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相鬼   菀禾迈 ...

  •   菀禾迈着两条腿,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自己已经到达山寨附近,但眼前只有一棵棵参天大树,篱笆似的挺立在四周。幻阵吗?眼前见不到山寨的模样。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面前这片普通树林,这些树排列的方式有些太整齐了些,应当是被人刻意种成这个样子的,更不对劲的是,听不到一声鸟叫,她又抬起脚踩了踩泥土,并没发现什么。
      菀禾只好俯下身,拿起几块泥土,捻开来放到鼻尖嗅了嗅,有朱砂的味道,有人在这边走过,应该是用朱砂加固幻阵的根基。她在树丛中来回穿梭,大致感应幻阵的范围和边界。
      在哪呢?她再一次俯下身,伸手摸摸泥土。这一次,她注意到脚下泥土这回略带着一股类似于檀香的气味。她拿起一点泥土放在掌心搓了搓,香味变得更明显了,回忆起书上写过,阵眼附近往往会布置特殊香料,作为标记来确认方位,以免迷失在阵中。
      她的目光在一棵棵树干上扫过,终于选定了一棵最为高大的树,这棵树的树干比其他树粗了整整一圈,颜色也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她走过去,踮起脚,慢慢叩击着树干,前两下没什么变化,但当她叩到第三下时,声音变得空洞了一些,是实心的树干中间藏着一小块空间。就是这!
      几乎在她确认阵眼的同一瞬间,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香味道,有毒!
      菀禾第一时间屏住呼吸,极快地用手指往自己几处穴道轻点,封禁了体内的灵息。
      她转四下看去,四周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根据刚才的情况,这个幻阵一旦有人尝试破阵,其中的毒阵就会自生感应,放出迷魂烟,迷魂烟倒不致命,只不过会让人不由自主产生幻觉。
      怪不得那些捕快捕头找都找不到山寨的位置,毕竟他们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别说破阵了,恐怕连幻阵的存在都察觉不到,兜兜转转绕回原地,运气好一点的,吸入少量迷魂烟,看到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回去之后只会跟上官禀报说那林子闹鬼。
      唉。菀禾微微叹了口气。她感觉那些人挺冤枉的,就算官老爷亲自来,也肯定是无功而返。懂得幻阵与毒阵互生感应的,应该也有一定修为了。里面的人除了强盗,应该还有个厉害人物。
      她支着脑袋慢慢思索,重生前凌霄天宫设有专门的阵法课业,由传功长老讲授。但自己一心扑在剑术与心法上,对阵法符箓之类并不看重,偶尔在传功阁翻阅过几本阵法入门,也不求甚解。
      但师尊看她这样说过,若日后感了兴趣,可以再去问他,他会好好地为她解答。
      菀禾忽而陷入前世的回忆中,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自己一出生就没学过字,村子里穷,能吃饱饭已是万幸,哪有余钱供女儿家读书识字。父亲与娘亲省吃俭用攒了几个钱,准备送她去村里办的学堂,请夫子教她写字认字。她记得那天娘亲特意给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她怯生生地牵着爹娘的手走进学堂,迎面是一群孩子嫌恶的目光。
      “早死的货,还学什么字,还想上学,不怕克死我们?”
      “我们才不受你连累,是啊,快滚吧!”
      耳朵里都是污言秽语,她躲闪着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回头看爹娘,父亲的脸色苍白,母亲的眼里也含着泪花,夫子站在讲台上,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微微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还是离开吧。他终究没有开口挽留。毕竟这丫头被道士批命,一生刑克六命,是天煞孤星。自己虽然是个夫子,教人授书是职责所在,但命还是最重要的。
      爹娘两人紧紧抱着她,左顾右盼,生怕有别家的孩子冲过来欺负她。母亲的手在发抖,父亲的脊背绷得笔直,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护在中间,一步一步走出了学堂的门。
      想起这些,菀禾的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晶莹的泪珠滚落在地上。
      她又回忆起另一幅画面。那是凌霄天宫的书房里,师尊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书写。他身上带着经常用笔墨纸砚书写的人才会有的一股幽幽的墨香。她那时刚入门不久,又没上过学堂,握笔的姿势自然总是错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难看,恨不得把纸揉成一团扔掉。
      但师尊从不生气。
      他看她写不好字,便伸出手把她的手团住,耐心地一笔一划教她写字,温声细语。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掌心干燥温热。写错了,没关系。他也只是轻轻摇下头,反而露出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嘴但与他平日冷峻威严的面容完全不同,像是一缕春风划过了湖面,又卷起了一阵桃花。

