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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誓言   蜀山山 ...

  •   蜀山山门之外,几里处有一座简陋的小茶摊,摆设着几张边缘裂开的茶桌子,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棚顶铺着发黄的茅草,勉强遮挡住在头顶的烈日,茶摊老板是个佝偻瘦小的老人,此刻正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就在茶摊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着几十名白衣初级弟子。他们头戴着白色高冠,身穿素衣白袍,胸口绣着,祥云托日上九天,那是太初元门的标志。烈日当空,阳光像火一样炙烤着大地,远处的景物仿佛都在被扭曲,弟子们的汗水顺着一滴滴从脸颊滑落,滴在了干燥开裂的地面上,他们的喉咙已经发干,嘴唇开始发白开裂,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任凭汗水滑落,像一杆杆插在土地里的长枪。
      在茶摊里面,有一男一女正相对喝茶。
      两人都是头戴白玉金边高冠,身穿白锦云纹长袍,衣摆,袖口,衣襟依次绣着暗金流云龙纹。每当光线流动的时候,那些金纹就会若隐若现,豪不艳俗,极为显贵。男人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安静地拿在手里慢慢转着,他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远处的蜀山山道。女人则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无趣地抛玩着手中的茶杯,茶杯随着她的手指间的动作一起一落,她忽然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无聊至极。随着时间过去。日头是越升越高,阳光也是越来越毒辣。
      转眼间,有一个弟子已经撑不住了,身体开始摇晃,视线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耳边则是嗡嗡作响,他知道太初元门的规矩,没有命令,不能动,至于下场..........。但他实在是太渴了,好想用手抓喉咙,感觉再这样下去就会发裂肿胀,意识随之模糊起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是本能的想着,就喝一口,就一小口,喝完就马上回来,那么多人,不会被发现的。
      他的身子一晃,不由自主走出了队列之中。
      当这一步迈出后,周边的空气仿佛忽然开始凝固了,有一股恐怖的气息在自己身边游荡,那个弟子转眼间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傻事,整张脸瞬间开始发白,急忙想要退回队列中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茶摊里传来个男人柔和的声音,没有责怪,话语里甚至还带着些对弟子的关爱:“既然都出来了,不如就来喝茶吧。”
      那个弟子吓得双腿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面上,咚,咚,咚,一下,两下,三下,他根本不敢停,因为他知道停下来会发生什么。额头的皮肤被石子划破了,鲜血混着汗水流了出来,流到了脸颊之上,整张脸变得滑稽至极还染上了地面的尘土,就像个可笑的小丑。
      男人轻轻放下了茶杯,走出茶摊,走到那个疯狂磕头的弟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犹如春风拂面。
      “我让你过来喝茶,你不想喝么?”
      那个弟子已经吓得浑身开始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继续磕头,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快了。
      旋即,男人脸上罩上了寒霜,他目光冰冷,像是恒古不化的寒冰,简直像是要把在场的弟子活活冻死,他俯下身子,把那个弟子轻轻扶了起来,还顺手帮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天气热,出汗多,想喝茶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的语气很锐利,像是一根根刺骨的冰锥,旋即收回了手,又颇有意味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弟子若是犯了门规,下场是如何吗?”
      那个弟子恍然间呆住了。
      男人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走回了茶摊,露出了极为温和的笑容,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品了一小口。
      那个弟子的身体突然间爆开了一团血雾,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四分五裂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经脉已经彻底废掉了,他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身体像个破布袋一样倒了下去,激起一片尘土四散飞扬。
      男人回到了桌子旁,看见老板就躲在柜台里面瑟瑟发抖,便好言安慰道:“不必害怕,我们是名门正派,我们来自太初元门。
      然后他礼貌地摆了摆手,示意老板出去,老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茶摊,转眼就跑得没了踪影。
      男人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却没有喝。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时间已经够久了,要不要上去查看?”
      女人没有回答,把茶杯丢了上去,落下时又接到手里,看了看杯底残留的茶渍,随后仰着头看向男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
      男人却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女人随手把茶杯往外面扔出去,喀,外面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然后她终于开口了:“若是蜀山派不允,骆刑天自然会发信号。”
      语气虽轻,其中却带着一股无法反驳的力量。
      “还有,”她接着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投向远处的蜀山山峰,“我也不想与蜀山兵戎相见。毕竟都是仙门同道。”
      男人只能点头,身子却已经不敢再动,一股寒气笼罩在全身,他的剑开始微微作响,但他一只手按住剑身,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又喝了一口,装作无事发生,对面的女人好像没有任何察觉,闭上了双眼,似乎要睡一会儿。
      而此时在蜀山山顶,大殿前的广场上,气氛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金身像矗立在广场中央,阳光照射在金色的表面,反射出耀眼刺目的光芒,蜀山弟子们组成的八卦无极剑阵依然维持着运转,剑尖指向骆刑天的喉咙,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戒备和愤怒。但没有人敢动手,因为掌教还没有下令。
      骆刑天却悠然自得地站在剑阵的中心,抱着肩膀,环顾四周,脸上依旧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围攻的感觉,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就在此时,骆刑天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胆,你们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仙尊当年浴血”
      说话的人是鲜贵,他早就想加入太初元门了,所以才混入骆刑天后面的随从队伍中,刚才那两个人的死可吓不到他,所谓富贵险中求,正是今朝!一群笨蛋,等我在骆护法面前表现一番,受到骆护法的称赞,之后加入了太初元门,然后.......
