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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动 时不时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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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筛成细碎的金斑,轻轻落在课桌上。
午休过后的教室慢慢恢复喧闹,陆续返校的同学带着午后的松弛,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讨论课后作业、月度模考安排。高三的空气紧绷压抑,却掺着少年人凑在一起闲谈的鲜活气息,吵吵嚷嚷填满整间教室。
许见春把脸颊贴在微凉的实木桌面上,闭着眼,胸腔里心绪翻涌杂乱,久久无法平复。
不久前在走廊,她硬撑着高傲的姿态,把自己熬夜烤制的曲奇塞给沐或,一字一句划清界限,强调只是单纯偿还人情,哪怕旁人听来格外生硬别扭,她也必须把这句话说死。
她不能欠别人任何东西。
自幼父母意外离世,她没有直系亲人依靠,只能寄养在叔叔家中。叔叔本就不情愿接纳她这个拖油瓶,平日里言语刻薄,生活费克扣,家务尽数丢给她做,稍有不顺心便会冷言嘲讽。漫长的寄人篱下生活,教会她最核心的生存法则:凡事自给自足,绝不向旁人示弱,绝不承接无由来的善意。
示弱等同于暴露软肋,接受好意等同于背负沉重人情,以她当下窘迫的处境,根本没有余力去偿还人情债。
昨日网吧混混围堵,沐或出手解围,是意外,是萍水相逢的善意。
她当面道谢,嘴上强硬宣称自己完全可以自保,又拿出亲手做的点心作为答谢,就是想要把两人的关系拽回普通同班同学的安全距离里。
可越是刻意拉开距离,脑海里越是反复回放沐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下一下跳得又急又重,胸腔发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沐或是转学来到这个班级的,在此之前,许见春霸占年级榜首的位置整整两年,大小考试断层领先,是全校老师重点夸赞的种子选手。可沐或入校第一次月考,直接以微小的分数差距稳居第二,死死咬住她的名次,每一次测验、周练,沐或都稳稳守住第二名的位置,冷静沉稳,步步紧逼。
在外人眼中,她们是针锋相对的学霸对手。
所有人都默认,两个人在学习上互相较劲,平日里几乎零交流,碰面只有试卷排名上的博弈。
也正是这份“竞争对手”的标签,让昨日沐或的出手相助显得更加反常。
一个和自己在成绩上相互角逐的对手,在她陷入麻烦的时候,没有冷眼旁观,没有趁机看热闹,直接利落出手,驱散寻衅滋事的校外人员,全程冷静克制,事后淡然处之,没有借此向她索要任何筹码,没有半句邀功的话语。
这份不带功利性的帮助,狠狠撞在了许见春长久封闭的心房上。
她习惯了靠着顶尖的成绩给自己筑起保护壳。
只有牢牢攥住年级第一的名次,她才能在叔叔刻薄的数落里,拥有唯一可以挺直腰板的底气;只有足够强大、足够独立,她才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生活。
所以她习惯性逞强,习惯性嘴硬,哪怕昨日事发突然,她一时慌乱受制,也不愿意在沐或面前承认自己需要被保护。
她害怕沐或会觉得,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私下里居然是需要旁人庇护的弱者;害怕这位紧追不舍的对手,拿着这件事当做闲谈的谈资;更害怕自己贪恋这短暂的庇护,打破长久以来独自硬撑的防线。
尤其是刚刚递出曲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沐或微凉的掌心,那一点触碰,如同电流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心脏骤然猛跳,咚咚的声响清晰地撞在耳膜上,让她只能仓皇逃离走廊,以此掩盖耳尖不受控制的发烫。
“叮铃——”
上课铃尖锐响起,打散教室的喧闹,同学们快步回到座位,拿出练习册与文具,迅速进入学习状态。
下午第一场是数学限时小测,试卷由老师当堂下发,题型综合性极强,涵盖了近期所有重难点压轴题型,刚拿到试卷,不少学生发出小声的哀嚎,眉头紧紧皱起。
许见春收敛所有杂念,挺直脊背,捏紧黑色水笔,目光落在试卷题干上,迅速进入做题状态。
常年霸占榜首的功底刻在骨子里,题干扫过,解题思路立刻在脑海中成型,笔尖在答题卡上游走,步骤书写条理清晰,节奏平稳从容。
视线不经意向左侧偏移,落在沐或的课桌处。
只是简单的一瞥,许见春的心跳骤然失序,原本平稳的节奏陡然变快。
沐或坐姿端正,眉眼清淡,神情没有丝毫波澜,面对高难度试卷依旧从容淡定,书写工整整洁,卷面干净清爽,几乎没有涂改痕迹。作为长期的第二名,她的应试功底同样扎实深厚,只是每次都会在细微之处,稍稍逊色于许见春。
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各自埋头答题,安静的考场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无形的竞争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可许见春的心,却脱离了紧绷的竞技状态,跳得纷乱急促。
测验进行到后半段,整张试卷只剩下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压轴大题,计算量庞大,逻辑链条复杂,班级大半同学已经停下笔,咬着笔杆苦苦思索。
许见春梳理已知条件,连续两次演算,算出来的结果始终对不上,公式没有出错,步骤逻辑也完整,答案却出现偏差,烦躁感顺着心底往上冒。