      “菀儿,你怎么了?看着为师。”
      师尊的脸庞忽而靠近,冷峻却带着柔意的双眼看向她,她椅子一动差点跌在地上。她说不出口,脸却更红了,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应该是受煞气影响。”师尊见此情景,还以为她是受煞气影响导致经脉不畅,便支使守门弟子前去华医阁请来了管雀为她诊治。
      管雀来了,伸手搭在脉上,她怕他看出什么,头就是不敢抬起。管雀看她这样,心领神会地告诉师父:不必担心,她啊,只是血气上涌,你可要注意。说这话时语调上扬,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分明是调笑的意味。
      她只感觉到脸在发烧,不由自主地往外面跑,恨不得跑出大殿一头扎进外面的荷花池里,才能对得起师尊的耐心教诲。
      菀禾回想着过去与师尊的回忆,刹那间感觉哪里不对劲了,她竟然对师尊再次涌起了那种想要去依恋他,默默地仰视着他的感情,哪怕经历了十六年的黑牢,也没能将它彻底拔除。
      她的脸上转眼间蒙上森然寒意,心中此起彼伏。
      她把意识沉到深处,身后缓缓隐现出一座巍峨壮观的宫殿,宫殿外形与饿死鬼那座相似,但更加虚幻,仿佛下一刻就会隐去。
      轰。宫殿中的大门开启,一股白气往外涌出,菀禾周边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大门开启之后,她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少女身影趴在宫殿的地上,身材瘦弱,好像已经悄然死去,双掌却合在一起,似乎在祈祷着什么,那少女忽而抬起头,看向宫殿大门的方向,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视线穿过宫殿,落在菀禾身上。菀禾微微点了点头。
      少女的身影恍若雾气般飞了过来,是那么急切,生怕宫门关闭就会再次回到那座宫殿之中。她穿过白雾,径直伏在菀禾身后,从头顶开始,到身体中间,最后到脚,两道身影逐渐缓缓重合,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菀禾十二岁的身体起了许多变化,双腿慢慢变得修长,稚嫩瘦弱的身形也开始挺拔起来,原本像杂草般散乱的头发变得乌亮柔顺,垂落在肩头和背后,身上的衣服也变成干净整洁的白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试着握了握拳,熟悉的力量感从手中传来。
      菀禾仰起头,看着天空中游荡的白云,她的脸已经褪去了稚嫩,是一张大约十五六岁少女的脸,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冷和沉静,阳光顺着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如同泪痕一般。
      周边的空气里,那股甜香气息还在弥漫。风声入耳,都是杀杀声。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意识还是受到了童年身体的影响。这具十二岁的身体还是太年轻了,记忆会被身体的状态扭曲。哪怕现在还没有遇到师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循着重生后的惯性,怀念起那个教自己写字,为自己请管雀治病的温柔师父,但那不是全部的真相,菀禾不知不觉间,心已经结成了一块细密坚硬的石头。这是被师父亲手淬炼成的,就在那个恍如地狱般的黑牢里,就在那受尽屈辱的十六年中。记忆还在,内心的仇恨因为曾经的温暖反而更加强烈地蔓延开来,阴寒刺骨。
      曾经温暖和背叛都是同一个人给的,爱和恨也是。菀禾嘴角弯起,心里庆幸起来:如果这回没有及时发现,自己遇上师父时说不定还要重蹈覆辙。死过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死第二次么?
      菀禾冷笑,收了收心,山寨里还有不少可怜的女人。先去救出她们,上辈子的悲剧她绝对不想再发生了。至于报仇的事,先放放,救出她们最为要紧。至于师父,他们之间的账,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至于破阵的方法,她扬了扬眉毛,诀窍就在这里,接着闭上眼,嘴唇微张,十指交扣结印,掐诀念动着十字真言口诀。
      清,原,正,本,卫,源,返,一,克,定。
      十个金色大字随即从她口中幻化而出,并未消散,而是围着她的身体不断打转,像是忠诚的侍卫一般。这十字真言是重生前某个外号叫老葫芦的蜀山道士教她的,用来破妄,这十字真言还对应十种心魔,念诵时灵息共振,可以破除一切虚妄幻象。
      她心念一动,两指一合一划,接着双唇用力一张,破。
      破字声一响,十个大字像接到命令般打着转,朝之前选定的树干中间飞去。第一个大字没入树干,咔嚓一声,树干裂开一道口子;接着第二个大字跟进,又是一声;等十个大字接连飞进去,树干中间已经出现了密集的蜘蛛网状的裂纹,向内塌陷下去。
      菀禾轻轻地走了过去,伸长指头往塌陷处一推。龟裂的树干中间发出咔嚓的断裂声,接着掉落进去,露出一个大洞。随着异物落到底部的声音,一股酸臭味混着腐朽的气息从底下的树洞传了上来。她一只手捂住鼻子,等味道散尽,才伸头往树洞中间看去。
      果然,树洞里放着两颗不同颜色的珠子,一紫一绿,光华从两颗珠子表面散发出来,将整个树洞都照亮了,迷魂珠与幻灵珠。
      菀禾摊开手掌,灵息涌动,两颗珠子受到灵息牵引,凌空飞起,落在她手心。入手微凉,珠子的表面光滑如玉,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成色倒还不错,拿到坊市去卖,说不定还能换个好价钱。联系之前的幻阵与毒阵连锁,这个布阵者倒有点本事。自己前世怎么不知道?
