手用长枪压住男人，飞速靠近，格的一声，再次掌击至男人胸口，瞬时男人口吐血沫，连连向后退了几十步。
　　肩膀的甲胄脱落，露出红色衣襟。

　　姬越丢了长枪，换上一把稍微趁手的长刀。使刀时，手中刀如白蛇吐信，斯斯破风，四周的士卒无人敢上前一战。

　　姜淼捡起刀来抵住进攻的长剑，击退几个小兵后，转头再向姬越看去，他已近人身。
　　抬手之间长刀精准砍在了男人红襟处，瞬时间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姬越身上却一点血迹未沾。

　　兵卒如蚂蝗般挥之又聚，不知道击退了多少人，姜淼才听见前方有人传人的喊着“胜了胜了”，又随之而来的战鼓声一声声响起。

　　前羌被击退至沛江往北百里的石门山山脉北，此战告捷。

　　她站在战场上，雾气散尽，阳光炙烤着这片土地，士兵搬运着尸体累成小山，各处火焰升起尸烟，直飘天穹。

　　闻着带着异臭的烟味，姜淼喘不上气来。
　　死了这么多人，地上被清理完尸体的地方还洇着一摊摊血迹。

　　而姬越毫发无损的站在那，仿佛是位走街串巷的公子哥。

　　“关副将，是您杀了前羌三老虎？”
　　姜淼看着上前来询问的小兵，皱眉：“三老虎？”
　　“就是躺在那的将军，三老虎秦复。”

　　姜淼摇头，抬手指向姬越：“是他。”
　　身边围着的小兵躁动起来，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谁在说话。

　　“我们都看见了！是他杀了秦复！”
　　“不过英雄好像不是我们营的人。”
　　“要上报给将军吗？”

　　“不用告诉你们将军，我只是路过这里。”姬越冷着脸靠近，将姜淼从人群中拉了出去。

　　二人走到人流较少的地方，姬越才问：“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不是离不开武胜吗？难道你在骗我？”
　　姜淼看着他发愣。

　　杀了这么多人，看见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吗？

　　“我不知道，”她躲过了他的眼睛，“可能是你不在云祠的话，不能离开我太远吧。”
　　“是吗？”她听见他深沉的声音，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你陪着我一起回神京不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话未说完，身边人双眼一黑，“扑通”一头栽在了地上。

　　※※※

　　姜淼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营帐里不知睡了多久。

　　外头有训练声、金属振动声，挂在门口的风铃也传来不间断的丁零当啷。
　　“等她醒了带来见我。”
　　听声音好像是谢淞。

　　另一边的人沉默了一会，说：“将军，那......”
　　是关在景。

　　谢淞看了眼守在姜淼帐前的姬越，冷笑一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姬越眼都不抬，转身回了营帐。

　　关在景随后进来，发现姜淼醒来了，他绕开姬越径直走向她。
　　一改那日的和颜悦色，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把我迷晕？是我母亲让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我答应你母亲要保你一命。”
　　“她拿什么跟你换的让你这么卖命？嗯？”

　　听他这么问，姜淼怔了怔。
　　“为什么......这么问？”
　　“那女人十年前用我亲妹妹的命换了我的命，你会不知道？”

　　听见这段话，姜淼大脑一片空白。
　　眼中不断浮现出孙嫦那张枯槁脸庞，她祈愿时炯炯有神的双目。
　　这样的人，会为了儿子的命，牺牲女儿？

　　关在景看她确实不知情，冷笑一声：“你别看武胜那般热闹，实际上混进去了多少鬼你也不知道......云祠你知道吗？它后头那座山上一直供奉着‘山神’，山神每十年要娶一次亲，还要一对童男童女作为‘陪嫁’。我是那年被选中的童男，她将我与家妹调换，亲自送家妹上山。
　　我不知道你是算出来我会身受重伤还是战死沙场，但上战场是一个士兵的荣耀，你将我困在城内，并不是对我好，我也不会感激你，我只会恨你。”

　　姜淼诧异地看向姬越。
　　少年正安静的看着自己。

　　原来这些就是他的想法吗？原来一切都是她强加给他的吗？

　　“既然你醒了，就随我去见将军吧。你不是军中人，将军应该不会怪罪，但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战场布防，胜一战而主帅未夺并不算完全的胜利，此战逼退前羌是个不错的开头，但后头该如何布局也十分重要，在年后乘胜追击击败前羌军，夺回丢失数年的国土。

　　姜淼拄着拐杖跟在关在景身后去了主帅帐内。
　　与关在景的态度不同，谢淞倒是有些欣赏她的魄力。

　　战后忙于后事，谢淞只知她是名女子，却不知她肤白如雪，双瞳如墨，机巧灵动，如同山中仙鹿一般。
　　“将军，人我带来了。”关在景带姜淼进了帐内不久便退出去了。

　　谢淞见她皮有擦伤，腿也断了，吩咐人去备马车。

　　“关大娘是真爱他，”话语间，姜淼竟然听出了一丝羡慕的味道，“不过用女儿的命换儿子的，也实在是道德沦丧。”
　　他将话锋转至战场：“此战姑娘乃功臣，不知想要何奖赏？”

　　她咳了几声，竟咳出血来，掩手遮住了血迹拿丝巾擦了擦。
　　“回将军，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想赶紧回武胜。”

　　谢淞：“也好，奖赏什么的，如果你哪日想要了，告诉李昉之妻也可，那你今日回武胜？”

　　姜淼点头：“多谢将军了。”
　　她转身要走，又被谢淞叫住了。
　　“我这里有太医院特制的金创药，对断骨有奇效，你拿走试试。”
　　她垂眸看向他掌心小巧的一瓶药膏，拒绝道：“将军久经沙场，需要这个，我回了武胜休息几日就好。”

　　谢绝谢淞，姜淼在姬越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随着马车一道回了武胜。

　　路上，她看着门帘随风飘动，少年的背影忽隐忽现，若隐若现的伤疤让她霎时间有些自责。
　　——姬越，其实你在心里也一直在恨我吧。

　　气急攻心，一大口鲜血喷出，姜淼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被砍的残肢不全的尸首出现她眼前，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