连日压抑的生活、昨日的惊险经历、上午别扭的相处,积攒的烦躁在此刻集中爆发,她指尖用力攥紧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淡然的视线轻轻落在她的试卷侧边,停留不过半秒,便快速收回,沐或依旧低头专注演算自己的题目,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
仅仅是转瞬的对视,许见春心头狠狠一颤,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下意识收拢试卷,肩膀微微绷紧,脸颊泛起淡淡的窘迫。
她不想被自己的竞争对手看见卡壳停滞的模样,第一的骄傲不允许她露出狼狈,可胸腔里躁动的心跳,让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复盘错题。
强行深呼吸平复心绪,胸腔起伏明显,她捂着胸口压下过速的心跳,重新梳理计算过程,终于找到一处小数点计算失误,修正过后,顺畅写完最后一步解题步骤。
率先完成试卷,许见春简单检查两遍,举手示意交卷,起身走出考场,来到走廊透气。
走廊的风清凉,吹散了室内闷热的气息,她倚靠在围栏边,手掌按压在左胸口,感受着依旧急促的搏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楼下操场,低年级学生肆意追逐打闹,欢声笑语顺着风飘上来。
那些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嬉笑打闹,受了委屈可以奔向家人诉苦,难过可以随意流露情绪,这些简单的幸福,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回到叔叔的家里,迎接她的永远是杂乱的家务、无休止的抱怨、冰冷冷清的房间,没有热乎的晚饭,没有关心的问候,所有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考得很顺利?”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许见春身子瞬间僵硬,后背汗毛轻轻竖起,心跳再度不受控制地飙升,她僵硬地缓缓回头,看见沐或抱着完成的试卷,缓步走到围栏旁,身姿清瘦挺拔,语气平淡,只是随口的寒暄,没有打探,没有玩味。
许见春立刻收敛柔软的情绪,重新挂上冷淡疏离的外壳,下颌微微抬起,维持一贯高傲的姿态,说话的尾音因为心跳过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正常发挥。”
沐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方的香樟树上,没有纠结测验的名次,也没有提起早上道谢、曲奇礼物的事情,仿佛走廊里赠予点心的插曲从未发生。
“压轴题计算陷阱很多,很容易出错。”沐或淡淡开口,只是客观分享做题心得。
“我已经修正了。”许见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心脏砰砰直跳,只能靠着强硬的话术掩饰慌乱,“这种题型,不会难住我。”
又是习惯性的逞强。
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交流,她也下意识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不愿意在沐或面前落下下风。
沐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眼底藏着紧绷的防备,耳尖泛着薄红,坚硬的外壳包裹着柔软的内里,她看破却不点破,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个字,结束对话,没有争辩,没有拆穿。
许见春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无处释放,别扭感再次席卷全身。她本以为偿还人情之后,两人可以回归纯粹的竞争关系,可沐或过于包容的态度,让她所有的防备都显得格外滑稽,心跳迟迟无法平缓,燥热顺着脖颈一路爬到脸颊。
“我先回教室。”许见春不愿继续独处,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回教室,步伐都带着一丝慌乱。
沐或留在围栏边,抬手摸了摸帆布包里面那盒手工曲奇,饼干包装朴素简易,能看出制作者拮据的条件与用心。她隐约能够猜到,许见春这般极致要强的性格,来源于不如意的家庭环境,只是她恪守分寸,不会随意窥探他人隐私。
她出手相助,只是无法容忍当众欺凌,无关名次竞争,无关好感,只是本心使然。至于许见春执着的“两清”,她选择顺着对方的心意,不去打破少女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回到教室,测验试卷陆续批改完毕,课代表将成绩单张贴在黑板侧边。
毫无意外,许见春位列第一,沐或紧随其后位居第二,分数差距依旧微小。
班级里不少同学凑在榜单前感慨,感慨两人常年霸榜的稳定实力。
“许见春也太稳了吧,次次都是第一,沐或一直死死跟着,两个人也太卷了。”
“还好他们俩平时不怎么来往,不然我们这些人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细碎的议论飘进许见春耳中,她面无表情收拾桌面习题,对于名次的称赞早已麻木。
第一的光环是她的铠甲,也是枷锁。只是目光扫过第二名的名字,心脏又轻轻悸动了一下。
放学铃声在傍晚准时响起,夕阳染红半边天空,同学们背着书包结伴离校,欢声笑语充斥楼道。
性格内向的夏言收拾好书包,走到许见春桌边,轻声邀约:“要一起顺路走吗?”