      对了。菀禾敲了敲手掌。自己前世都晕过去了,醒来眼前就是那个自称蜀山派来的小道士,正向被盗匪掳劫过来的孩子与女人介绍,自己是来捉那个冒用蜀山派名号,四处作恶的老道士的,不过实力不济,被他给跑了。
      想到这。菀禾虽然在笑,但其中的冷气已经弥漫开来,重生前她醒来后,从那些受困的妇女口中知道,这群盗匪劫掠了不少村庄,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又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尤其跟这群盗匪厮混的那个老道士更是丧心病狂,顶着蜀山派的名号,修炼邪术伤天害理,手底下人命可不少。菀禾听到她们悲戚讲述,被吓坏了,又昏了过去,还是众人一起合力给她掐人中,才把她弄醒。
      菀禾往天空看去,还有一段时间,时间很充裕。
      她看向幻阵消失后树丛间露出的那条小径,先走了进去。手掌往迷魂珠上一搓,搓下些许粉末,这样就够用了。手掌接着一翻,两颗珠子竟又回到了树洞之中。幻阵与毒阵重新启动,小径忽然消失了,连同菀禾的身影一起隐没在空气中。
      虽然计算了时间,但那是前世的事情了。为了防止出差错,菀禾又重新开启了毒阵与幻阵。那个小道士修为不高,能走进来还能对付盗匪与老道士联手,身上应该带了什么探测类的法宝。她不想在他到来之前打草惊蛇,也不想让山寨里的人提前警觉。
      菀禾边走边想,伸开手掌,掌心里是迷魂珠的粉末。她运起灵息轻轻一吹,粉末如涟漪般向眼前的山寨涌了过去。粉末无色无形,混在空气中,向山寨的每一个角落扩散。这东西对凡夫俗子很有效,能让他们陷入沉睡,先让那些普通人睡了再说。那个老道士有修为在身,应该不会受影响,但他应该能察觉到什么异常。自己第一要务就是对付他。
      山寨里静得出奇。迷魂珠的粉末应该已经生效,不过还是要小心。她贴着墙根往寨子深处移动,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搜寻着那个可能忽然出现的老道士。视线中那些巡逻的、站岗的、喝酒的,全都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汗臭与酒臭味。
      真恶心。她捂住鼻子,一边继续前行。她看到前面放着一口水缸,走到旁边伸头一看,澄清明亮的水面波光粼粼,果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倒映其中。
      菀禾不自觉嘴角向上扬起,无相鬼。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起过去的画面:一个瘦弱的少女被锁链缠着,铁链粗大,仿佛已经把她彻底压倒在地上。她蜷缩在一起,像是因为寒冷想要取暖,视线朝着地上一处开裂的缝隙,看着裂缝中生出的一小片青苔,真幸运啊,竟然还有好朋友。
      她无力地想着,肘部用力支起身子,呼啦一声,锁链从她的身上滑落。她拖着身子朝那片青苔爬去。终于到了,她松了口气,气息微弱至极。她用力地瞪大眼睛,仔细看着青苔,眼睛里布满了蚯蚓般细细的血丝。
      一个,两个。她数着青苔上的凸起,小浅,小绿,小黄。她又根据颜色深浅给它们取了名字。
      你们好啊。她把青苔上的凸起当做人,对着青苔打起了招呼。青苔不可能说话,也不可能与她打招呼,但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感觉,依旧自言自语地说着:你们是一家人啊,谁是爹,谁是娘,谁是孩子啊。
      她虚弱地继续问着,眼神已经暗淡。青苔还是不会回答,不过我有耐心,总会问出来的。
      少女脸上泛起笑容。我又不会死。只是会饿,会冷,会口渴,也会绝望。
      她又呼了口气,雾气从她嘴边弥漫开来,渐渐把她包围。她抬起视线往黑牢四周看去,连看守都没有。她嘻嘻地笑着,有青苔陪我,安慰我,可以好好跟我交朋友,不然的话我倒把自己也忘了。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血丝从她嘴唇边滑落,滴在地上。
      菀禾看着没有倒映自己身影的水面,表情渐渐麻木。她的脸庞与身体忽然被雾气罩住,她好像失去了感觉,只是对着平静的水面轻声说:
      “我现在就是无相鬼。”
      话音落下,水面依旧平静,菀禾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缸,转身朝山寨深处走去。她的脚一步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