      他都还没想完。
      骆刑天的眉头微微一拧,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向后一挥,像是驱赶一只飞过来的苍蝇。
      鲜贵—连同他身边几十个人,同时飞了出去。他们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持续不断地翻滚着,惨叫声是此起彼伏,鲜贵至死都不明白,他明明说话声音不抖,说得也很清楚,还站在骆刑天身后,为什么还是死了。他的身体和另外几十个人一样在空中划过无数弧线,越过了蜀山的山门,重重地摔在山脚下,粉身碎骨。
      骆刑天把手收了回来,磨了磨牙,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哪来的家伙,敢说仙尊浴血?”
      仙尊哪来的浴血,怎么可能有人让他浴血,他是三界至高的太阳,他的光芒会照耀世间每一个地方,世上没有人可以让仙尊浴血,一个人都没有!
      骆刑天回过头来,看向了掌教。他的脸上又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老朋友,我是不及你。”他说着,伸出手指了指山下。
      掌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看不到山下的景象,但他已经知道骆刑天在说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天、地、人,三才护法!”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太初元门有三大护法,天字护法,地字护法,人字护法。骆刑天是人字护法,排名最末。而山脚下,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法力异常高强,尤其是那个女子,他甚至能感觉女子正半睁开眼看向这里。
      掌教忽而觉得自己老了很多,身子佝偻了起来,像是一根支撑了他很多年的柱子,忽然垮了。他的手一松,剑从掌心滑落,叮的一声落在地面上。
      有弟子想要上前替他捡起剑,但他摆了摆手,阻止了。
      他呆立了很久,然后嘶哑着嗓音开口了,:“金身可以摆在蜀山。但只能摆在偏殿,不准安插人在蜀山。至于早晚跪拜仙尊,由蜀山弟子随意。”
      说完这句话,他本来灰暗的眼神忽然开始锐利了起来,仿佛是一只老鹰的眼睛。他伸手一招,地上的剑发出一声清鸣,就重新飞回他的手掌心。
      骆刑天想了想,笑道:“可以倒是可以。仙尊向来慈悲,只要能够真心侍奉仙尊金身,跪拜不过是形式而已。”
      他走过来,在掌教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对老友安慰,随后转身背着手沿着朝山下的步道走去。
      骆刑天的背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方季儒就站在剑阵的最前面,他紧紧握着剑,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莫名的愤怒,一个个画面再脑海中浮现,金身像落地时的轰鸣,弟子们恐惧的表情,掌教手按剑柄时的窘迫与无可奈何,最后是掌教最后说出“只能摆在偏殿”。
      他猛然觉得,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所以他迈出了一步,举起手中的剑,指向骆刑天离去的背影。
      他想要朝骆刑天喊些什么,但就在开口的那一刻,剑忽然脱手,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的剑,又抬头看向骆刑天越来越小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快要走到山道转弯处了,根本就不会回头。
      方季儒的剑,是自己掉落的,他不由苦笑出声,转过头看向蜀山掌教,掌教没有说话,只是深沉地看向他,他又看向身旁的执法长老,他的师父。师父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充满着一种方季儒从未见过的东西。
      霎时间,方季儒跪了下去。
      咚,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不是很响,但四周的蜀山弟子都紧紧地盯着他。
      “弟子方季儒,从今以后,金身一日不下蜀山,弟子一日不上蜀山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随即他站起身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剑,转身朝山下走去。
      方季儒慢慢沿着山道下去,走了大约几十步,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执法长老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师父?您怎么……”
      执法长老没有回答,他摇摇晃晃走到方季儒身边,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着眼睛,笑着看向方季儒。
      “从今以后,我是老葫芦,你就是小葫芦。”
      方季儒愕然,他看着师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师父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又看着师父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只觉得眼睛开始发酸。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执法长老,哦,不,现在是老葫芦了,他伸出手,在方季儒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子,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亲切。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朝山下走去。方季儒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大挺拔了。师父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走路也有些蹒跚了,但那个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赶紧跟了上去。
      方季儒猛地醒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客栈的桌子上,窗外大雨已经停了,天色已经昏暗,他的脖子有些发硬,看了看镜子,脸上还有好几道被衣袖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站起来,用手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转头又看向床上。
      小女孩还在熟睡,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被子还被蹬开了一半,露出一只白嫩的小脚丫。
      方季儒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了上来,盖住那只露在外面摇晃的小脚丫,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防止她着凉。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大街上积出的水洼,又发了会儿呆。
      那个梦,或者说,那段回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但看着今天这场雨,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
      崇州城在下雨。
      他默默叹了口气,紧紧关上了窗户,走回桌边坐下又啃起了还没吃完的馒头。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之后,床上的小女孩开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深深地看着方季儒的背影,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咀嚼着四个字,游梦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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