许见春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看向教室门口,沐或已经背上书包,独自朝着校门走去,背影安静孤冷。视线锁定那道身影的刹那,心跳再度提速。
“我想一个人走走。”
夏言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没有过多追问,挥手道别离开。
许见春慢悠悠收拾好书包,跟在沐或身后一段距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上前并肩,只是无意识地跟随着对方的脚步。
街道上车水马龙,傍晚的烟火气缓缓升腾,街边小吃摊香气四溢,来往行人说说笑笑,阖家同行的画面比比皆是。
许见春垂下眼眸,指尖攥紧书包背带,心口泛起酸涩,混杂着源源不断的心悸。
她从未拥有过这样温馨的日常。
前方的沐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按照原本的路线前行。
走到十字路口,两人将要走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沐或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看向后方几步之外的许见春。
“你家是这个方向?”沐或开口询问,语气平和。
许见春骤然驻足,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顿了半拍,仓促之间随口搪塞:“随便走走,没有固定路线。”
沐或望着她略显慌乱的神色,结合平日里许见春总是独自放学、节假日也极少有家人接送的状态,心中大致有了轮廓,但依旧保持礼貌的距离:“晚上早点回去,天色暗了,外面不安全。”
又是和网吧解围时一样的叮嘱,简单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戳中了许见春最柔软的地方,心跳擂鼓一般响动。
长久以来,没有人叮嘱她天黑早点回家,没有人在意她独自走夜路会不会害怕,叔叔只会在意她有没有按时做好晚饭,有没有节约生活费。
许见春喉头微微发紧,倔强地别过脑袋,不肯展露动容,语速因为心慌稍稍变快:“不用你提醒,我习惯了走夜路。”
“习惯不代表没有风险。”沐或语气依旧平淡,“上次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就好。”
提及网吧的遭遇,许见春的自尊心再次被触动,硬邦邦地反驳:“我说过,上次只是意外,正常情况下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沐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是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我知道。”
没有反驳,没有质疑,全盘接纳她的逞强。
这一刻,许见春积攒的别扭、焦躁、防备,仿佛被温水缓缓化开,坚硬的棱角柔和了些许,胸腔里躁动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发烫与酥麻。
“曲奇,味道很好。”沐或主动提起那份小礼物,给出正面的回应,“谢谢你。”
一句道谢,彻底敲定两人人情两清的约定。
许见春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路口分开了。”沐或微微颔首示意,“明天见。”
“明天见。”
沐或转身,朝着左侧街道走去,身影渐渐消融在暮色之中。
许见春站在十字路口,望着对方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手掌依旧贴在胸口,感受着残留的悸动。
晚风卷起落叶,擦过脚踝,凉意阵阵。
人情确实两清了,她们依旧是学习上针锋相对的第一名与第二名,是交集寥寥的普通同学。
可只有许见春清楚,沐或的出现,在她灰暗枯燥、只剩咬牙硬撑的青春里,落下了一抹温润的印记,每一次对视、每一句闲聊,都会让她平静的心跳掀起波澜。
她依旧要回到冷清压抑的叔叔家中,面对枯燥的家务与冰冷的氛围,依旧要靠着顶尖的成绩支撑自己的全部底气,依旧不会轻易向任何人示弱。
但她记住了,在某个混乱的傍晚,身为竞争对手的沐或,为她挡去了恶意;在无数个彼此较劲的朝夕里,对方给了她恰到好处的尊重,从不窥探她的伤疤,从不嘲笑她的逞强。
许见春调转脚步,朝着叔叔家的方向前行。
书包里的习题册沉甸甸的,代表着她赖以生存的底气。
前路依旧需要独自跋涉,但是心底那一处长久荒芜的角落,悄然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还有一个只要想起,就会心跳加速的名字。
往后的校园生活,她们依旧会在考场上相互角逐,在榜单上一前一后定格名次,平日里交流寥寥。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许见春不会再刻意绷紧全身的神经,心底的隔阂悄然消融,擦肩而过的瞬间,藏着只有自己知晓的、慌乱的心动。